第95章 偏殿(上)


  我無言以對。

  長公主只讓桓鑲和公子知道了醫治皇帝之事,對皇后、梁王、秦王以及豫章王的算計,卻仍隱瞞不提。不過萬事的中心就在太極宮,這一點並不會變,公子也是看出了這一點,故而來了太極宮。

  原來是為了守著皇帝……我心中嘀咕。

  「元初。」這時,桓鑲走過來,道,面上有些欣喜之『色』,「方才蔡太醫說,待聖上燒退了,必可又再好一些。」

  他眼眶上的青黑已經好了些,但仍然能十分清晰地辨認出來,讓人覺得滑稽。不過桓鑲看上去並不在意,神『色』如常,似乎從未發生過爭執。

  不過此時聽到這話,簡直比任何時候都讓我高興。

  「果真?」我忙問,「今夜便能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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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我可不知。」桓鑲道,說著,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蔡太醫說聖上恢復康健定然指日可待。」

  我頷首。

  「今日我還聽說了一事。」桓鑲心情甚好,繼續道,「你們可知,自皇后去了明秀宮,龐圭、龐寬、龐逢等人也帶著家眷住到了郊外的別院。特別是龐逢,竟還連同府庫也搬了去。」

  公子道:「又如何?」

  「就在今日午後,他那運送財寶的車馬在路上被人打了劫,據說數十個護衛,竟是打不過,將他的家當搶得精光。」

  公子『露』出訝『色』。

  我則毫不驚奇,在他提起龐逢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事。

  「而後呢?」公子問。

  「龐逢自是暴跳如雷,親自領人去追蹤不成,又去了京兆府和衛尉府,要那邊出人給他查案。」說著,他神秘一笑,看了看別處,再度壓低聲音,「京兆府和衛尉府正為慎思宮之事焦頭爛額,豈有功夫理他。」

  「皇后和龐圭那邊呢?」

  「還無消息,不過定然更是無暇理他。」桓鑲說:「許多人都說,連龐逢都會被搶,可見龐氏的時運跟著昨夜是跟著慎思宮的火一道燒了去,到頭了。」

  說罷,他笑了笑,臉上恢復了那副紈絝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模樣。

  「如此說來,那些劫財之人,並未抓到?」我問。

  「一個也不曾抓到。」桓鑲笑了笑,「那龐逢也是托大,以為雒陽是他的天下,定然無人敢在他頭上動土。不料,偏偏就是動了,也不知他要氣成什麼樣。」

  我看向公子,卻見他並無多少喜『色』。

  「你方才說,聖上何時康復,那蔡太醫亦不知曉。」公子道。

  「正是。」桓鑲道。

  公子頷首,沒有說話。

  桓鑲似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看著他:「你如何想?」

  公子沒有回答,又道:「你先前說,內宮的殿中衛士只剩下了二百餘。」

  「嗯。」桓鑲道,「你擔心皇后會來向聖上下手?」

  公子搖頭:「皇后雖已是不得回頭,但還未失心至此。我擔心的是梁王。」

  「梁王?」

  公子道:「如今皇后在風口浪尖,最等不及的就是梁王。你若是他,一旦解決了皇后,下一步會如何?」

  桓鑲想了想,驚道:「你是說,梁王會來向聖上下手,行廢立之事?」

  公子頷首,眉間沉沉:「若是如此,梁王不會久等。」

  桓鑲皺眉,想了想,道:「可他怎敢如此?宗室並非蠢貨,皇太孫和聖上接連殞命,只怕即刻就會有人以弒君之名討逆。」

  公子卻反問:「你怎知宗室真願意聖上活著?」

  桓鑲一時結舌。

  「且梁王若對皇后下手,必有一番混戰,他大可說是皇后的人在太極宮中動手弒君。」公子冷冷道。

  「那……」桓鑲皺眉,不由地看向皇帝的臥榻,「如此說來,只能盼聖上快些主事,以穩住大局。」

  公子看向皇帝的臥榻,頷首,若有所思。

  「長公主何在?」桓鑲道,「今日一整日也未在宮中見到她。」

  公子道:「她說要為聖上祈福,今日到白馬寺齋戒去了。」

  我知道這是長公主的障眼法。自從我點明梁王的意圖之後,長公主對梁王那邊的功夫也下了不少,不外乎各種暗示他,會支持他奪權之類的,好讓梁王放心大膽地去造反。如今之事,下一步便要看梁王,長公主當然是加緊煽風點火去了。

  至於這太極宮,長公主雖然更傾向於上策,但畢竟全憑天意,為了保收,她還須得加緊聯絡秦王。而秦王既然已經自己來到了雒陽邊上,還在我眼前肆無忌憚地示威,那他的兵馬自然也已經不遠。

  故而她最不會去『操』心的,反而正是皇帝。

  這時,外面幾個殿中衛士走過來,與桓鑲低語兩句,桓鑲與他們走了出去。

  原地只剩下我與公子兩人,公子看看我,忽而道:「你可是仍未用膳?」

  我一怔,這才發覺腹中確是飢餓,因為秦王那混人,我竟是連用膳都忘了。

  公子沒多言,吩咐宮人去取些食物來,宮人應下,順從地去取。

  太極宮裡的宮人和內侍都不是傻子,且經過這陣子潘寔和杜良的有意經營,留下的都是比較可靠的人。如今諸多異動,對於長公主和潘寔等人要做的事,沒有人會懷疑,公子亦相當於半個主事之人,對於他的吩咐,自是不敢違逆。

