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寒食(下)
庖廚的方向,濃煙滾滾,夜裡,屋頂上的火光尤為顯眼,估計整個海鹽縣城都能望見。
我為了保證這勢頭,□□下得十分足,恐怕就算這府上的人都一起去救火,也要忙碌上好一陣子。
此舉用意有二,其中之一,乃是把侯鉅夫『婦』引開,讓我好好地搜一搜這房子。
但侯鉅沒有如我所願。管事來稟報火情之後,何氏坐不住,要侯鉅跟她去看一看。侯鉅本也是這般想,我已經聽到了腳步聲往門外而去,不久,卻又停住。
「你去看看便是,我留在此處。」侯鉅道。
何氏埋怨了兩句,隨即走開。
我心中不禁有些失望,隨即又更有了信心。連家中失火也不能讓他離開,這屋子裡果然有名堂無疑。我想了想,覺得自己也不必費力去搜了,讓侯鉅自己將那物什帶出來看看更合適。
聚賢居距離官署不算遠,那裡面的人不到一刻便可趕過來。
宅里的人大多被火情吸引了去,這個地方就更不會有人來巡視了。我不再藏著,從懷裡掏出裝□□的小瓶子,在主屋四周設好了點火之處,又不緊不慢地拿出火石,打火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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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春夏之交,但最近幾日不曾下雨,物燥易燃。這屋子乃是木構,火苗很快從廊下蔓延而起,『舔』上窗台。侯鉅坐在屋子裡,對外頭燒起的火渾然不覺。首先發現的,是來向侯鉅稟報火情的僕人。只聽他驚慌失措地大喊:「主公!屋子著火了主公!」
侯鉅起初還以為他說得還是庖廚,但發現火光的時候,也顯然吃驚不小。他一邊喝令救火,一邊急忙跟著僕人跑門,但沒多久,他似想起什麼,又折了回去。
我就在正門不遠處的樹叢里觀望著,只見他再跑出門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卷書冊,厚厚的。
這就對了。
侯鉅到底是個放不下的人,即便手中這物什是那能陷他於絕境的罪證,他也捨不得就這樣讓它毀去。
他要離開,我自然須得跟上,穿著一身玄衣卻是不好行動。於是我躲在院子裡的樹叢後,將那身粗布衣裳拿出來,正打算換上,忽然,又聽得一陣嘈雜。望去,卻見是何氏匆匆走了回來。
「怎會失火了?快去救火!」她的神『色』看上去比侯鉅著急多了,對著身邊的僕婢又打又罵,「我那些珠寶細軟哦!丟了一樣我教爾等納命!」
僕婢們被驅趕著,只得趕緊去取水救火。何氏扯著侯鉅哭哭啼啼道,「你就知道你那些什麼書什麼帳!從那屋中出來,怎不將我那些物什也帶出來!」
侯鉅不耐煩,正開口斥了兩句,這時,一個僕人匆匆來報:「主公!*屏蔽的關鍵字*!司鹽校尉那邊派人來了,說是看到官署這邊的火情,要來助主公救火!」
我躲在院子的樹叢里,能望見侯鉅聽到這話事,側臉上面『色』一變。
心中不禁有些欣慰。桓鑲不愧是被我帶著幹過大事的,究竟學到了些雞賊的本事,知道抓住時機渾水『摸』魚。他愁著沒有來搜縣府的時機,我送上一個,他馬上就抓住了。
「你去將那些人拖住,越久越好!」他急忙對何氏道。
何氏亦神『色』不定:「那可是司鹽校尉的人,我如何拖?」
「隨便說些什麼,哭訴哭訴也好!」侯鉅說罷,從僕人手中接過一個燈籠,令他們去救火,自己則朝另一個方向離開。
我已經換好了衣裳,亦不再耽擱,即刻從樹叢里走出來,裝作是去救火的僕婢,快步跟上。
侯鉅要去的地方,是後園。他獨自前行,身旁一個人也沒有。
我悄無聲息地跟在他後面,只見他步伐匆忙,沒多久,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裡。當我看他將燈籠扒開,從裡面取出蠟燭的時候,心底明白此人終於還是開了竅,疑心前後這些事必是有鬼,為防萬一,只能即刻銷毀那物什。
