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死囚(上)


  方才我進門的時候,順手將牢門從內往外鎖住了,不必擔心這裡說的話會被什麼人聽到。

  對於黃遨的反應,我雖毫不意外,好奇心卻愈加重起來。

  當然,事情須得一件一件問,我並不著急。

  「哦?」我笑了笑,「在下一個無名小輩,何德何能,竟讓黃大王如此惦記?」

  黃遨道:「天下可易容亂真之人,寥寥無幾,又怎會是無名小輩?」

  我訝然:「大王早識破了我易容?」

  「非也。」黃遨道,「我識破你,乃是因你身手。」說罷,他苦笑,「可終究是遲了些。」

  「身手?」我仍不解,「我的身手有何破綻?」

  「比如你那身法。」黃遨道,「白日潛逃之時,無論我走得如何緩急曲折,唯你可一步不落跟著。此乃潛行追蹤之術,須得多年訓教,絕非一個落魄小賊可習得。」

  我瞭然。常言道百密一疏,我也是過於緊張才露了餡。不過黃遨連逃命的時候也會懷疑身邊的人,警惕之高,亦乃是我見所未見。

  

  「還有,便是你與我打鬥時的招式。」黃遨道,「我只在一人手上見過。」

  我愣了愣。

  黃遨注視著我:「是雲先生教你的,是麼?」

  「你認得我祖父?」我緊問道。

  「祖父?」黃遨不置可否,苦笑,「雲先生說,他是你祖父麼?」

  我看著他:「你何意?」

  黃遨沒有回答,卻繼續道:「若我未猜錯,你名霓生,是個女子,今年二十,五歲跟了雲先生,是麼?」

  我狐疑地看著他,知道話已至此,若想從他口中問清實情,則隱瞞無益。

  「是又如何?」片刻,我說。

  「他不是你祖父。」黃遨長嘆一口氣,「你祖父乃是楚王劉闔,惠皇帝讓位司馬氏之後,他在長沙登基稱帝,將你的父親劉琣封為太子。」他看著我,目光明亮,「你是太子的長女,亦是楚王一系留在世間的唯一後人。」

  四周倏而寂靜。

  我看著黃遨,只覺此人不是瘋子就是騙子。

  「是麼?」我強自鎮定著,冷笑一聲,「如此說來,我成了公主?」

  黃遨道:「你不曾受封,不過於我而言,仍可稱為殿下無誤。」

  我覺得好笑:「你連我面容都不曾見過便說出這般大話,那劉闔之事我可知道不少,劉琣確有後人,不過是個兒子。」

  「這是太子妃衛氏之父,侍中衛倫的主意。」黃遨不緊不慢道,「那時太子多年無所出,深為臣民詬病,太子妃得孕,恰如久旱甘霖,人人皆盼望太子妃誕下皇孫。可惜最終生出來的是個女兒,衛侍中早有準備,當即送去一個男嬰,讓太子妃身邊的宮人換走。」

  「掉包皇嗣這般秘辛,竟可為一個水軍都督所知。」我說,「衛倫也當真是大膽,全然不怕殺頭。」

  黃遨面上並無慍色,道:「我本衛氏家生奴僕,當年受衛侍中賞識,脫籍從軍。因得立功,我先是在吳郡做水軍司馬,後天下分崩,我隨衛侍中前往楚地投靠,受衛侍中舉薦,任東宮衛尉。太子妃生產之後,將你帶出宮去的,正是我。」

  他目光深邃,「我不必見過你,有那玉珠足矣。那是太子妃自幼佩戴之物,後來便給了你。」

  「你又錯了。這玉珠的來歷我記得清楚,是我到了祖父身邊之後,他才給我的。」我說,「還有,我有父有母,當年雖小,那樣貌卻不曾忘記。」

  黃遨頷首:「你父親手上有一顆痣,平日總在書房不出門;你母親每日只愛繡花,也哪裡都不去,你跟著他們,連大門也不曾出過,是麼?」

  我一愣。

  「你還有個外祖父,」黃遨繼續道,「雖住在一處,卻只是偶爾來看一看。他鬚髮皆白,體態肥胖,甚是富貴。每次來,都是問問你近日起居之事便走。我可曾說錯?」

  我看著他,心像是被什麼戳中。

  我想反駁,但發現他說的分毫不差。當年我和父母及外祖父生活的日子,雖只有寥寥些許記憶,但確是黃遨所說的模樣。

  黃遨似乎對我這般反應毫不詫異,語氣緩下,道:「你畢竟是衛侍中的外孫女。他原本想將你丟棄,但終歸下不去手,便收在了一處私宅中撫養。此事乃是絕密,知道的人,除了衛侍中和我,便只有雲先生。」

