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上)
我回到皇帝的寢殿之中,才入內,忽而看到南陽公主和廣陵王正迎面走來,身後跟著貼身服侍的宮人和內侍。
南陽公主的面上有些憂慮之『色』,廣陵王亦悶悶不樂,手與南陽公主牽著,往殿門外去。
我對觀賞他們並沒有什麼興趣,與宮人一起退到了旁邊作恭送之態。
但那身影才經過我面前,忽而停住,片刻,我面前的絲毯上出現了一雙精緻的珠履。
「你是雲霓生?」南陽公主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抬眼,只見她看著我,目光里滿是好奇。
「奴婢正是。」我道。
「我見過你。」她說,「聽說你總跟著元初表兄,是麼?」
我心底翻個白眼。
「稟公主。」我不緊不慢地答道,「奴婢是公子的貼身侍從,自當跟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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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公主沒說話,似乎仍然在打量著我。
「姊姊,回去吧。」這時,廣陵王在她身旁嗔道,「我困了……」
南陽公主應了一聲,片刻,對我道:「元初表兄今夜必是辛勞,你替我傳話與他,讓他多多注意身體。」
鬼才傳話。
我心裡想著,答道:「奴婢遵命。」
南陽公主不再多言,帶著廣陵王和眾人離開。
我瞥一眼她離去的方向,不再多想,自往殿內而去。
皇帝的寢殿裡,幔帳已經放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內侍、宮人和衛士都認得我,見我前來,沒有阻攔。我卻不是去看皇帝,往殿中瞅了瞅,只見蔡允元正坐在殿中一角的案前,定定的,並非在歇息,卻是在發呆。
我走過去,許是聽到了動靜,未幾,他抬起眼來。
「蔡太醫。」我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微微一笑,「太醫有心事。」
蔡允元看著我,『露』出些疑『惑』之『色』:「你是……」
「我是長公主身邊的侍婢,叫雲霓生。」我說。
許是聽過我的名字,蔡允元『露』出瞭然之『色』:「便是那位可為人輔弼的侍婢?我方才還聽宮正說,長公主讓你到聖上跟前來,以圖庇佑。」
我笑了笑,道:「那些神神道道之事,不足為信,真正可輔弼聖上之人,乃是蔡太醫才對。」
蔡允元一愣,苦笑,沒說話。
「我知曉蔡太醫所慮何事。」我低低道,「聖上的病,只怕是難了,對麼?」
蔡允元神『色』一變,忙看向周圍。
那些宮人和內侍要麼守在皇帝面前,要麼到外間去打盹,這裡這有我和他兩人。
片刻,他的目光轉向我,神『色』沉下:「你怎敢這般胡言。」說罷,起身便要走。
我並未阻攔,淡淡道:「我知一法,可解太醫危困,太醫不想聽麼?」
蔡允元頓住,未幾,轉頭看我。
他神『色』狐疑不定:「何法?」
我不答,道:「右邊偏殿無人,我在那裡等太醫。」說罷,起身而去。
蔡允元沒有讓我久等,我回到偏殿裡,才在案前坐下,門就被推開了。
他走進來,盯著我,與我隔案對坐,一語不發。
「太醫來了。」我說。
「你怎知聖上之事?」他仍捉著方才的疑慮不放。
我說:「我看過蔡太醫試『藥』的手記,故而知曉。」
這話出來,蔡允元的面『色』又是一變。好一會,道:「長公主給你的?」
「不是她還有誰。」我說,「不過折損了這麼許多人命,若仍換不來聖上安泰,只怕太醫不但要失了那光宗耀祖的抱負,連身家『性』命也要搭進去。」
蔡允元的神『色』倏而變得灰敗。
他閉了閉眼,嘴唇微微發抖:「我盡力了。」
「太醫並不曾盡力。」我斷然道。