正當他專心做事之時,忽然,像是察覺到了動靜,猛地回頭。
我站在他身後,沖他一笑,將手中的『藥』粉朝他面門撒去。
第二日,整個海鹽縣都被一件事震驚。
縣長侯鉅勾結匪盜,販賣私鹽,作惡一方,如今人贓並獲,被司鹽校尉收監。與他一同被拘的,還有縣尉張郅等一干縣吏。
消息傳出來,海鹽縣中一片譁然,就連在綠水寺里清修的我,也聽到了傳聞。
老錢特地來找到我,將此事細細稟報。
「哦?」我驚訝道,「如何人贓並獲?」
「這正是奇異之處。」老錢神『色』興奮,「昨日夜裡,縣長那府邸中突然起了大火,連我等在萬安館都能看到。司鹽校尉便派護衛他的桓將軍去縣府查看,幫忙救火。就在桓將軍領兵上門之時,縣長也不知是撞了什麼鬼,被發現倒在了後園之中,手裡還緊緊抱著一本帳本。那帳本之中,一條一條記得明明白白,都是他平日倒賣私鹽、賄賂銷贓之事!」
「竟是如此?」我喝一口茶,「這火是怎麼起來的?」
「我聽說是昨夜裡颳大風,那縣長家的庖廚里的窗不曾關穩,灶里有未燃盡的炭,火星飛出來落到了旁邊的柴草堆里。也是因為這大風,縣長的院子被刮下了一隻燈籠,裡面蠟燭燒將起來,把那屋舍也點燃了。」
「如此。」我說,「想來是天意了。」
「縣裡的人都這麼說。」老錢道,「*屏蔽的關鍵字*,你說怪不怪?縣長平日為人比狐狸還精,竟會連人帶贓撞到了人家手上,連查都不必查就被抓住了!聽說那帳冊中記的還不止這些,順著查下去,只怕不止海鹽縣府,連郡府、州府里都要有人倒霉。」
「縣長一向橫行鄉中,不想竟有今日。」我感嘆道,「真乃天理循環,報應不爽。」說罷,我雙手合十,閉眼念了一聲佛。
老錢也搖頭,道:「誰說不是。」
我又拿起杯子,喝一口茶:「這司鹽校尉果然了得,也不知道他接下來如何安排,還留在海鹽縣麼?」
老柴道:「聽說此事重大,他在海鹽審問之後,要將一干人犯押往郡府,想來過了寒食便會離開。」
寒食節就在兩日後,聞得此言,我心甚慰,微笑:「原來如此。」
「*屏蔽的關鍵字*,」老張道,「小鶯昨日回館中,說*屏蔽的關鍵字*要在這庵中過節?」
我頷首:「正是。」
「*屏蔽的關鍵字*這是何苦。」老錢道,「畢竟是過節,這山中寂靜荒涼,*屏蔽的關鍵字*一人留在此處,總不像回事。*屏蔽的關鍵字*想要為先公祈福,也不急於這一時,待過節之後再來,豈非兩全?」
我嘆口氣,道:「非我執拗,只是那日先夫託夢與我,著實讓我憶起了許多從前之事。每到寒食,他總要親手做好香糕,帶我去踏青。我每每看到那般熱鬧之景,便總要想起這些來,心中難受。倒不若留在這庵中,伴以青燈古佛,倒是寧靜。」
老錢雖沒有聽過我胡謅過往,但僕人們一向猜測不少。我這樣說出來,他也沒有很是驚訝,片刻,臉上『露』出瞭然之『色』。
「既如此,我回頭令館中送些素糕來,*屏蔽的關鍵字*獨自在這庵中,萬要保重。」他說。
我笑笑:「如此,你費心了。」
如我所言,寒食節前後,我都待在綠水庵里,甚至連院門也沒有出過一步。
我帶了些書來,每天不是看書便是睡覺,醒來吃吃糕點烹烹茶,甚為悠閒。
寒食節過去的第三日,我聽說沈欽帶著大隊人馬,羈押著人犯,浩浩『盪』『盪』離開了海鹽,往郡府去了。
我便也不再多留,收拾物什回萬安館去。
仍舊是阿冉和小鶯乘著馬車來接我,路上,小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全是寒食節里發生的事。
「*屏蔽的關鍵字*這些日子不在,可錯過了許多大事。」她興致勃勃地說,「*屏蔽的關鍵字*可知,那聚賢居如何了?」
「聚賢居?」我說,「還能如何,自是賺的盆滿缽滿,風光無限。」
小鶯搖頭,道:「*屏蔽的關鍵字*這可想錯了。*屏蔽的關鍵字*可還記得楊申說他是司鹽校尉的親戚?侯鉅為了求情,連楊申也說了出來,司鹽校尉隨即將楊申訓斥了一頓,半點情面也沒給。後來我聽人說,楊申與司鹽校尉根本算不上什麼親戚,不過個姻親的遠房。此番司鹽校尉過來,也是他巴巴貼上去攀關係。司鹽校尉初來乍到,原本要住到縣府里去,因得那遇襲之事,疑心侯鉅有歹意,故而住去了聚賢居。」
