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定情(上)


  「可公子在雒陽必是事務纏身,怎可來此處?」我又問。

  公子道:「會稽王薨了,朝中要派使節弔喪,我自請前往。」

  「會稽王?」我想了想,記起來。前些日子,我的確聽萬安館的客人提過,說會稽王病*屏蔽的關鍵字*。

  這個會稽王,是皇帝的叔叔,在一眾諸侯王之中,雖然不算最富庶,養兵卻是最多。從先帝時起,此人就頗讓朝廷頭疼,而當年龐後為了拉攏宗室,大開宗室參政之門,會稽王亦入朝為重臣。皇帝為了收拾龐後留下的爛攤子,想來費了許多心思,年初的時候,會稽王向朝廷告病,返回了會稽郡。

  對於他去世的事,想來皇帝乃是暗喜,但作為自己的親叔叔,又不能不有所表示,於是也派身為重臣的使者去會稽郡弔唁,做做樣子。

  我疑『惑』道:「公子既是使者,當有隨從,公子的隨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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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在錢唐。」公子道,「前日回到錢唐,我讓他們等候在驛館中,而後登上柏隆的船,自往海鹽而來。」他說罷,看著我,補充道,「霓生,此事我早已安排周全,別人不會知曉。」

  我知道他說的別人是誰,不禁苦笑,卻又很是寬慰。

  他到底對我也是深知,我心中擔憂的事,不必我開口問,他就說了出來。

  三年,我每每聽到公子的消息,總覺得他或許會變得不一樣。

  而此刻,我明白,他仍然是我曾朝夕相伴過的那個人,在我面前,他什麼也不曾變。

  我看著公子,只覺心頭酥酥軟軟,好像塞了餳糖。

  公子也看著我,臉上落著窗台上照來的天光,溫暖而柔和。

  「你笑甚?」片刻,他說。

  我面上一熱,忙將唇角抿起,卻仍瞅著公子,不答反問,「公子看著我做甚?」

  公子唇角彎了彎,低低道:「我就想這麼看著你。」

  我怔了怔,忽而覺得那好不容易被我壓下去的心跳又蹦將出來,熱氣漫上了耳根。

  「霓生,」公子忽而動了動,朝我靠近些,「我……」

  他話未說完,門外忽而傳來小鶯的聲音:「*屏蔽的關鍵字*。」

  我和公子皆是一愣。

  我忙應一聲,未幾,小鶯走了進來,手中用盤子端著茶。

  「*屏蔽的關鍵字*。」小鶯有些害臊,將眼角瞥著公子,道,「阿香說……嗯,讓我給主公和*屏蔽的關鍵字*奉茶來。」

  主公……我聽到這話,窘了一下。

  公子卻毫無異『色』,甚是隨和地從盤中將茶接過,看了看小鶯:「你叫小鶯?」

  小鶯忙道:「奴婢正是。」

  「你跟著*屏蔽的關鍵字*多久了?」公子道。

  「稟主公,」小鶯規規矩矩地回答道,「奴婢跟著*屏蔽的關鍵字*兩年了。」

  公子頷首,微笑:「多虧了你照顧,辛苦了。」

  小鶯雙頰緋紅,用激動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道:「此乃奴婢本分……」說罷,她快速地行了個禮,匆匆出去。

  我看著她逃離的背影,啼笑皆非,卻毫不意外。任何第一次與公子說話的人,多少總會有些失態,我早已經見怪不怪。

  不過我的心思仍停留在小鶯叫的那聲「主公」上面,心想,好像這樣也不錯……

  「你如今你也有侍婢了。」這時,公子道。

  我回頭,說:「我要扮倪氏,總須撐點場面。」

  他笑了笑,就著杯子喝一口茶,忽而皺起眉頭。

  「這煮的是甚?」他『露』出嫌棄之『色』,「你不曾教她烹茶麼?」

  「教了。」我說。

  「那還煮成這般。」

  我忍俊不禁。在這些日常之事上,公子還是那孩子氣的模樣,一點不合心意便嫌棄。

  「公子,」我說,「烹茶這般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學得好。且海鹽這般小地方,不似雒陽那般講究,有人能代勞便是了,別的我並不計較許多。」

  公子看著我,片刻,忽而道:「霓生,你從前在我身邊,甚辛苦是麼?」

  我訝然,問:「公子何出此言?」

  公子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不過是離了你之後,我才發覺事事做起來皆不簡單。」

  我聽著,只覺話中有話,正想再問,公子卻道:「霓生,你回我身邊來,好麼?」

  說實話,他說出這句話,我並不覺得奇怪。公子出現在萬安館的那一刻,我便已經有這般預感。

  那目光滿是企盼,正似當年我離開雒陽前最後一次跟他見面的時候,他說他要跟我走。

  「霓生……」公子似考慮著措辭,喉結動了動,少頃,注視著我,目光不定,卻灼灼生輝,「我從前便想告訴你,我不想娶公主,乃是因我只想與你共度此生。」

  我愣住,呆呆地望著公子。

  全無預兆的,無論是心跳還是血氣,皆瞬間如沸起的水,翻躍起來。

  公子全無閃躲之意,直直地與我對視。

  天光下,他的臉上泛著我從所未見的暈紅,連耳朵也透著血『色』。

  「霓生,」他似乎怕我不信,忙道,「我早已搬離了桓府,無人可動你。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你可去做你喜歡的事,自由自在,亦不必再東躲西藏。」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猝不及防,心中卻好似灌滿了糖。

