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錦衣(下)
雒陽附近的道路頗多,四通八達。往北走不過二里,便有一處小邑。如公子所言,今日正逢開市,我們來到的時候,邑中已是熙熙攘攘,附近不少鄉人都到市中來趕集。
公子所慮不無道理,我們幾人身上的衣裳雖並非華貴打眼,但也並非尋常民人打扮,佩著刀劍騎在馬上,很容易讓人生疑。雒陽城中每日出出入入最多的就是平民和販夫走卒,要想不招惹人注意,扮作附近的鄉人最是合適。
這市中有賣成衣和布匹的鋪子,公子下了馬,讓那兩個侍從在路邊等候,正要往那邊去。我忽而瞥見不遠處有一家質肆,將他拉住。
「到那邊去。」我對公子道,說罷,拉著他走進質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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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店裡的生意頗是熱鬧,柵欄前好幾人在等著,手裡捧著各色物什。柵欄後面,兩個夥計正慢慢查看著手中的質押之物,絲毫不理會外頭人的催促。
「為何來此處?」公子問我。
我說:「鄉中之人,大多日子簡樸,非逢年過節喜事大壽不會穿一身新衣服出門。我們四個人既要扮鄉人,若刷刷穿一身新衣服,落在有心人眼裡只怕不尋常。」
公子瞭然,隨即將目光往四下里打量,頗是好奇。
耐心等了好一會,終於有夥計閒下來,我走上前,道:「可有舊衣裳?拿出來與我等看看。」
那夥計將我和公子打量:「要男裝還是女裝?買幾身?」
我正當回答,公子已經開口道:「庫中但有,都取出來看。」
那夥計看看公子,大約覺得他口氣這般,看上去又儀表堂堂,應當是個闊綽的,神色即恭敬起來,道:「郎君且等候片刻,小人這就去取來。」說罷,轉身往堂後而去。
沒多久,那夥計將一些舊衣拿出來,都是些錦緞細布,品相上好。公子翻了翻,道:「可有差些的?」
「差些的?」夥計訝然。
「只要不是破爛襤褸便無妨。」
夥計有些狐疑之色,又轉身回去。
沒多久,他又提著兩捆衣服出來,看去,比方才的查一些,不過也是體面人家穿的布衣。公子翻了翻,仍不滿意。
「可還要再差些的?尋常的麻布短褐無妨。」他又道。
夥計:「……」
最後,公子在一堆皺皺巴巴的衣衫里挑出幾身品相身量都過得去的短衣,與原先挑的合作一處。我接著出手,以二百錢的價格談了下來。
我和公子出門的時候,夥計黑著臉,連聲送也沒有,教我覺這質肆著實待客不周。
「接著要去何處?」我問他。
公子示意我看前方:「那邊有成衣鋪,再去買一身新衣便是。」
我不解:「還要去買新衣?為何?」
公子看向我,意味深長:「不是有人說要穿公主的衣裳?」
我愣了愣。
公主的衣裳,這鄉邑中自是不會有,不過我沒料到公子竟是要給我買女裝,頗是驚訝。
「你要我穿女裝?」我問。
公子道:「我說過,你日後不必再這般扮作男子。」
我看著他,心中倏而一動。
「我以後都穿女裝?」我又問。
「好麼?」公子看著我。
——你我本是光明正大,不須遮遮掩掩……
公子前兩日說的話在心頭浮起。原來是這個意思,我明白過來。
「你從前一直以男裝示人,恢復女裝,就算不改換容貌也不易被人認出。」公子似乎怕我不明白,解釋道,「我等先前亦曾計議過扮作尋常夫婦去北海郡,如今正好可繼續。」
夫婦……我看著他,心中豁然開朗,不禁莞爾。
到了那成衣鋪中,他讓店主人將店裡最好的女裝都拿出來。店主人看了看他手中拎著的一堆舊衣裳,頗是不上心,讓夥計將一些女子裙裳外袍拿出來,皆織染鮮艷,透著一股俗氣。
公子看著,皺了皺眉。
「無其他好貨了麼?」他問。
「有是有,連雒陽的時興衣料小店都有,」店主人將他打量打量,笑一聲,「只怕郎君買不起。」
公子不多言,拿出一隻沉甸甸的錢囊,放在案上。
裡面細碎的聲音,一聽就是盛了許多金銀。店主人一愣,露出笑容,隨即殷勤起來。他讓夥計取出幾隻錦盒來,一一在公子面前打開。
只見裡面所盛衣物不似方才的那些花哨,但質料色澤皆雅致,在這般小邑的店家裡,確實算得好。
「郎君請看。」店主人讓夥計一件件拿出來,在公子面前擺開,「這些都是昨日才到的,看這錦料織得多細,乃是從揚州千里迢迢運來的。不瞞郎君,這等料子,平日都是直接送到京中那些高門貴胄府中的,郎君出了小店,便是去到雒陽,也未必能找得到!這些衣裳可是緊俏得很,郎君此番是來得早,若稍遲些,只怕便是給再多錢財,小店也拿不出來了。」
公子看向我,道:「你以為如何?」
