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白沙(下)


  那串錢足有上百文,我從不知道公子竟然還會親自帶著錢,未來得及阻止,那錢已經到了汪勁的手上。

  汪勁捧著錢,兩眼放光,態度瞬間變得敬重起來。

  「公台還要別的麼?」他笑得殷勤,一邊將錢揣到懷裡一邊說,「這船上不止黃魚,別的魚也有,鯛魚、鯧魚、帶魚……」

  郭維在一旁瞥了瞥他,滿臉鄙夷。

  「不必了,就這些。」公子道。

  汪勁笑得更加熱情,連聲答應,忙親自去挑了三條最肥的黃魚,又親自用禾管結起來,動作麻利。

  「你何時回萬安館?」這時,郭維忽而向我問道。

  我說:「過些日子。」

  「哦?」郭維神『色』有些玩味,「我方才在路上遇到小鶯和阿冉,他們說你那宅中一個僕人也沒有。這魚你拿回去,打算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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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想,那兩個不省心的,我一時忘了交代,他們嘴上便這般不牢靠。

  「不過做魚,何人不會?」公子淡淡道,說罷,從汪勁手中接過三條沉甸甸的黃魚,一手提著,一手攬過我的肩頭。

  「回去吧。」他微笑著對我道,聲音低緩。

  我看著他,只覺一股熱氣衝上腦門。

  四面八方投來的曖昧目光,我咽了咽喉嚨,只聽自己聲音如蚊:「嗯……好。」

  仿佛一個到了眾人面前就羞得不知所措的鄉下小『婦』人。

  話音才落,公子帶著我,往小院而去。

  這片海灘上的沙子甚是柔軟,白白的,踩在上面,深一腳淺一腳,仿佛我的心跳。

  公子的手一直摟在我的肩上,似乎全然不覺走得艱難。我看著地上的影子,心底不禁感嘆他的身量竟已經比我大出了那麼多,連影子都似乎要將我淹沒。

  走了一段之後,我忍不住回頭,那些人還站在原地。汪勁不知跟旁人說著什麼,臉上仍掛著燦爛的笑,郭維則望著這邊,卻看不出面上的神『色』。

  「怎麼了?」公子問道。

  我回頭來,瞅了瞅公子,道:「方才那郭維,常年給萬安館供漁獲。雖有時說話粗魯些,但算得個俠義之人。」

  公子淡淡應了聲:「嗯。」

  「公子此番尋得我,與他也有許多關聯。」

  公子訝然:「哦?」

  我知道公子雖然能從侯鉅落網之事察覺到了我的蛛絲馬跡,但此事來龍去脈必然仍不知曉。如今他既然知道了郭維,此事便也不必再瞞,於是我將郭氏兄弟與侯鉅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公子聽著,漸漸『露』出瞭然之『色』。

  「原來如此。」他沉『吟』,片刻,看向我,「你說此人仁義,卻還倒賣私鹽?」

  我笑了笑,道:「他雖倒賣私鹽,為人卻不差。郭維兄弟二人向漁戶收買漁獲,從不缺斤短兩,也不昧心壓價。哪家若有難處想提前用錢,他們也肯借,有時還不要利錢。故而這方圓三十里的漁戶都願意將漁獲賣給他們,視他兄弟二人為依靠。」

  公子聽著,神『色』間頗意味深長:「哦?這手段說來也不過是籠絡人心。你對秦王甚為不屑,卻說這郭維兄弟是仁義。」

  我不想公子會提起秦王,不以為然:「郭氏兄弟與秦王不一樣,他們家從祖輩起便是如此行事,在漁戶中早有仁義之名。」

  公子不置可否。

  我嘆口氣,道:「不過就算他們仁義,公子也不該那般大方。」

  公子不解:「甚大方?」

  「公子方才付錢時,怎不先講價?」我不滿道,「一百錢,能將半桶魚都買下來。」

  「是麼?」公子道,「我是按你說的價買的。」

  我亦詫異:「我何時說過價」

  「從前你說過,一百錢不經用,便是到了鄉下也只能買三條魚。」

  我:「……」

  這話我的確說過。那是我到他身邊的頭一年,過年的時候,公子要給我賞錢,問我一百錢在外面能買什麼。天底下,打賞僕人還要先問行情的主人大約就公子這一個,如此好事我怎可輕易放過?於是我就厚顏無恥地告訴他,一百錢買不了什麼,就算是在鄉下,也不過能買三條魚。於是那年,公子十分慷慨地給了我五百錢,此後每年也是一樣。

  公子對錢財一向不放心上,這事我很快就忘了,不想他仍然記得。

  「不對麼?」公子追問道。

  「那是從前,如今不那麼貴了。」我敷衍地嘴硬道,隨即岔開話,道,「公子不是要做烤魚麼?再不走快些,待這海上起了大風便烤不成了。」

  說罷,我牽起他的手,往院子那邊快步走去。

  那三條黃魚的確不錯,回到院子裡的時候還鮮活『亂』蹦。我給公子縛起袖子,他隨即如在譙郡時一般,取了刀來,熟稔地將魚剖好。

  海邊也有許多被浪衝上岸的浮木,我和公子在沙灘上拾了一會,便攢足了乾柴。公子在沙灘上就地將柴火架起,將剖好的魚放在上面燒了起來。

  與三年前一樣,他凡事一手包辦,我幾乎『插』不上手,只得坐在旁邊等吃。

  今日天氣不錯,湛藍的空中飄著朵朵白雲,太陽還未升到中天,時陰時晴,海風吹著也甚為涼爽。不過當太陽『露』臉的時候,我看到公子曝曬在太陽下,還是有些心疼。想了想,我走回院子裡去,拿了兩頂草笠出來,自己戴一頂,將另一頂戴在他的頭上。

