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心事(上)


  范景道到底是老臣,考慮事情更沉穩一些。

  慎思宮中的『亂』事未結束,花園中雖安定下來,但眾人皆不敢輕舉妄動。

  

  那暗渠畢竟狹窄,如今太子妃和皇太孫已經不必躲藏,走暗渠顯得有失身份。且皇后屍首也須得收斂,通行麻煩不便。

  「不必從暗渠出宮,」沈沖道,「請殿下與太子妃在此等候片刻,聖上定會遣人來迎。」

  眾人皆訝然。

  「聖上?」公子問,「這是怎麼回事?」

  沈沖微笑道:「我等接到信時,范少傅即修書一封,讓我拿去找趙府尹,范少傅即入宮去面聖,稟明太子妃與皇太孫之事,請聖上下令迎回太子妃與皇太孫。」

  公子瞭然,『露』出放心之『色』:「如此,確實穩妥。」

  太子妃和皇太孫聽得這話,神『色』卻無許多變化。

  「冼馬為妾母子奔波許久,卻是費心了。」她注視著沈沖,聲音溫和。

  沈沖一禮:「此乃臣等本分。」

  眾人說著話,趙綰在一旁忙碌起來,又是派人往慎思宮裡查看情勢,又是派人去附近尋找些坐榻等物來,給太子妃和皇太孫歇息。

  正觀望之時,皇太孫的聲音忽而在我旁邊響起:「雲霓生,上次我與你說的事,你考慮得如何?」

  我轉頭,只見皇太孫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來了我的身旁,看著我,黝黑的雙眸平靜。

  「上次說的何事?」我裝傻問道。

  「便是你到我身邊來之事。」他說,「雲霓生,我日後回了東宮,便是皇太孫了。你到我身邊來,我保這世上不會有人欺負你。」

  我哂然,看著皇太孫,忽而覺得有些欷歔。這般小小年紀,換成別人,大概會許諾些錢財吃食玩樂之類的好處,他卻說什麼欺負不欺負。我瞥向公子,只見他正與沈沖說著話,並未留意這邊。

  「這世上,無人可欺負我。」我對皇太孫道,「我不會隨殿下去東宮。」

  皇太孫愣了愣,目光似有些糾結,片刻,卻道:「那……我隨你走呢?」

  我幾乎被這話嚇了一跳,看著他,片刻,強裝平靜:「殿下說的什麼話,什麼走?」

  「你一定會走。」皇太孫淡淡道,「你並非久居人下之人,就算現在不會,日後也會。」

  我:「……」

  他既然說出這般話來,想必是不能輕易放過我了。

  當然,我是不會承認的。

  我說:「殿下切不可這般說笑,別人聽到了只怕還要責備於我。」

  皇太孫的臉繃起來:「我不曾說笑。」

  我說:「殿下乃儲君,卻說什麼要跟我走,不是說笑是甚。」

  「這儲君我不想做了,不可麼?」

  我:「……」

  我驚異地看著皇太孫。

  他也看著我,神『色』認真。

  我不由地再度看向四周,幸好周圍無人注意,聲音也足夠低,只有我和他能聽見。

  心底嘆口氣,我看向皇太孫,道:「殿下想問什麼,還是直說吧。」

  皇太孫目光微亮,小臉上竟是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笑意。

  「你告訴我,如何可不做這皇太孫。」他說。

  我狐疑地看著他,倏而有了些興趣。

  「殿下既然不想做,為何當初不答應太子妃遠走?」我問。

  「自是不可,那樣會餓死。」

  我:「……」

  皇太孫神『色』老成:「我母親那人連司州都不曾出過,行走三里便要喊累,還挑食。」

  我一想,也是道理。

  其實公子先前也差不多就是這樣,但他至少為出征準備了許久。而太子妃這樣的嬌弱貴『婦』人,只怕確實無法應付長途跋涉,何況還拖著皇太孫這麼一個半大的兒子。

  「既如此,殿下繼續做皇太孫就是了。」我說,「將來這天下都是殿下的,何愁衣食。」

  「母親說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皇太孫道,「有衣食即可,我不要天下。」

  我哂然。

  這些年來,我在諸多王公貴胄中所見,大多數人都只恨沒有生在龍椅上,就算是城陽王那樣平日看上去醉心淡青的閒散『性』情,對皇位卻也並非全無肖想。唯有這位皇太孫,名正言順的儲君,卻竟然說不想要天下。