  宮人在偏殿裡設下案席,將膳食呈上。我坐下來用膳,公子就坐在對面。

  我用膳的時候,他並未出聲,又不知從何處找來了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翻著,許久,書頁仍停在原處。

  「公子在想何事?」我知道他有話要說,待得吃完,問道。

  公子唇角彎了彎,眉間的思慮卻不減,將書放在一旁。

  「霓生,我以為,若皇后決意動手,不會遲於這兩日。」他說。

  這話不錯。公子如今對宮廷中那些齷齪事的敏銳之感又提升了些,實乃可喜可賀。

  我說:「公子還在擔心聖上的身體?」

  公子頷首。

  他望著外面的夜『色』,長吁口氣,忽而道:「霓生,若皇后派人入宮來對聖上下手,我等可抵禦得幾時?」

  我想了想,道:「如今整個內宮只剩下二百衛士,而皇后手握北軍,可用的人馬百倍於內宮,就算死戰,也不須得多久。」

  公子神『色』嚴肅:「聖上仍不能主事,皇后只要說我等挾持聖上意圖謀逆,我等便只有受死一途。」

  我說:「故而聖上主事,乃最是緊要。」

  公子看著我,目光一動。

  「霓生,此事如何可解?」他問。

  我看著他認真的模樣,不禁笑了笑,卻道:「公子為何問我?」

  「讓太子妃和皇太孫假死倒『逼』皇后,是你的主意。」公子道,「後續如何,你定然早已都想到了。」

  說實話,我甚是喜歡公子信任我的感覺,被喜歡的人認可,乃是極大滿足了我的虛榮心。但同時,心中又有些遺憾。他對我愈發知根知底,我則無法繼續毫無痕跡地裝傻,這實在是損失了許多樂趣。

  不過從決定幫助公子和沈沖解救太子妃和皇太孫開始,我就知道許多事不能再瞞住公子,且如今我既然已經想好了日後之事,便不想再對他刻意隱瞞許多。

  我說:「公子擔心聖上不能及時康復?」

  公子頷首:「正是。」

  我笑了笑:「誰說聖上只有康復了才可主事?」

  公子看著我,目光微動。

  「怎講?」他問。

  我望了望天『色』,道:「如今還未入夜,若無意外,梁王當會在今夜或明夜動手。」

  「而後呢?」

  「而後,聖上自會康復。」我說。

  公子瞪著我,好像我又在故意裝神弄鬼,拿他當小孩。

  「你怎知曉?」他問道。

  「我自是知曉,」我打個哈欠,懶洋洋地笑了笑,「公子忘了?我就是來給聖上輔弼的。」

  我接連兩日不曾睡好,精力有些不繼。

  公子雖將信將疑,但沒有攔我。

  我知道公子也很累,見皇帝跟前如今無事,便勸他也去歇息歇息。他跟我不一樣,不用誆騙,潘寔也定然會給他準備一個舒適的歇息之處。

  「你去吧,我不累。」公子道,「若這邊有事,我自會去找你。」

  他這麼說,我也不再堅持。

  自河西平叛的時候我就知道,公子是個每逢做大事的時候就能夠忘卻疲倦的人。這兩日他比我歇息得還少,但精神甚好,目光奕奕,全無一絲疲憊之『色』。

  於是用過膳之後,便去偏殿裡,寬下外袍之後,在那張舒服的榻上和衣躺下。

  這一覺,我睡得昏天暗地,全然無夢。再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

  讓我詫異的是,這房中不知何時點了燈,而我的榻旁擺上了另一隻軟榻,公子倚在隱枕上,面朝著我,亦睡得沉沉,地上落著一本書。

  心想,我睡得果真死,這榻和人什麼時候進來的,居然一點知覺也沒有……

  不過這甚合我意。

  我看著他,一動不動,唯恐自己發出一點動靜,便要將他吵醒。

  他睡著的樣子,寧靜而美好,似乎周遭的一切都會隨之靜止,連燈光也凝固在那眉眼之間,溫柔地描繪著低垂的眼瞼、挺直的鼻樑,還有形狀優美的雙唇。

  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大膽而肆無忌憚地端詳過公子。這些日子以來,我雖盡力讓自己在他面前神『色』自若,像從前一樣跟他說話。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做不到跟從前一樣。

  他看著我的時候,對我說話的時候,我已經不太看著他的臉,總是借著這個或那個由頭轉開目光,仿佛多停留那麼一會,他就會變成吃人的大蛇把我吞下去。

  心撞著胸口,身上忽而有些熱氣,我將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散涼些。

  我常常唾棄自己有賊心沒賊膽,覺得公子定然也看出來了我那些彆扭的舉動,回想起來,覺得羞恥不已。可是同時,心底卻又常常醞釀著甜。幾乎每日夜裡,我在入睡之前,總會躺在榻上回憶白日裡與公子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而每當憶起那些有意思之處,我就會像個白痴一樣,在被窩裡不能自已地傻笑。

  下次再這樣看他,會是什麼時候?

  我心底在問自己。

  也許,不會有下次。

  我盯著他,竟是全然不能移開目光,一呼一吸,或者一點光影的微動,似乎都能讓我銘記一輩子。

  這偏殿雖是暖和,門縫裡卻仍不免透風。我許是有些著涼,盯著公子沒多久,鼻子裡一陣痒痒,突然,忍不出打了個噴嚏。

  室中*屏蔽的關鍵字*靜,就算我用褥子用力捂著口,那聲音也把公子吵醒了。

  只見他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片刻,目光抬起來,正正與我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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