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夕陽(上))
我愣了愣,面上一燙。
抬眼看向公子,只見他看著我,神『色』自然,雙目清澄,仿佛他問出的不過是個極其單純的問題。
我猶豫了一下,覺得既然他這般思無邪的正經模樣,我也不好似個時時惦記著占便宜的女*屏蔽的關鍵字*。雖然他前不久已經跟我表明了心意,但該有的矜持還須有。於是,我也擺出仿佛十分單純的神『色』,半試探半認真道:「客舍里還有一處院子空著,就在不遠,公子若不嫌棄,我讓人收拾收拾便可住。」
公子沉『吟』,搖頭:「不必。」
我的心幾乎停了一下。
只聽公子道:「這客舍之中人來人往,難免眼雜。你既然日後還要在此處隱姓埋名,便不可太引人注目。今日之事,必已引人議論,為免節外生枝,不若讓柏隆另尋一個住處,我宿到別處。」
我愣住。
再看向公子,只見他並無玩笑之『色』。沒想到,他真的是在考慮宿在何處的事,且乃是出於大計,為我設身處地所想,心思細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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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著實有些慚愧。因為他說得著實不錯,而這些,本該是由我去想。但我只顧著『亂』想些不三不四的……心底嘆口氣,我果然是個女*屏蔽的關鍵字*。
讓柏隆去尋別的住處,這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那樣被外人看在眼裡,難免又要引起對公子的諸多猜測,且我與柏隆不熟,並不想讓他『插』手我和公子的事。
我想了想,道:「也不必縣長出面,我除了這萬安館,還有一個去處,不過屋舍比萬安館粗陋許多。」
「哦?」公子道,「那有何妨,是何處?」
我笑笑:「公子可住過海邊?」
時值午後,天『色』還不算晚。與公子商定之後,我即刻準備起來。
要做的事並不多。海邊的屋宅那邊備有我的衣裳和日常用物,我不必收拾,主要是公子的。我將柏隆送來的衣裳挑了幾身,疊好用包袱裝了,便算收拾妥當。
轉頭再回內室里,卻見公子已經穿戴好。他不僅將我方才給他挑的一身新衣穿上,腰帶玉佩等物什也都佩好了,且衣褶也拉扯得勻稱,我轉著他看了看,竟沒有須得我再動手的地方。
我驚詫不已。要知道在從前,公子要是自己動手,有時連腰帶都會系反,沒有哪次不是又要我親手給他擺弄許久。
「公子如今都是自己更衣?」我問。
「嗯。」公子道。
「為何?」
公子一臉理所當然:「不過更衣而已,何須假他人之手?」
我:「……」
「公子離開桓府之後,身邊何人伺候?」我又問。
「青玄。」
我就知道是他。
再看看公子的頭髮,應該也是他自己梳起來的,不過手藝實在讓人難以恭維。
「公子平日也是自己梳頭?」我又好奇問道。
「青玄替我梳。」公子說罷,又道,「他能做好這一樣已經不錯了。」
我忍俊不禁,拉著公子在鏡前坐下,將他的頭髮拆開,給他重新束起。
他的頭髮仍是從前那樣,烏黑而光滑,只是並不細幼,頗有韌『性』,要想自己梳好並不是太容易。不過當我將它們握在手中,許多往事倏而湧現起來,心中不禁生出些感慨。
雖然與公子分別了三年,但此事我仍然可上手即來。正當我熟稔地將他的頭髮梳好束起,公子忽而道:「那牆上這般空,怎不掛上些字畫?」
我抬眼,只見他說的是不遠處的那片白牆。
「原本想掛的,可海鹽太小,買不到好看的。」我說。
公子在鏡中看著我:「我贈你的那些字呢?裱起來不是正好?」
我說:「不好。」
「為何?」
「掛在牆上落灰蟲蛀的,公子的那些字貴得很,豈非浪費。」
公子:「……」
「這麼說,你都收起來了?」他似乎頗有興趣,追問道。
我看著鏡子裡,他那微微泛著光的雙眸,忽而有些不自在。就像自己平日裡深藏著見不得人的小心思突然被人窺見,從而生出些做賊心虛的感覺。
「嗯。」我含糊地答道。
「在何處?」
「就在櫃中。」
「何處櫃中?」
我無奈,只得指了指不遠處書案旁的那隻小櫃:「那裡。」
公子看去,未幾,站起身來走過去。
他將那小櫃看了看:「怎還有鎖?」
當然是防著小鶯或者什麼人一時好奇來染指我的禁臠……
「當然要鎖起來。」我理直氣壯,「這客舍中人來人往,若有識貨的賊人來偷竊怎麼辦?」
公子看著我,唇角彎了彎。
「鑰匙在何處?」他溫聲問道。
這模樣是要看定了,我只得將鑰匙拿出來,遞給他。
公子接過去,將鎖打開。
那些手書仍放在錦筒之中,一隻一隻,整整齊齊地堆在裡面。公子看上去頗為興致盎然,抽出一隻,打開來看。