  這麼想來,我不禁有些可憐沈沖和范景道。二人拼死護衛皇太孫至此,乃是一心盼著由他作為正統穩定時局,卻不想皇太孫雖然小小年紀,卻自有了打算。

  這時,遠處倏而響起些嘈雜之聲,望去,卻是一個軍士興沖沖地跑回來,稟報導:「殿下!府尹!東宮的兵馬和儀仗來了!」

  眾人皆是一振,太子妃即刻從歇息的榻上站了起來。

  「雲霓生……」皇太孫『露』出著急之『色』。

  我低低道:「皇太孫可知孫臏?」

  皇太孫一愣:「自是知曉?」

  我說:「龐涓要殺孫臏,連殺手都備好了,孫臏卻如何逃脫了?」

  皇太孫看著我:「你是說……裝瘋?」

  我笑了笑:「我可什麼也不曾說。」說罷,不再理他,往公子那邊走去。

  東宮的兵馬和儀仗確是范景道帶來,頗為隆重,宮道上幾乎站不下。

  見到太子妃與皇太孫安然無恙,范景道亦是『露』出放心之『色』。他激動地上前,向太子妃和皇太孫伏地跪拜,而後告知二人,皇帝聽聞了原委之後,甚為欣喜,即刻派遣東宮儀仗來將二人接入宮中。

  太子妃『露』出感慨之『色』,向范景道詢問皇帝的身體,范景道一一答來,太子妃欣慰不已。

  皇太孫卻無所表示,立在一旁,忽然,將眼睛看向我。

  我彎了彎唇角,轉開目光。

  東宮的儀仗可順利來到,便意味著慎思宮中的『亂』事已經消弭。

  我和公子跟隨儀仗出去的時候,只見四處仍有些狼藉的模樣,但不再有『亂』軍流竄,而見到皇太孫儀仗,慎思宮中的軍士紛紛行禮下拜。

  遠遠路過寶樓時,我望見宮門洞開,旁邊的高牆也破了口子,前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好些屍首,軍士正在收拾。

  「寶樓中如何了?」我聽到公子騎在馬上,問旁邊一個隨行的慎思宮的騎郎問道。

  騎郎道:「稟桓侍郎,寶樓先前被軍士攻破,與龐氏『亂』黨激戰。如今龐氏『亂』黨皆已盡誅。」

  公子沉默了一下,又問:「平原王呢?」

  「寶樓被攻破之時,平原王與王府衛尉龐玄一道衝出,死於『亂』軍之中。」

  公子看著他,又望了望寶樓,沒有說話。

  我心中一動,問道:「你說龐氏『亂』黨已盡誅,龐逢也*屏蔽的關鍵字*麼?」

  「*屏蔽的關鍵字*。」騎郎道。

  「如何死的?」

  「梟首死的。」那騎郎道,「聽說他倒是怪,沒了首級,也不知是被何人梟了去。咄咄怪事,莫非還有人會藏著個首級不說……」

  我聽著他絮叨,心中卻已經明了。

  曹麟說他們要取龐逢首級。方才在人群中的匆匆一眼,我知道曹麟他們也已經混入到了慎思宮,而如今看來,他們已經得了手。

  我想起計議之時,曹叔曾問過我何時離開桓府。我告訴過他,應當就在他們得手後不久。

  而現在,正是那個時候。

  我看不由地看向公子,忽而有趣躊躇。

  不僅是不舍,還有愧疚。因為我知道他得知之後,定然會吃驚和不解,而我,一句解釋也不能留下……心裡不由地肖想他的模樣,忽而難過起來。

  我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公子,仿佛再多停留一瞬,就會心軟……

  眾人簇擁著皇太孫和太子妃車駕出了宮門,往皇宮而去。

  我狠了狠心,對公子小聲道:「公子,我想回府去歇一歇。」

  這是他先前就說過的,我知道以公子的體貼,不會反對。

  果然,他答應下來,卻去對沈沖道:「你與少傅先送皇太孫和太子妃回宮。」

  沈沖訝然:「你呢?」

  公子道:「我先回府一趟。」

  我聞言,與沈沖一樣詫異。

  沈沖看著他,片刻,又看向我。

  「為何?」他問。

  公子道:「不為何,有些乏了。」說罷,對他微微笑了笑,打一打馬,往桓府的方向而去。

  我忙策馬跟上,道:「公子為何不去宮中?聖上定要論功行賞。」

  公子卻道:「有我母親在,不會少得了我。」

  我知道這話沒錯,不過從公子這樣清高正直的人嘴裡說出來,我還是覺得有些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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