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細作(下))
崔容『露』出不屑之『色』,看向公子,道:「都督,此事不宜遲,還請都督決斷!」
公子看我一眼,意味深長。
他坐在案前,看了看地圖,正『色』道:「那劫船之事發生時,已近凌晨,賊人們白日裡逃竄,必不敢像夜裡一般無所顧忌,勢必要拖慢行進。而就算他們再小心翼翼,五十餘艘漕船的糧草,無論走陸路還是水路都難免引人注目,故而此時派人去追,未必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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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首眾人聽得此言,皆無異議。公子又與他們商議一陣,定下對策,兵分三路。
公子仔細估算,計議至此,公子兵分三路。
一路,是由主簿崔容和司馬楊歆領一千水軍,沿著出事的廣平郡水道往大陸澤方向搜尋。
「廣平郡雖有諸多水道,但五十艘漕船都是大船,淺水難行。就算他們卸下糧食轉陸路,那些大船也不可一時銷毀,先找到船,賊人便已不遠。」
崔容和楊歆皆領命。
第二路,則是公子和長史俞崢。五十艘漕船的糧食不是小數,二人須得在鄴城再行籌措,緊急調往大營,同時為防這等事再起,其餘漕船,須得分派兵馬護衛。
而第三路,則由公子那侍衛長裘保領精兵一百,帶上獵犬,到我說的那地點去尋細作。
前面兩條,幕僚們皆無異議,而聽得公子說到第三條,幕僚們皆『露』出不解之『色』。
公子卻神『色』嚴肅,不待他們異議,令眾人分頭行事,不得耽誤。
眾人皆領命,各自退下。
那些人剛離開,青玄就迫不及待地拉住我,急道:「你胡說些甚,我何時成了甚雒陽小半仙!」
我笑嘻嘻:「不好麼?這般響亮的名頭,說出去誰人不敬你幾分。」
青玄瞪我:「你這不是給我找麻煩?裘保他們牽著狗去,若什麼也找不出來,回頭找我算帳如何是好?」
「你怎知找不出?」我眨眨眼。
青玄氣結,不理我,求助地轉向公子。
公子卻仍在案前看著地圖,似對我們二人的話聞所未聞。
「霓生,」少頃,他說,「我仍有一事不明。」
「何事?」我問。
「那五十艘漕船,糧草雖不少,但要解兩萬人之困,只怕遠遠不足。」他說,「這黃遨藏了許久,果真不怕漏了馬腳,功虧一簣?」
我想了想:「許是真的『逼』急了。兩萬人再是強悍,斷了糧草便難保不生變。黃遨再是詭計多端,也不可不養兵。」
公子頷首,終於將目光從地圖上移開。
「青玄,」他說,「你隨裘保去一趟。」
青玄驚詫不已:「我去?」
公子道:「不過是尋個細作,莫忘了你還領了個司馬。」
青玄愁眉苦臉。
我笑嘻嘻道:「放心吧,我隨你去。保你得個功勞回來。」
「你留在鄴城。」公子卻即刻道,「搜尋細作之事交與裘保和青玄便是。」
我心裡有些無奈。雖然經歷了許多事,公子卻還是拿我當全無自保之力的弱女子看待。
「就是因為搜的是細作,公子才該讓我去。」我說,「有青玄和裘隊長及上百精兵在,公子還有甚可擔心?」
公子還未開口,青玄『插』嘴道:「就是。公子,這計策是霓生出的,她不去,我等尋錯了地方……」
話未說完,公子冷冷橫來一眼,青玄即刻閉嘴。
「你去找裘保,事不宜遲,讓他快些。」公子對青玄道。
青玄應一聲,轉身前看我一眼,似乎要我務必說服公子。
當堂上只剩下我和公子兩人,他說:「你不是說有獵犬便可尋到,還須你去做甚?」
我說:「自是怕他二人找錯了地方。青玄說得不錯,此計既是我出的,便該到場才是。既然決定出手,便該全力以一蹴而就,若萬一他二人兩手空空而回,豈非枉費我等一番心思?」
公子的神『色』有所鬆動,卻看著我:「你怎知曉那裡一定能找到細作?」
他終於問到了此事,我也看著他,不答反問:「公子既不確定,怎安排下了這路兵馬?」
「因為那是你說的。」公子不假思索道。
我心中一暖,不由地笑了笑。
「放心好了。」我拉過他的手,「此番不會有危險,且必有所獲。」
公子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瞅著我:「你怎知?」
我深沉道:「此乃我問卦時,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示下……」
話沒說完,我的鼻子被公子颳了一下。
「去吧。」他無奈道,「不過若察覺危險便須回來,不可鹵莽行事。」
我『摸』了『摸』鼻子,只覺心中發甜,笑著應下。
