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私鹽(下)
事出突然,已經沒有工夫閒扯。我即刻轉向老錢,低聲道:「你帶郭家二人到後院去,將桶中的貨卸了,藏到那裡。」
老錢知道我說的那裡是哪裡,目光一閃,頷首,卻道:「可門外……」
「門外我來應付。」我說,「快去。」
老錢不再多言,對郭維和阿泰道:「隨我來。」
郭維狐疑地看我一眼,跟著老錢匆匆走開。
我則理了理頭髮,令人將前門打開,迎了過去。
僕人才將門閂抬起,那門就被粗魯地撞了開來。只見外面的人湧進來,都是縣兵打扮,氣勢洶洶。
為首的是縣尉張郅,走進來的時候,一臉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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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是個莽夫,平日跟在縣長侯鉅左右,慣是喜歡橫衝直撞。我做出受驚之態,以手捧心,戰戰兢兢地走到他面前施禮:「未知張縣尉駕到,妾有失遠迎,乞縣尉恕罪。」
張郅「哼」一聲,道:「為何許久才開門?」
我說:「張縣尉明鑑,夜裡館中落鎖,妾在前堂無事,便回後院的房裡去了。前堂的僕人不知出了何事,便先去向妾稟告,一來二去,故而耽擱……」
話未說完,張郅揮手打斷:「罷了!縣府中接到密報,你這館中藏有私鹽,縣長特令我過來搜查。館中所有人等都聽好了!府兵盤查之時,不得隨意走動,否則莫怪我等不客氣!」
館中的賓客都是些行商之人,平日最怕遇見官兵匪盜,見得這般陣仗,都嚇得鴉雀無聲。
我看著這些人,心中冷笑。
侯鉅自己就是個監守自肥的人,平日裡夥同這張郅等人私下裡倒賣鹽產也不知撈了多少。這些匹夫,如今擔心那司鹽校尉來者不善,就想臨時做點門面功夫掩飾掩飾,找個替死鬼擋箭。而好巧不巧,他們看上了萬安館。
從阿泰那巧合來看,此事確是有人設計無疑。我平日行事和氣,縣府里凡納稅收捐,一樣不落,侯鉅要抓大魚,當不會特地想到我。必是有人投其所好,想出了這一石二鳥之策。萬安館若被查出了私鹽,侯鉅必然要大張旗鼓處置一番,以彰顯其辦案得力;並把罪名做大,最好能連他那些髒事也通通一鑊背了,好推個乾淨。
萬安館倒了霉,誰人得利最大,這想也不用想。
「*屏蔽的關鍵字*,他們要做甚……」小鶯被那些人兇巴巴的模樣嚇得小臉蒼白,望著我,手足無措。
我神『色』鎮定:「無妨,莫怕。」
說著,我看到張郅領著人往後面的院子去了,也跟著過去。
張郅的確是有備而來。
萬安館的客舍不少,院子也有好幾處,但他並沒有往別處,而是逕自去了庖廚。庖廚不遠的地方就是進車馬的後門,還有馬廄。
張郅倒是信息,讓幾個人進了庖廚,自己則領著人先去馬廄查看。
火把的光照下,只見院子裡整齊地擺著好些車駕,而馬匹則都關在了馬廄里,食槽的草料堆得滿滿。
「這些都是客人的?」張郅看了看,問道。
我答道:「正是。來館中下榻的客商,不乏遠道而來之人。他們駕了馬車來,妾這館中自當也要招待周道。」
張郅沒答話,正待再看,一個府吏匆匆走來,臉上有些興奮之『色』:「縣尉,那庖房院子裡有一駕馬車,正是那送魚的!」
張郅卻仿佛早有預料,看我一眼,冷笑:「是麼,待我親自查看!」說罷,又神氣地往庖廚而去。
小鶯面『色』愈加蒼白。
我則仍舊神『色』平靜,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阿泰駕來的馬車就停在庖廚的院子裡,車架和上面的貨物也沒有卸下,原原本本。老錢、郭維、阿泰都站在馬車邊上,旁邊圍著士卒,活似被抓了現行正在看押。
老錢本不是個十分大膽的人,見得這架勢,已然說不出話來。阿泰則一臉惱怒,瞪著那些人,卻被郭維擋在了身後。
「縣尉。」郭維一臉無懼之『色』,帶著笑,「這般夜裡上門來找小人,可是要還上次賭坊里輸的錢?」
張郅不理他,只讓府兵將那馬車上的幾隻桶細搜。府兵們領命,推開郭維幾人,上前去翻馬車上的木桶都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嘩」地幾下,所有海產混著水,傾瀉一地,院子裡漫起咸腥的味道。
我看著滿地『亂』蹦的活魚活蝦,心裡一陣肉疼。
那些府兵細細翻檢,又將空桶空筐仔細查看,卻什麼也沒有。
張郅在一旁看著,臉上已經『露』出了些異『色』。
「縣尉。」一個府吏走到他身旁,神『色』猶疑地搖了搖頭。
張郅冷著臉,片刻,道:「水!定是那些水有鬼怪,再仔細查驗!」
這時,郭維卻笑出聲來。
