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堂兄(下)
我沒有在公子面前提過雲琦,但即便如此,公子看著他,仍露出些許詫異之色。
「原來是雲大夫。」公子還禮後,沒有廢話,道,「聽聞雲大夫帶來了秦王援兵?」
雲琦頷首:「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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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處?」公子問。
雲琦微笑:「便是在下。」
公子和我皆是詫異。
「雲大夫莫不是在玩笑?」公子神色沉下。
雲琦神色不改,道:「在下從不玩笑。在下奉秦王之命,到武威而來,便是要給桓都督解圍。」
公子看著他:「願聞其詳。」
雲琦道:「此事甚易,桓都督只消令一鼓手,將大鼓擂三下,間隔片刻,反覆三次,城下鮮卑人自會收兵。」
我看著雲琦,不動聲色。
公子將信將疑,即刻令青玄去城頭傳令。
沒多久,城頭傳來鼓聲。如雲琦所言,三下之後停頓,往復三次。
突然,外面的鮮卑人傳來長長的角鳴之聲,不止一處,互相呼應。而與此同時,那撞擊城門上的巨響不再,亦不再有箭矢從城牆下射上來。
我朝城內下方看去,火光中,只見原本奮力往城門堆積木石抵擋的士卒們也停住了,面面相覷,皆露出驚愕之色。
公子急忙登上城頭,往外面望去。
夜風冷冽呼嘯,城外的鮮卑人,火把仍如星辰般明滅,可看到他們已經撤出了數十丈遠,但不前進,亦不後退。
城上方才還在奮力死戰的將官和士卒,見狀皆又是錯愕又是疑惑,警覺地盯著他們。
再看向雲琦,只見他毫不意外,泰然自若。
「都督不必驚訝。」他說,「一個時辰後,這些鮮卑人若未見到我出城去,便會再度攻來。」
公子的神色倏而沉下。
我心中震了震,卻是豁然明朗。
先前的諸多猜測,如今練成了一線。
好個秦王。我心中憤恨,千算萬算,我也沒算到繞了這麼大一個圈,竟是進了他的埋伏。
「秦王欲如何?」公子亦明白了過來,冷冷道。
雲琦不慌不忙,看了看四周:「此處喧鬧,如今戰事即暫且平息,都督不若借一步說話。」
公子面無表情,吩咐青玄備車,回都督府。
雖然鮮卑人停住了攻勢,但並未撤走,武威仍然是一座被圍困的危城。
都督府外,軍士奔走著,抓緊時機從武庫中搬運箭矢兵器,車馬聲和將官的催促聲,嘈雜紛亂。
相較之下,都督府中寂靜得詭異。
堂上,公子坐上首,雲琦坐下首。
我將一杯水端到他面前,他忽而抬眼朝我看來,目光直直。
「戰事緊急,府中不曾備茶,雲大夫見諒。」這時,公子開口道,「秦王之意,雲大夫可直言。」
雲琦將目光收回,看向公子,微微一笑。
他未急著說話,拿起杯子來悠然喝一口水,神清氣定,仿若一個特地來指點迷津的高人。
「秦王所欲不多。」少頃,雲琦將杯子放下,道,「只要都督將一人借與秦王,鮮卑人自退。」
我在一旁盯著雲琦,聽得這話,心中忽而有些不好的預感。
「哦?」公子道,「何人?」
「便是桓都督從前的貼身侍婢雲霓生。」
堂上有片刻的安靜。
公子看著雲琦,目光沉下。
「雲霓生?」他的眼神若有若無地朝我掃了掃,冷笑,「秦王莫非糊塗了?三年前,雲霓生已在雒陽殞命,秦王還曾派人到我府上弔唁。不知秦王此番借人,要的是活人還是屍骨?」
「自是活人。」雲琦道,「都督,你我明人不說暗話。雲霓生未死,此事都督知曉,秦王亦知曉。」
「荒謬。」公子道,「秦王說雲霓生未死,可有證據?」
「無。」
「空口無憑。」公子淡淡道,「我無此人,如何借?」
雲琦一笑:「有一事,都督想來還未明了。」
「何事?」
「城外十餘萬鮮卑人,都督也都看到了,武威城城門城牆皆破敗,不到天明便可被攻破。」雲琦道,「都督若交不出人來,這城中的三四萬人便要因都督成為冤魂。」
「秦王竟敢通敵謀逆。」公子神色一變,目光凌厲,「莫不怕千刀萬剮。」
「秦王乃為退敵而來,豈言通敵謀逆?」雲琦全無驚慌之色,「就算要向朝廷彈劾秦王,都督也須先保住性命,孰輕孰重,還請都督三思。」
公子沒有說話,盯著雲琦,目光不定。
「都督放心好了。」雲琦語聲緩和些,道,「秦王一向求賢若渴,必不會虧待雲霓生。且不瞞都督,雲霓生與在下是族親,雖遠些,也算得堂妹,都督將她交與在下,在下必好生照料。」
我心裡翻個白眼。
爺爺個狗刨的,誰是他堂妹。可這麼罵著,心裡卻不再鎮定。
雲琦方才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得清晰。那不僅是說給公子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
