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外軍(下)
我陪著公子在城牆上上巡視了一圈,將各處城防細細查看了之後,公子的神色愈發不好看。
涼州兵戶破敗,以致無論外軍還是州郡兵,皆孱弱之態。
守衛城防的兵卒,與外軍營中所見無異,萎靡不振,全無士氣。天氣寒冷,不少人穿著單衣,圍坐在城下的篝火旁取暖,將官在一旁也熟視無睹。
見得公子來,他們露出些疑惑之色。公子雖望之氣度不凡,但除了我以外沒有別的隨從。有幾個人看著公子,猶豫地站起來。公子冷著臉,一言不發地走了過去。
「大敗鮮卑。」公子冷笑,「這般殘兵,若真可大敗鮮卑,那便是上天瞎了眼。」
天色不早,他沒有回都督府,卻令馭者將他送到營中。
我訝然:「你去營中做甚?」
「這般情勢,已不可枯等。若不即刻準備,只怕鮮卑人不知何時就會來收了我等性命。」
外軍大營設在武威城外。
就在不久之前,公子才來過一趟,看到他的車駕近前,轅門前偷閒的將士露出詫異之色,連忙整隊迎接。
公子讓馭者將馬車駛到大帳前,下了來,逕自入內。
屬官大多都在城中,大帳內只有幾個小吏正在收拾物什,見到公子來,他們亦頗為意外,忙上前行禮。
公子無多繁瑣禮節,正待在案前坐下,沒多久,裘保走了進來。
「都督,」他一臉興奮,上前來行了個禮,「都督讓小人打聽的事,都打聽到了。」
公子聞言,讓閒雜人等退下。
「這般快便問清了?」我問。
裘保一笑:「打聽這等事有何難。買上些酒食,招呼些許軍士到篝火邊上坐下,不消一個時辰,想問什麼都知道了。」
「他們如何說?」公子問。
「這營中的糧餉,可是大有內情。」裘保道,「總管之人,乃參軍馬鑾。下邳王將軍中後勤之事全都交與此人,糧餉亦由此人交接發放。軍士們說,此人到任之後,不但剋扣各營糧餉,還強使軍士到各豪強家中修築屋宅鄔堡,開溝挖渠,叢中牟利。軍士們受盡勞苦不說,還不得一點工錢。軍士怨聲載道,去年,還曾有人挑動反叛。」
「反叛?」公子皺眉,「而後呢?」
「走漏了風聲,未成事,被馬鑾提前動手,殺了幾十人。」裘保道,「此事之後,雖無人再有膽起事,但營中日益人心渙散,身強體壯些的,偷偷跑了許多,寧可拋家棄子落草為寇也不留在營中。」
公子默然。
「這馬鑾是何出身?」他問。
「馬鑾出身可不小。」裘保道,「軍士們說,此人是下邳王妻侄,原本在鄉中就是個慣於仗勢橫行的小人,下邳王當上關中都督之後,將此人提攜到了營中來。莫看參軍官不算頂大,可連長史、司馬在他面前都須得讓上幾分。下邳王常年臥病,倒是十分信任這馬鑾,營中許多事都是馬鑾去向下邳王稟報,竟輪不到長史出面。」
「馬鑾這般作為,下邳王不知道麼?」公子皺眉。
裘保一笑:「未必不知道。馬鑾從營中得來的脂膏,好些都孝敬下邳王去了。別的不說,下邳王和鄭刺史在武威城中的府邸,都是馬鑾押著軍士修的,下邳王就算再老病,也不會全無知曉。」
說罷,他又道,「不過軍士們也說了,不獨馬鑾如此。歷任營中官長,多少都會有些貪污壓榨的行徑。遠的不說,就說刺史府,也不是甚清白之地。鄭刺史與馬鑾乃一丘之貉,上任以來,大肆斂財不說,連朝廷撥來修整城防的錢都私吞了,州府那邊的士吏,被剋扣糧餉也不在話下,日子與外軍這邊比起來,竟說不上誰更壞些。」
「鄭刺史做的這些,可有證據?」公子忽而問。
裘保一愣,哂然:「也就軍士們隨口說說,何來證據。」
「這些話,且不可再說與他人。」公子道,「馬鑾何在?」
裘保道:「他大約不知道都督今日來到,聽說一早離開了營中,打獵去了。可要派人去叫他回來?」
公子頷首,道:「崔主簿何在?請他來一趟。」
裘保領命而去。
沒多久,崔容來到。他顯然知道公子召他來的用意,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手中捧著小山一般的卷冊。
這著都是帳冊,是崔容到營中管倉庫的倉曹手上取來的。據崔容說,他去到的時候,那倉曹很有些慌張,似不太情願交出來,崔容說是奉了新任關中都督之令,領著人強將倉曹的屋子翻了個遍,才將帳冊都取了來。
公子在案前坐下,親自將帳冊翻了翻,眉頭愈深。
我曾聽青玄說過,崔容從前在京兆府做過賊曹,後來又去廷尉府當過屬官,奉命抄家無數,頗有心得。
此番抄來的帳冊,除了明帳,還有暗帳。
明帳自是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凡入庫之物,樣樣寫明去向,清白似雪。而暗帳,則又是另一番模樣。每月入庫的糧餉,幾乎有一半,記著馬鑾的名字。
公子翻了幾頁,將帳冊扔在案上。
「那倉曹何在?」他問崔容。
崔容道:「就在帳外。」
公子令人領進來。
那倉曹面色煞白,伏跪在地上,連話都說得結巴不清。公子問了幾句,倉曹即喊冤,說這些都是馬鑾做的,他迫於馬鑾權勢壓人,不敢違抗。那暗帳,就是他怕日後事發說不清,故一條一條記清楚,以作應對。