「這不是個廢稿?」他看著那張手書,訝道,「那時我覺得不好,不是讓你拿去燒了?」
我汗顏。
「公子覺得不好罷了,我覺得甚好。」我從他手上將那張紙取走,重新卷好裝回去,「我那時是怕公子改來改去又覺得這稿好,故而留了下來。」
公子沒搭話,又抽出另外一隻。看著上面的字跡,他想了想,又道:「這不是我好幾年前為尚書令陳肇的雅會所寫的賦?」
我訕訕:「陳肇不是還未到雅會就倒了麼,這賦落款上有名有姓,自然也就作廢了。」說罷,我又將那賦拿走,重新裝好。
公子再拿起一隻錦筒的時候,我瞥一眼,只覺呼吸凝滯了一下。
那是那篇蒹葭。
公子將錦筒打開,待得看到上面的字,目光亦定住。片刻,他看向我。
我只覺耳根燒灼,忙道:「這可不是我偷偷留下的。」
公子雙眸深深:「我以為它被母親的那些人搜走了。」
就算這些手書被搜到了別的地方,我也會拿回來。
我說:「那時公子讓我去收拾衣櫃,我便去了。看到這詩,便全都收了起來。」
公子微笑,未幾,目光又落在了錦筒上。這錦筒因為時常被我拿出來,看上去比別的老舊。那張紙也是,雖然我每次看都小心翼翼,但日久天長,難免有些磨舊的痕跡。
我赧然,唯恐公子發覺我每天都在想著他這樣的事,將那手書和錦筒也拿回來,一邊重新裝好一邊說:「天『色』不早,我等還要到鄉間去,須快快動身才是。」
公子看著我,唇角深深彎起:「好。」
我要去海邊的事,先前已經吩咐下去。我和公子走到馬廄里的時候,阿冉已經將馬車備好了。
小鶯替我將包袱放到車上,猶豫地問我:「*屏蔽的關鍵字*,真的不用我跟著去?」
這是公子決定的。他說我們總會談些不能被別人聽到的話,若將小鶯帶了去,難免要避諱,乃是不便。我覺得這話甚是有理,便同意了。
我說:「近來館中忙碌,人手匱乏。我不在之時,你可幫幫阿香他們。」
小鶯應一聲,未幾,她看到公子走過來,紅著臉閃到一邊。
公子看了看馬車,忽而道:「那叫阿冉的僕人也一道去?」
我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詫異不已。
「他要駕車。」我說,「且那處屋舍中沒有僕人,若不將阿冉也帶上,便連打柴燒火的人也沒有了。」
「有你和我還不可麼?」公子道,「我來駕車便是。」
我:「……」
公子卻一臉自信,不等我多說,逕自朝阿冉走過去,對他說了兩句話。
阿冉愣在當下,看向我,一臉不知所措。
只剩下我和公子,荒郊野地,孤男寡女……我此時的心中已如波浪般翻滾,面上隱隱發燙。
但我仍擺出鎮定又無奈的神『色』,對阿冉道:「阿冉,便如主公的意思,你留下便是。」
阿冉應下,仍看著我和公子,滿面狐疑。
待我將周圍人都打發了知乎,公子拿起馬鞭。看著他坐到車前,我過去,將鞭子從他手中拿過來。
看著公子詫異的臉,我說:「公子不熟道路,且街上最是人多眼雜,公子駕車更是惹人矚目,還是坐到車裡去吧。」
車馬轔轔出了萬安館,我挑著較為僻靜的道路,繞開人多的地方,出了城。
夕陽已經化作金橘的顏『色』,墮墮地掛在西邊,似乎將要沒入群山之中。
在城外的路上走了一段,行人漸漸稀少。往海邊方向的路並不熱鬧,沒多久,路上便只剩下車馬行走的聲音。
「霓生,」公子的聲音從車中傳出來,「外面人少了麼?」
「無人了。」我說。
身後的車幃被掀開,公子鑽了出來。
我說:「公子出來做甚?」
公子說:「我想與你一起。」
這話聽得十分順耳,我心中不由地甜了一下,往旁邊挪了挪,讓他坐好。
馬車不寬敞,平日只容車夫坐下的地方,如今要坐兩個人,有些擁擠。我和公子只得挨著坐在一起,身側相貼。
公子全然沒有不適之『色』,坐好之後,自然地將我手中的鞭子接過去,另一手『操』縱起韁繩來。
我看著他馭車的架勢甚為熟稔,快慢有度,平穩順遂,全然不是三年前他頭一次當馭者時的模樣。
「公子練過馭車?」我忍不住問道。
「練過幾次。」公子淡淡道。
我知道他練的定然不止幾次,這般手藝,若沒有下些功夫是定然練不出來的。
正當我猜測著,公子忽而放下了鞭子,空出手來,一把攬在我的腰上。
我不禁大窘,熱氣翻起。
這時,迎面走來一輛馬車,看到上面的人投來曖昧的目光,我忙想將公子的手拉下。
「做甚?」公子不滿道。
我說:「此處雖是鄉間僻野,卻可遇到不少人,被看到不好。」
「有甚不好?」
「自是怕公子惹人注目太多。」
「無妨。」公子不以為然,「我連癆病都得過了,還有甚可怕。」
我:「……」
方才是誰說唯恐太引人注目,不肯住在萬安館的……
再看向他,只見那臉上似染著些許夕陽的紅光,溫煦灼人,卻帶著一絲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