我問:「此事之後,司鹽校尉還住在聚賢居麼?」
「他來到海鹽的第二日就不住了。」小鶯道,「虞善對司鹽校尉也甚是殷勤,將自家宅院騰了出來。虞氏也算得士人之家,又是本地大族,司鹽校尉便過去了。」
我想了想,又問:「而後呢?侯鉅出事,司鹽校尉也仍住在虞氏宅中?」
小鶯有些訝『色』,道:「虞氏的屋宅那般好,為何不住?」
我覺得此事當真有趣,若論勾結,誰人能比虞氏勾結更大。可見沈欽到底也是個明白人,知道什麼能動什麼不能動。
「還不止如此。」小鶯繼續道,「那楊申不是包了所有船戶的寒食?侯鉅倒台之後,那些船戶也跟著翻了臉,都不跟聚賢居買。楊申為此辛苦做了許多的吃食出來,竟大多賣不去,過了寒食便只好白白丟了。」
「有這樣的事?」我問,「那船戶跟誰買?」
「自是跟萬安館。」小鶯得意地說,「他們又不是傻子,*屏蔽的關鍵字*賣得那般便宜,不來萬安館來買卻到何處去買?且郭老大倒是守諾,雖然人不見了,訂的貨卻仍每日送來,光是魚糕就賣出了上千斤!館中的吃食,在寒食節前就全賣光了。」
我「哦」一聲,心中有些隱痛。
所謂世事難全,我若早知道自己會在寒食前扳倒侯鉅,便不會去做那什麼打折的傻事。反正那些船戶往年大多也是來萬安館買,只要聚賢居沒了後台,我犯不著這般自損鬥法。
「聽說楊申為了討好司鹽校尉,他住進去那日,特地將賓客都清走,損失了不少錢。他款待得甚為周道,司鹽校尉手下,就算是個小卒也得了他幾斤酒。這般算起來,嘖嘖……」小鶯幸災樂禍,「只怕他要好幾年睡不著覺。」
我點頭,心中仍想著我那些損失的錢財,惆悵無比。
小鶯道:「寒食節那日,我和阿香去江邊踏青,*屏蔽的關鍵字*猜我等看到了誰?」
我興致缺缺:「誰?」
「司鹽校尉!」小鶯道,「虞氏對司鹽校尉一行招待得可殷勤了,虞善將最好的船都駛了出來,排了半邊江面!我等昨日在邊上,看到虞公子和虞氏的女眷都在。」說著,她迫不及待,「不過我要說的可不是這些。*屏蔽的關鍵字*可還記得前些日子,那些客商在堂上閒聊時,有人說司鹽校尉甚是俊俏麼?」
我眉頭抬了抬:「哦?」
小鶯笑嘻嘻:「我等可都是看到了,不過那不是司鹽校尉,而是護送司鹽校尉的什麼將軍,二十出頭的模樣。」
我瞥著他:「哦?他果真俊俏麼?」
「當然俊俏了!」小鶯道,「*屏蔽的關鍵字*不知,他『露』面之時,整個江面都如同安靜了一般。我等平日裡都說虞公子生得好,可那日看了那個將軍,才知道什麼叫生得好。他那日穿著一身袍子,也不知道是什麼衣料,風吹著飄飄的,腰上挎著一柄長劍。他登舟之時,見我等在一旁張望,轉過頭來,笑了笑……」
她回憶著,一臉陶醉,雙手捧心。
我:「……」
桓鑲那浮浪貨。我心想。
在雒陽的時候他就喜歡這樣,每逢出門,必定打扮得好似求偶的雀鳥一般,引人注目,以備拈花惹草之需。
就算來到海鹽,他也仍舊本『性』不改。
「可惜*屏蔽的關鍵字*那時不在。」小鶯為我遺憾道,「要是*屏蔽的關鍵字*也能看到就好了,定然也如我一般想法。」
我笑笑:「那可未必。」
小鶯還要再說,我打斷道:「你方才說虞氏的船占了半個江面?他們派出那麼多船做甚,莫非司鹽校尉帶來的軍士都請上去了?」
「不是。」小鶯道,「那日除了司鹽校尉,還有陸氏的人也去了。」
「陸氏?」我訝然,「是來走親戚?」
「說是這麼說,虞公子的母親吳*屏蔽的關鍵字*跟陸氏主公的外甥女。」小鶯道,「不過我聽說他們此番來,是因為虞善要跟陸氏的閨秀議親。」說著,她頗有些感慨,「*屏蔽的關鍵字*不答應虞公子也好,連阿香都說那虞善擺出這麼大的排場,是打定了心思。」
我聽著這話,心中安定下來。先前還發愁虞衍不懂事,會給我再添些麻煩,如今看來塵埃落定,似乎不必再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