  公子看我一眼,頰邊彎起好看的弧線,繼續烤魚。

  海風陣陣吹來,將火苗撩得『亂』舞。但公子將柴火堆得頗講究,既不會太小,也不至於太大。我看著魚架在火堆上,肉『色』漸漸變作金黃,誘人的香氣四溢開來。

  公子將最先烤好的魚取下來,看了看,遞給我。

  我滿心歡喜地接過,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小心地咬下一點。

  「如何?」公子問。

  「甚好。」我一邊點頭一邊道,「可惜沒有朱阿媼的黃酒和酥餅。」

  「那有何難。」公子道,「待再回譙郡,我帶你「去。」

  他語氣輕鬆,仿佛過兩日就可以去一趟。

  我笑笑,應一聲,繼續吃魚。

  不知是不是許久不曾吃的關係,我覺得公子的手藝比從前更加精進,吃完一條之後,我便後悔不曾多買。公子看我直勾勾地盯著,抬手將剩下的一條也放在了我面前。

  我假惺惺搖頭:「我吃了,公子便沒有了。」

  「這本就是做給你的。」公子道。

  我心頭一甜,不再客氣,將魚接過來。

  「霓生,」公子忽而道,「將來等我無事了,你若還想在海鹽開店,我便過來幫你。」

  「哦?」我聽著,不禁來了興趣,「公子打算如何幫我?」

  公子看了看手中的烤魚,頗有自信:「我到庖中掌廚。」

  我愣了愣,忍俊不禁。

  「庖中可辛苦了,」我說,「幾乎整日都要燒飯做菜,忙起來的時候,更是喝水也顧不上。」

  「那又如何,」公子道,「你不是說庖廚里只有老薑一個廚子?加上我便有二人,定然可輕鬆許多。」

  我說:「公子可是主公,誰家主公來掌廚?」

  公子不以為然:「你是夫人尚且須得忙裡忙外,我這主公自然更要做些事。」

  我心想,你不必做事,你每日就坐在後院裡讓我看著就好了。

  這麼想著,我忽而有些憧憬起來。

  若有那麼一日,我定然每日起早『摸』黑,再掙一份大家業。縱然淮南回不去,我也要在別處買上良田千頃,豪宅連片,方才對得起公子這般如花美眷。不過要掙下那般大錢,開客舍恐怕太慢,不若入伙郭維兄弟那私鹽生意,上回我幫他們弄倒侯鉅,兄弟二人言語間便已有了拉我入伙之意,他們定然樂意……

  當然,這話我不能對公子說。他這般君子,又是肱股重臣,定然不會同意我去做那等雞鳴狗盜之事,這般打算還須瞞著他才是。

  「掌廚可須得會燒好菜。」我說,「可公子只會做烤魚。」

  「不過燒菜,我去學便是。」公子說著,頗有些雄心勃勃,「霓生,我回雒陽之後,可去找名廚學燒菜。只是雒陽與海鹽風味不一,不知雒陽那些菜『色』可合得海鹽人胃口?」

  我篤定道:「雒陽乃天下首善之地,各路美食應有盡有,海鹽人定然也是喜歡。」

  心想,誰敢說不喜歡,我拆了他。

  吃過烤魚之後,我和公子兩人的手上都沾了碳灰,髒兮兮的。

  公子似心情甚好,站起來往海里望了望,逕自往那邊走去。

  此處海岸平緩,浪也不凶。海波被風吹拂著,一層一層拍打上岸,悠然而有節律。

  公子脫了履,赤足趟到水中,將手洗淨。待得回頭,他見我也跟過來,笑了笑,走過來牽起我的手,一道沿著海岸線逐浪而行。

  海風驅散了日光的熱氣,將我和公子的衣袂和衣裾吹得揚起。海水一層一層地湧上腳背,甚是舒服。被浪花抹平的沙灘柔軟綿實,深一腳淺一腳地踩下去,微感粗礪,未多時,已經留下了一串腳印。

  公子與我慢慢走著,我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裡,忽而覺得若每日都可這般,夫復何求。

  「這水中有海螺?」過了會,公子忽而道。

  我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見不遠處,海水剛剛退去,一隻漂亮的海螺殼『露』在了沙灘上。

  「正是,」我說,「這海灘上有許多螺貝。」

  公子走過去,將它拾起來,看了看,神『色』變得驚喜。再往四處看去,未幾,他又發現了更多的貝殼。

  如同我兩年前第一次到這海邊時一樣,公子『露』出了興奮之『色』,將那些貝殼拾起來,一個個看。

  我見公子往更深處走,忙跟在他身後:「公子,此處時而有大浪,公子還是……」

  話沒說完,突然,一個大浪涌過來。

  我和公子皆猝不及防,待得回神,腰下的衣裳已經全打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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