裘保行事甚速,我到了碼頭時,他手下的一百精兵已經整裝完畢,登上了兵船。如我先前所言,他還另外帶了四條獵犬,養得不錯,膘肥體壯,威風凜凜。
「這都是原先高都督養的獵犬,」裘保拍了拍其中一隻的頭,道,「他甚愛行獵,這幾隻都是重金買來的名犬。可惜養不多時,人就去了,嘖嘖……」
此人是原鄴城都督手下的小將官,公子來到之後,覺得他才能不錯,就留在帳前做了侍衛長。此人雖一臉孔武之相,說起話來卻跟青玄一樣滔滔不絕。說完了狗之後,又說起了高奎其人,沒多久,他納過幾個妾得過什麼病我們都知道了,還知道他有關在屋子裡偷偷穿女裝的癖好。
不過比起這些,他更關心青玄算的卦,一路好奇地向青玄打聽他和我的關係,問起我當年在雒陽的事。青玄一臉無奈,只得敷衍著東拉西扯,時而怨恨地瞥我。
我記『性』不錯,一個時辰後,當昨夜泊船的水岸出現的時候,我一眼便認了出來。船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岸邊的篝火燒剩的灰燼堆。
青玄大約也認了出來,疑『惑』地說:「這不是昨夜接你上船那去處?那細作莫非就是……」
裘保在一旁聞言,道:「青玄,那天機不是你卜的?你問你表弟做甚?」
青玄:「……」
我笑嘻嘻地接道:「隊長有所不知,這窺天玄術乃是凶吉之煞,常人難當。我表兄命中有不足,不可全受,故而須得我來分擔。他為卜卦,我為解卦,方可保『性』命無虧。」
「哦?」裘保訝然,「竟還有這般講究?」
青玄翻個白眼。
我說:「那是當然。」
裘保笑笑:「怪不得從前不見青玄施展。我久聞那雲霓生奇術之名,今日倒可見識見識。」
我亦笑笑。
待得兵船靠岸靠岸停下,裘保即讓人牽著獵犬下去。那四隻獵犬的確訓練有素,在我所指的地方嗅了嗅,隨即朝遠處跑去。
此地向東五六里,是一處林木茂密的荒山,不過並不太高,有小道通入。獵犬引著一百精兵鑽入山中,未行多時,一片簡陋的屋舍赫然出現在面前。都是用粗糙的林木簡易搭起的棚屋,有十幾間,一看就是些落草之人臨時藏身之所。聽到動靜時,有人從棚屋裡逃出,未幾則被追上捆起。而當軍士將四處圍住,將棚屋中的其餘人等拖出來時,不少人仍一臉惺忪,看到周圍官兵氣勢洶洶的模樣,霎時面如土『色』。
沒多久,獵犬嚎吠著圍住一處牲口圈一般的木柵欄,軍士從裡面拖出一個手腳被捆的人來。
雖然他的臉已經被揍得青一塊紫一塊,但我還是認了出來,正是昨夜那石越。
他亦是滿面驚恐之『色』,見我走到面前,盯著我看,好一會,目光一變。
「你……」他聲音沙啞,似有些不可置信,「你是……」
「正是我。」我在他面前蹲下,看著他的模樣,搖頭,「石越,我不是教你日後好好做人,不可再與『奸』佞為伍麼?如今未過一日,又被我撞見了。」
石越忙跪起來,道:「公台明鑑!昨夜小人確要遠走,不再與這些匪盜廝混,可走到半途,竟被他們追了上來,將小人一陣好打,關進了這豬棚里!」
我看他模樣,的確著實悽慘,渾身髒兮兮的,嘆口氣:「如此,果真為難你了。」說罷,讓軍士給他鬆了綁,帶他去沖洗了,又到棚屋裡翻些乾淨的衣裳出來讓他穿上。
那十幾土匪被軍士刀槍指著,蹲在地上,抱頭縮著,當石越走過來時,紛紛用眼瞟他。
石越對那些人唾了一口,轉向我時,滿面感激,重又跪下,在我面前再拜道:「公台再救之恩,小人沒齒難忘!」
我笑了笑:「真感激我?」
石越忙道:「這豈有假!」
我頷首:「如此,我倒有一事須你幫忙。」
石越即道:「請恩公吩咐!」
我說:「黃遨在何處?」
石越一愣,仍然青紫的臉上閃過些驚疑之『色』,隨即訕然道:「恩公……小人雖一時誤入歧途,但不過一介草賊,怎會知曉黃遨那般大匪首下落?」
「哦?」我沒答話,轉頭對裘保說,「煩隊長派人去將方才石越緩下的衣裳再搜上一搜。」
裘保應了,吩咐下去。
再看石越,卻見他的面『色』愈發不好。未幾,軍士拿著一塊髒兮兮的布塊回來,興奮道:「搜到了!隊長,有一幅圖,畫得像是……像是水道!」
石越的神情已經與那些土匪似的,別無二致。
我看著他,道:「你那『操』船之技,並非渡船所用,乃是慣於在河湖行走才可練得。你的口音也不是武邑人士,而是巨鹿一帶,若我未估錯,就在大陸澤附近,你是大陸澤上的漁戶。你加入這些賊人之中,不是為了落草,而是他們借著鄴城附近水道出沒,對官兵舉動甚為熟悉,也最好打聽消息,對麼?」
石越看著我,神『色』不可思議。
我看著他,語氣緩下來:「石越,你上回不就說了要給我做牛做馬麼?加上此番一起算,便莫等來生了,這輩子就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