  聽到祖父的名字,我猛然抬眼。

  「我祖父那時也在楚國?」我問。

  「衛侍中好結交高賢,將雲先生因為知己,雲先生乃是他重金請來的門客。」黃遨道,「這掉包之計,便是雲先生手筆。」

  我不可置信,說不出話來。

  黃遨道:「至於你那父母,亦是衛侍中安排的。男子叫董紳,亦是衛侍中門客;女子孟氏,是董紳之妻,亦是你的乳母。」

  我仍然尋找著這話的漏洞,即道:「你又欺我不知,婦人若無生育,何以哺乳。我記得清清楚楚,我父母唯我一個孩子。」

  「他們有孩子,與你換了。」

  我:「……」

  「你……」好一會,我猶豫道,「你是說,太子那皇嗣……」

  黃遨頷首:「便是董紳夫婦之子。」

  我看著黃遨,忽而覺得很是茫然。

  到目前為止,對於祖父和我的事,他說得分毫不差。

  祖父,以及更久遠的一切,我一直以來深信不疑,如今竟變得動搖起來。

  我仍然難以相信。心底有個聲音在不斷地說話,提醒我這黃遨詭計多端,不知他從何處知道了我的一些底細,編出這許多謊話來,想詐我放他出去。

  但我知道,他很可能並沒有騙我。

  ——霓生……

  雖然已經擠不太清楚他們的樣貌,但偶爾在夢裡,我仍能回憶起母親喚我時的聲音。

  她總對我笑,我跑到屋子裡,跑到院子裡,她朝我招手……

  眼眶忽而酸了一下,我怔怔的,心如亂麻。

  「此事之後不久,雲先生便離開了楚地。」黃遨說,「聖上愈發剛愎自用,雲先生向衛侍中提過許多計策,到了聖上跟前均不為所用,雲先生以為久留無益,便告辭而去。劉闔敗亡之事,想來你亦知曉。在你五歲那年,江南大疫,蔓延至楚地,亦生出大禍。長沙月余之內,死者半城,連衛侍中一家及董紳夫婦亦罹難其中。雲先生聞訊趕來,但為時已晚,只在那私宅中救起了你。太子妃求他將你帶走,遠離災禍,雲先生這才帶你離去。」

  我說:「我父母和外祖父都是在壽春去世的!」

  「是麼。」黃遨道,「他們骸骨何在?」

  我說:「疫病死去之人,遺體都要火化。」

  黃遨道:「便是火化,也總有墓冢。你外祖父及家族墓地何在?就算人死了,也還有家宅,你可去家宅看過?」

  我啞然。

  這事我的確答不上來。

  壽春那年的確有過大疫,死者十之八九,就連淮南鄉中的人也無人不知。不過祖父告訴我,那大疫之後,壽春起了一場大火,我外祖父家也在那大火中燒毀,什麼也不曾留下。人沒有了,屋宅也沒有了,那是一處傷心之地,故而他從來不提帶我回去看看的事,我知道他心中難過,也從來不問。

  「因得那場大疫,楚地軍民死傷病弱無數,無回天之力。熬到疫病平息之後,司馬氏亦長驅直入,太子和太子妃皆隨著皇帝在宮中自盡。」

  我沉默了一會,道:「那皇孫呢?」

  「不知。」黃遨道,「有人說死了,也有人說逃了。不過明光道奉為真龍的教尊,據說就是他。」

  我看著黃遨:「既然如此,你這舊臣怎不去投奔他?」

  黃遨神色淡然,反問:「我知他是個假的,為何還要投奔?」

  「此事……」我停了停,道,「你說的這掉包之事,太子妃可知曉?」

  「開始不知。」黃遨道,「可為人母著,是否親生總有知覺。侍中直到彌留之際才對她說了實話,太子妃想去救你,但當時宮中戒嚴,她離開不得;又逢司馬氏乘虛發兵攻打楚國,皇帝連夜帶著南遷。幸好雲先生趕到,太子妃將你託付之時,將這玉珠也給了雲先生,以為信物。」

  我說:「你這般忠心耿耿,卻也不見你去投奔我祖父。」

  「我尋不到他。」黃遨苦笑,「雲先生來去無蹤,從不告知去向,也從不曾說過他家在何處。楚國敗亡之後,我曾流落四方,到處打聽雲先生的去向,可一無所獲。直至三年前,我在雒陽聞得你的事,方後知後覺,可待得趕到,卻只見到了桓府為你出殯。我以為你果真已不在人世,惱恨之下,心想事已至此,不若報仇,便去了冀州。」

  我看著他,心裡不禁捏一把汗。此人說話真假難辨,聽這意思,他造反倒是為了我?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面上不為所動,「現在你找到我了,又當如何?我不會聽信你這花言巧語,便將你放走。」

  黃遨一笑:「我若想走,當初便不會束手就擒。當年太子妃自盡前,托我務必找到你。我苟活至今,便是為不負太子妃囑託。如今,我得償心愿,已了無牽掛。」

  他神色從容,說罷,忽而坐直了身體,然後端正地向我伏拜一禮:「殿下安然無恙,臣可往黃泉去見太子妃,雖死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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