「縣尉。」他慢悠悠地開口,「這些都是海產,桶里的也全是海水。海水麼,自然是鹹的,縣尉莫非要說小人那桶里有海水也算販賣私鹽?」
張郅「哼」一聲,道:「焉知你不是將私鹽化到了海水裡。」
郭維仍道:「若是如此,那些魚蝦早就齁*屏蔽的關鍵字*,豈可活到現在?」
說話間,已有府兵嘗了嘗桶中剩餘的水,向郭維稟報導:「縣尉,確是海水。」
郭維的神『色』即刻變得不定。
我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裡搖頭。此人當真是蠢,強行嫁禍都不會。若他自己帶上兩包私鹽來,我認也得認不認也得人,何須費盡心機找什麼贓物……
正在此時,又一個府吏匆匆走來,在張郅耳邊低語兩句。張郅面上即刻『露』出瞭然之『色』,恨恨:「怎不早說!」說罷,轉向我。
「你這館中有地窖?」他問。
我訝然,隨後,道:「有是有,不過那都是儲物之用。妾這客舍常年賓客往來,總要備些米麵食材,縣尉若想看,妾便打開給縣尉看。」說罷,我對老錢道,「老錢,你去……」
「不必!」張郅大手一揮,又是冷笑,「不必,我要看的可不是那些。」說罷,對身邊的府吏點點頭。
府吏隨即領著幾個府兵,手裡拿著鐵鍬鋤頭,往廚房裡去。
廚子老丁正躲在裡面,見得這般陣仗,嚇得跑了出來。
「*屏蔽的關鍵字*,這……這是……」他手足無措地問道。
我搖搖頭,沒答話,只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府兵忙碌。
只見他們將一處閒置的灶頭挖了開來,未幾,忽然「嘩」一聲,塵土漫起。一個府兵興奮道:「縣尉!此處果然有地窖!」
包括小鶯和郭維在內,眾人都『露』出了驚愕之『色』。
張郅如獲至寶,即刻走了進去。沒多久,那灶台被全然扒開,他親自領人下去搜。
「*屏蔽的關鍵字*,此處怎會有地窖?」小鶯睜大眼睛,小聲地問我。
此事,我倒是知道。這是老錢告訴我的。萬安館*屏蔽的關鍵字*主人的那敗家子,當年為了還債,也打起了私鹽的主意,藏貨的地方就是這灶台。
可惜販私鹽也是要講規矩的,他幾次拿了貨拖著不給錢,這生意也就再也沒得做了,這偽裝成灶台的地窖也就再也沒用過。
我心想,那給張郅出主意的人連這事都知道,想來是志在必得。可惜,我就算真的參與販私鹽,也不會像他們想的這樣又傻又懶,連新的藏貨點也不會備一個。
沒多久,張郅從那地窖里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臉不豫之『色』。
「張縣尉。」我神『色』驚詫,「這是怎麼回事?妾在這萬安館兩年,卻從不知此處有個地窖。」
張郅面『色』沉沉,正待說話,我突然以袖掩面,側過頭去悽然道:「妾好生命苦……想當年,妾父母雙亡,夫君撒手,無依無靠,本想在這海鹽縣尋個安身之處,誰想,竟又是不容於人……妾孤苦無依,平日亦遵紀守法,納稅出捐,從無怨言……」
「*屏蔽的關鍵字*……」小鶯忙上前來。
我借勢伏在她肩上,嚶嚶抽泣:「上天何其狠心,竟要為難我一個『婦』人……莫非是要『逼』死我,方可證我清白……」
周圍一時安靜,只聽郭維道:「張縣尉,如今灶也挖了,搜也搜了,接下來該如何?」
張郅卻道:「這館中還大得很,待別處搜過再說。」
我心裡罵了一聲,這匹夫,當真是軟硬不吃胡攪蠻纏,枉我賣力演戲至此。
正想著對策,突然,外面傳來一個聲音:「這是出了何事?」
我愣了愣,不由地從小鶯肩上抬眼瞥去,卻見一人正從院外快步走進來,神『色』沉沉。
「虞公子。」小鶯一喜,忙對我道,「*屏蔽的關鍵字*,虞公子來了!」
眾人看到他,亦『露』出訝『色』。連張郅也不再一臉囂張,竟是放得規矩了些,破天荒地見了禮。
「虞公子。」他說,「在下奉縣長之名,到萬安館來稽查私鹽。」
「哦?」虞公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我無法,只得仍以袖半掩著面,裝作仍在難過的模樣,低頭行了個禮。
「如此,尋得了不曾?」虞公子轉向張郅,問道。
「這……」張郅面上有些尷尬之『色』,道,「還不曾。」
「張縣尉。」虞公子道,「今日到此為止,請張縣尉帶人回去吧。」
張郅看著他,片刻,遲疑道:「可這是縣長……」
「嗯?」虞公子冷笑:「怎麼,縣尉不肯」
張郅說不出話來,片刻,『露』出悻悻之『色』,朝手下一招手,往門外離去。
我本想跟張郅繼續撒潑將他磨走,沒想到這虞公子橫『插』一腳來,倒是讓我有些錯愕。
「倪*屏蔽的關鍵字*。」虞公子轉過來看著我,「*屏蔽的關鍵字*受驚了,方才無事麼?」
那神『色』溫和而關切,仿佛在等著我感激涕零。
我瞥了瞥他身後一臉得志的阿香,心裡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