  許久以來的思念和夢境,似乎在這短短的一瞬都有了著落。而所有的辛苦,都已經煙消雲散。而經歷辛苦時,我心中真正牽掛的人,如今正坐在我面前,用世間最美好的言語告訴我,他也一樣心中有我。

  我覺得我此時的臉上,大約只有心滿意足的傻笑。可此時,眼底卻驟然地升起一股霧氣,我忙眨了眨眼睛,不讓它跑出來。

  「霓生?」大約是看我不說話,公子有些著急,手上緊了緊。

  我張了張口,只覺那聲音輕飄飄的,仿佛不是自己:「我……我知曉。」

  公子目光定住。

  我忍著面上的燒灼,小聲道:「我也只想與公子共度此生。」

  那雙眸中的期待之『色』登時化為熱切的驚喜,似乎能將人熔化。下一瞬,我和公子之前的那張小案倏而被推開,公子拉過我的手,一把將我攬入了懷中。

  「霓生,霓生……」他緊緊抱著我,卻又似小心翼翼,用嘴唇親吻我的髮際。

  我在他的懷中閉了閉眼睛,片刻,卻將他推開。

  公子『露』出訝『色』。

  「公子,」我咬了咬唇,道,「可我不會回雒陽,也不可與公子成婚。」

  公子面『色』微變,盯著我:「為何?」

  我說:「公子可還記得王璪?」

  公子看著我,目光一動。

  我知道他記得。

  王璪,字季寶,出身琅琊王氏,算是桓鑲的表叔。在大約十幾年前,公子剛剛成名的時候,被譽為天下第一名士的人,就是王璪。

  那時,他跟公子一樣,無論才情相貌,皆為人稱讚。仕途亦平坦順遂,年紀輕輕,已經做上了五品的官位。當然,他不似公子一般命運多舛,背個二十五才能成婚的惡讖,以致孤身至今。王璪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娶『婦』,乃是個名門閨秀。但這位*屏蔽的關鍵字*在成婚數年之後就離世了,沒有留下兒女。先帝對王璪很是喜歡,曾想將他召為駙馬,但王璪口稱得病,將皇家的面子推了。沒多久,卻傳來了他與府中一個侍婢好上了的消息。本來貴胄子弟被傳出這樣的事也沒什麼,有兩三個妾侍乃是人之常情。但王璪卻與別人不一樣,不但將那侍婢放奴抬籍,還要將她娶為妻室。

  這事轟動一時,但卻並無善終。為此,王璪付出了極多。,不僅王璪的父母激烈反對,其他族人亦不同意。王璪沒有屈服,據理力爭,最終還是將那女子娶進了門。首先,王璪的父母和其他族人皆引以為恥,與王璪斷了往來。其次是聲名,王璪為世人所議論,為許多士人所不屑,各種聚宴不再邀他,那名士的雅號也不復。再次,則是他的仕途。因得此舉,王璪*屏蔽的關鍵字*了先帝,沒多久就被革了職,此後再不曾入朝。王璪登時失去了一切,而他的*屏蔽的關鍵字*也因此鬱鬱寡歡,沒過幾年,便生病離世,香消玉殞。王璪從此心灰意冷,不再留在雒陽,到鍾南山中隱居去了。

  「公子,」我說,「我若與公子成親,公子便會像王璪一般,觸怒許多人。公子如今的一切,亦會似王璪一般為世俗所奪。此乃其一。其二,我當年,就算不曾惹下許多事端,也會離開雒陽。公子,我祖父一向希望我在田莊中安度一生。雖我如今不可回淮南,但我既然從雒陽出來,便不願再回頭。就算有公子在,當年的那些找我麻煩的人也仍然不會放過我。」說著,我看著他,「公子也知曉這般道理,故而公子一路來此皆極力隱藏行蹤,不敢給我惹禍,對麼?」

  公子的目光仍炙熱,但已經變得冷靜。

  「不假。」少頃,他卻莞爾,「霓生,我並不想讓你回雒陽。」

  我詫異不已。

  「霓生,」公子嘆口氣,「你離去之後,我雖努力加官進爵,卻愈發明白你當年說的與我不同路是何意。」他注視著我,「只要我仍是那雒陽名門的桓皙,便永遠不會與你同路,且官爵越高,便越走不到一處,對麼?」

  心中倏而像被什麼塞了一下,我沒有答話。

  公子沒有放開我的手,繼續道:「我得知你的下落之後便已經想好,只要你願意,我便將官爵都辭了。你去何處,我就去何處。」

  我聽著這話,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我有些結巴,「可公子的志向……」

  「如今朝中局勢平穩,聖上雖時日不多,但太子寬仁,代理國政並無不妥,想來就算山陵崩,亦不會有大『亂』。」公子的神『色』意味深長,「霓生,無論有無我在,他們都會繼續爭鬥下去,與我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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