他看著我,吃驚不已。
「你何出此言?」他的神『色』忽然變得激動,壓著聲音道,「我自接手此事以來,幾乎日日不眠,為聖上與長公主鞠躬盡瘁,若這般不算盡力,何為盡力?」
我不為所動,道:「太醫所謂盡力,不過勞神勞心,卻不曾勞智。」
蔡允元一愣。
「何為勞智?」他問。
「人皆有智,如太醫般世家子弟,智力來源乃在於家學。太醫安身立命,可倚仗者,亦是家學。」我說,「蔡氏世代為醫官,毒物最精。太醫先祖蔡敏,除研製了迴風散之外,還另有一奇『藥』,名半路仙。各路疑難雜症,輔以此『藥』,可使『藥』效加倍,蔡太醫莫非不知?」
蔡允元大驚。
他看著我,好一會也說不出話來。
「你究竟是何人?」他低低問。
「我說得不對?」我不答反問。
溫和的燈燭光下,蔡允元神『色』躊躇不定。
「確有此『藥』。」他說,聲音卻有些結巴,「可……可那是□□……」
我說:「莫非迴風散不是□□?」
「那不一樣。」蔡允元道,「迴風散乃以毒攻毒,其實尚算得是『藥』;而半路仙則不然,那是真正的□□。其輔佐之理,似附骨吸髓,透支精氣以助『藥』效,其量少則無用,多則教人頃刻暴斃,就算是我先祖也不敢『亂』用。」
我說:「是麼?如此說來,太醫從不曾用過此『藥』。」
蔡允元決然道:「自不曾用過。」
我說:「那麼當年那南陽公主和廣陵王的生母陳貴人,又是如何突然暴斃?」
室中倏而安靜。
蔡允元看著我,似乎要用眼神將我戳穿。
我看著他,仍神『色』自若。
「你……你到底……」他仿佛見了鬼,額頭上竟泛著細密的汗水光澤,「我不知你此言何意。」
「太醫不必驚惶。」我說,「我不過去看了些太醫署的檔案,見當年荀皇后的病甚是有趣。她在病重中突然好轉,卻又在幾日後突然去世。而醫治她的人,正好是蔡太醫。」
蔡允元怔怔不語。
「我知道不是你。」我的聲音緩下些,「當年太醫令胡珙對你甚為看重,曾有意作為他告老後的太醫令繼任,但因得此事,袁氏和荀氏皆震怒,若非胡太醫力保,你差點丟了『性』命,而此事之後,那太醫令之位也是無緣。蔡太醫可知曉,當年那荀皇后明明好好的,怎突然去世了呢?」
蔡允元抬起眼,盯著我:「你是說……」
我笑了笑:「蔡太醫定然也是懷疑了許久。荀皇后在宮中生活,除了蔡太醫外,照料她的宮人多了去了,誰人都可在她的飯食和『藥』物中做些手腳。據我所知,那時荀後已經失寵聖前,而最得聖上青睞的,乃是當年的龐貴妃。而荀後去世,袁氏倒台後不久,龐貴妃便被立為了中宮。我話說至此,太醫當可明白,此事獲利最大之人是誰。」
蔡允元神『色』悵然,少頃,道:「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
我說:「蔡太醫既然知曉如何用那半路仙成事,何不再用一回。」
蔡允元搖頭:「當年醫治荀後之時,我已是膽戰心驚,後來出事,險些賠進去『性』命。如今醫治的可是聖上,給我幾個膽子我也不敢。」
我嘆口氣:「蔡太醫以為說一聲不敢,便可無事了麼?」
蔡允元皺眉:「你何意?」
我說:「不管蔡太醫用不用那『藥』,如今醫治聖上的既是蔡太醫,聖上一旦駕崩,便是蔡太醫之事。」
蔡允元道:「長公主說過,不管聖上可救與否,她都不會為難與我。」
「哦?」我說,「那麼方才蔡太醫為何憂慮不眠?」
蔡允元張了張口,沒有說話。
我說:「如今宮外之勢,蔡太醫亦知曉。皇后和梁王皆是虎狼之徒,無論誰得勝,必要來威脅太極宮。而聖上一旦故去,長公主便是孤家寡人,她自身尚且難保,又如何保得蔡太醫?聖上暴斃,無論何人當權,為了安民立威,最好不過的辦法便是揪一個弒君之徒。」
看著他漸漸發白的臉『色』,我冷冷道:「這般罪名,可不是醫死個不受寵的皇后便可解脫,只怕到得那時,蔡氏誅滅九族亦不足以清償,太醫可曾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