雖不知道秦王看出了什麼破綻,猜到了我還活著,但他下了這麼大一盤棋,必不會空手而歸。
我暗自深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些。
我仍有些不敢相信,他做這麼多會是為了逼我出來。但就算這只是一時興起,算計之深,也教人脊背發寒……
公子沒有答話,忽而朝外面喚了一聲,未幾,青玄走進來。
「雲大夫一路來此,辛苦了,」公子淡淡道,「且將雲大夫帶到廂房歇息。」
青玄應了聲。
雲琦的臉上有些詫異之色,但沒有異議,起身來,看著公子。未幾,卻又看看我,意味深長。
「還有半個時辰,都督三思。」他說罷,行了禮,隨青玄而去。
「霓生。」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外面,公子即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此乃秦王陷阱,你不可去。」
我看著他,不禁苦笑。
公子果然了解我,知道我在想什麼。
「只怕秦王設計至此,就是要教你我無從可選。」我說。
公子的神色倏而驚疑不定。
「你要跟他走?」他皺起眉頭,急道,「你隱姓埋名三年,一旦暴露,便前功盡棄。」
「暴露是遲早的事。」我咬了咬唇,下定決心,道,「事已至此,還不如賣個好價錢。」
公子瞪著我,不可置信。
「元初,你且聽我說。」我權衡了一下措辭,道,「我要光明正大地恢復名姓,便不可永遠裝死……」
「我說過,這事我會去辦。」公子打斷道,語氣不容辯駁,「秦王此舉不過試探,我料他不敢真讓鮮卑人殺進來。」
「萬一他敢呢?」我說,「鄭佗和下邳王都是無能之輩,秦王看穿了他們定然無所作為,故而以鮮卑人引誘你來。一步一步,秦王都算好了,就是為了今日。如雲琦所言,你不將我交出去,鮮卑人便會一舉攻破武威把你殺了,而秦國可在其後派來援兵,裝模作樣打敗鮮卑人。如此一來,秦王不僅可得個立功的名聲,說不定還可將河西占了。而你就算得了死後哀榮,也不過是給他做了個墊腳石。」
公子沒說話,臉繃得緊緊。
「你要離開我?」少頃,他低低道,將我的手攥得生疼。
我看著他,一時沒了言語。
心中亂得很,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情緒。我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看清何為重要之事,可觸到他的目光,瞬間又變作亂麻一般,心底隱隱發疼,不舍而彷徨。
「我不會離開你,定然還會回來。」我說,「元初,眼前處境你也知曉,你我及數萬人性命都在秦王手中。」
公子看著我,雙眸燃起炯炯怒火。
突然,他一腳踢翻了旁邊的香爐。那香爐倒在地上滾了幾滾,裡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我這就去將雲琦綁了。」他氣沖沖地說,「他既聲稱鮮卑人見到他就會退兵,鮮卑人必忌憚於他,我等便可挾持他突圍!」
我搖頭:「鮮卑人忌憚的並非雲琦,而是秦王。鮮卑人陣中,也必有秦王的人,他們一旦將雲琦視為棄子,突圍無異自投羅網。此舉之險,更甚於守城。」
公子皺眉:「你怎知你跟了雲琦出去,秦王或鮮卑人便會信守承諾?」
「不知,」我說,「秦王不是意氣用事之人,他繞這麼一大圈,必還有其他圖謀,此事不過其中一環。」
他還想再開口,我打斷道,「元初,眼下你須做的,並非與秦王置氣。」
公子面上神色仍盛怒不定。
「那我該如何?」他冷冷道。
「你該想想將來。」我說,「想想你身後那數萬人命。」
公子瞪著我,目光灼灼,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元初,」我深吸口氣,少頃,將他的手輕輕拉過來,「你也知曉,日後之事只怕會比當下艱難萬倍。若糾結於一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公子定定注視著我,雙眸如墨,眼眶倏而泛起潤紅
「那你呢?」他低低道,語氣不定,「霓生,你我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起……」
「我說了,我還會回來。」我抱著他,故作輕鬆,「你放心,我本事多了去了,秦王能拿我做甚?就算他是吃人虎豹,我也能宰了他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