公子沒有多言,問完之後,只讓崔容將他押下去,不必聲張。
待得帳中只剩下我和公子,我問他:「接下來你欲如何?處置馬鑾麼?」
公子靠在憑几上,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少頃,睜開眼。
「處置他並非首要。」他冷冷道,「當下最緊迫之事,乃在城防。」
「城防?」我問。
公子頷首,望著掀開的帳門,長吁一口氣。
「霓生,」他說,「這營中不可久留,今夜我等須撤入城中。」
武威周圍,有些險峻可依,但最緊要的關口,便是百里外的山險,如今已經被鮮卑人占據。而從那裡到武威,皆一馬平川之地,無以設防,鮮卑人一夜之間即可兵臨城下。而武威城外雖有外軍駐守,但以這些將士孱弱之態,只怕也難以抵擋。
當然,武威郡駐軍,並不止武威城一處。附近的姑臧、揖次、顯美等縣城亦各有千餘駐軍不等,可與武威城互為犄角呼應。但那都是為了對付羌胡等小股襲擾而設,萬人以上的大軍攻來,憑他們無法招架。而別的郡縣,則更為遙遠,且兵力不及武威,可以寄望的援師,便只有秦國。
鄭佗這蠢貨,鮮卑人退卻之後便無所作為,一旦鮮卑人發難,武威城便只有任人宰割。
「秦王若早知曉涼州之事,且懷有勸你來坐鎮河西之心,當也想到了你會往秦國求援。」我思索著,對公子道,「以他的謀略,必不會坐等公子求援,秦國的援師說不定已在路上。」
公子道:「秦王意欲何為,我等尚且不知,不可存僥倖之心。我等須預敵從寬,先專心自救。」
此話有理,我亦是認同。
公子的意圖,便是死馬權作活馬醫,將外軍的人馬都撤入城中,與刺史府兵馬合作一處,以備萬一。
他將幕府和外軍營中所有的屬吏將官都召集了來,將各營入城之後的職責分派下去,令即刻拔營入城。
眾人得了令,自不敢懈怠,在各營將官的催促下,收拾起來。
不過營中的將士懈怠慣了,難免拖拖拉拉,入夜許久也不仍不可成行。公子下令除糧草、兵器及禦寒之物外,一應物什皆可拋下。下邳王留下的大帳,裡面各色精美的器物,公子也全無不舍之意,只教人取了地圖。
待得各營終於整裝完畢,公子逕自離開大帳,也不乘車,騎上馬領兵在前。
可公子還未出大營,鄭佗那邊的長史就匆匆趕來,向公子詢問此舉何意。
「我已遣使者稟報鄭刺史。」公子道,「鮮卑人就在百里之外,為防其突襲,合兵守城。」
長史道:「鄭刺史說,鮮卑人不過螻蟻之輩,都督當以攻為守,將敵驅逐。當今夜色已至,城門落鎖下鑰,大軍突然入城,恐引得城中百姓不安。」
公子沉下臉,目光冷峻:「我乃奉朝廷之命,都督關中諸軍事。莫說武威,涼州所有兵馬皆在我節制之下,鄭刺史莫非有阻撓之心?」
那長史聞言,面色一變,忙好言解釋。
公子不加理會,率兵入城。守城的兵將雖屬刺史府管轄,但在關中都督的旗號面前,亦不敢造次,開門迎大軍入內。
各營皆按先前分撥之務,往各處城防要地進駐,公子在都督府前下了馬,正要與幕府眾人入內議事,鄭佗親自來到。
他有些神色不悅,道:「我聞都督令人接管了城中各處倉廩,這是為何?」
「自是為了守城。」公子道,「此乃非常之時,倉廩中所有用物,當一併調配。」
「桓都督何必如此慌張。」鄭佗道,「這大半月來,鮮卑人龜縮山間不敢上前一步,有甚可怕?」
公子道:「鮮卑人占據險要,一旦突襲,大營危矣。將大軍撤入城中,進可攻,退可守,豈非兩全其美。」說罷,他意味深長,「我出征時,朝廷授以臨機處置之權,涼州府庫亦在其中。刺史莫非不舍?」
鄭佗看著公子,少頃,乾笑一聲:「都督哪裡話,既是朝廷之命,我豈敢不從。」說罷,悻悻而去。
公子不多言語,令崔容帶人去往各處府庫清點物什,以備調配。
我在旁邊跟著,看著他與一眾幕僚議事,一直到夜深,眾人才紛紛散去。
「霓生,」待得屋子裡再度剩下我們兩人,公子喝一口水,眉頭仍微微蹙著,轉頭問我,「依你所見,可還有未竟之事?」
我哂然,搖搖頭:「無。」
這不是誑他。這三年裡,他領兵數次,這般應對之事做得頗為熟稔。我跟在他身旁聽了半天,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能插得上嘴的地方。
公子卻是不太相信:「真的?」
我說:「自是真的。只是還有一事須防範。」
公子問:「何事?」
我說:「人心。那些將士的模樣,公子也見了,只怕難以迎敵。」
公子目光閃了閃。
「我自有辦法。」他說。
「何法?」我問。
公子還未開口,外頭有人來稟報,說參軍馬鑾回來了,正在外面求見。
公子神色平和,吩咐讓他進來。
「霓生,你說那些軍士受盡苦楚,除了吃飽穿暖,最期待何事?」公子看著外面的夜色,目光深深,「替天行道,是麼?」
作者有話要說: 堂兄押後出場,所以標題改了
不好意思,今天忘了設置更新時間
都是秦王的錯_(:3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