我看著那些衣裳,啼笑皆非。這店主人吹得天花亂墜,其實不過是尋常貨色,在桓府這樣講排場的高門裡頭,連侍婢都不會穿。不過不金貴,未必就是不好。
這些衣裳中,有一件錦衣甚是好看,流雲和銜花雀鳥的紋飾,淡紅色的衣緣,雅致而俏麗。
我將那錦衣拿起來看了看,沒多久,還是放了下來。
公子的想法我自是知道,他想給我買一身好的。但他方才挑了一堆鄉下人家穿得樸實衣裳,我卻穿著錦衣,自然搭配不上。
我將店裡擺出來的那些普通女裝看了看,挑了兩身素淨的布衣。
店主人看著我,有些詫異。
「要這些?」公子亦訝然,皺了皺眉,低聲問我,「那錦衣你不是喜歡?」
我說:「只怕難得穿出去。」
公子不置可否,卻向店主人道:「這兩身和那錦衣,一起幾錢?」
店主人笑盈盈,伸出一根手指:「我看郎君也是識貨的,不二價,一金。」
我聽到這話,冷笑。
「一金?」我說,「足下莫欺我等,我等也是常年在始終走的人,雒陽大市小市,哪個每月不要走幾遭?我等今日是懶得進京,便想到足下這店裡給婦人添些新衣,不想足下竟這般全無誠意。」
說罷,我將案上的錢袋拿起,對公子道:「走吧,往別處看去。」說罷,作勢便要出門。
「郎君且慢!」店主人忙道,「且慢!」
他攔住我們面前:「郎君還價便是,怎就要走?郎君以為多少,說個價!」
我說:「三百錢。」
店主人面色一變,冷笑:「三百錢?光是那身錦衣也買不起,足下這是打搶。」
我神色不改:「拿百錢去雒陽大市,莫說這些衣服,便是每套再配上鞋襪也有了。那兩身布衣裙裳,大市中賣五十錢我都嫌貴,那錦衣也不是甚稀罕之物,足下真有心交易,便實誠些。」
店主人大約終於明白了遇上懂行的,目光不定,嘆口氣,道:「郎君也知曉那是大市。小店開在這鄉邑中,本錢卻是要高不少,三百錢著實要蝕本。郎君也莫還價了,五百,郎君要就拿去。」
公子聽得這話,扯了扯我袖子。
我不理會他,搖頭:「就三百錢。」說罷,繼續又要走。
店主人忙再攔住,道:「四百!不能少!」
我說:「三百。」
「三百八!」
「三百。」
「三百五!」
「三百三。」我皺眉,「足下不肯,那便算了。」說罷,大步出門。
「好好好!三百三便三百三!」店主人高聲道,揮手讓夥計將那些衣裳都包起來。
我得意地走回來,一邊聽著店主人念叨虧本一邊給錢拿貨。
轉頭,公子瞪著我,似在看一個怪物。
「你怎砍這般狠?」走出外頭的時候,公子看著我,啼笑皆非,「店家做買賣也不易。」
「話可不能這麼說。」我不以為然道,「你可知農人織出一匹布賣多少錢?做衣裳的婦人縫好一身一群,又可得多少錢?我給他三百三,他至少也能賺上五十錢。」
公子訝然:「這麼多?」
我就知道他對這些懂的不多,趁機教誨道:「你亦為錢糧所困,更當知曉錢財來之不易。書雲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凡累倉之財,亦無不從一銖一貫積攢而起,你要做大事,還須多多管制錢財才是。」
公子大約覺得有理,微微頷首,片刻,卻道:「既如此,那便無法了。」
我一愣:「甚無法?」
「那身錦衣,還是拿去退了。」公子目光狡黠,「省下些錢來養兵。」
我好氣又好笑,抱著那錦盒瞪起眼:「不退。」
「為何?」
「我是公主。」
公子不以為然:「你原本不是不想要,豈有不穿錦袍的公主。」
我也不以為然:「我乃微服私訪的公主。」
公子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笑,伸手摸摸我的頭。
他沒再多說,卻拉過我的手,在旁人意味深長的注目下,繼續往前方而去。
按照公子的打算,我和他扮作夫婦,另外兩個人則是兄弟。公子仍姓周,叫周元,其餘兩人,一個叫程亮,一個叫褚義,如今也改叫周亮和周義。至於我,仍是倪氏,兩個侍從都叫我嫂嫂。
為了符合身份,我等又將馬匹跟鄉人換了鄉間常見的一輛馬車和一輛牛車。我和公子乘馬車,另外兩人乘牛車,牛車上擺了些土產,看上去像模像樣,就是進京中去走親戚的。至於原來佩的刀劍,也都收了起來,藏到了牛車的草蓆底下。
物什都準備好之後,眾人尋了個隱蔽之處,換上衣裳。
公子本貼了假須,我又給他往臉上塗了些妝粉,再換上一身粗布短衣,看上去就是一個日日勞作的鄉下年輕人。
而我則複雜些。換上衣裳之後,我將假須卸下,露出原本的面容。然後,我將頭髮梳作婦人樣式,像鄉間所見的許多年輕婦人似的,用銀簪簪上一朵路邊摘的花,插在髮髻上。我照著已婚少婦們喜歡的樣式,用眉黛將眉毛描長,在唇上暈開一點硃砂。擺弄一番之後,我照著小鏡,覺得無妨了,走出去。
程亮和褚義二人看到我,都愣了愣。公子正與程亮交代著路上的事,回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亦定了定。
「如何?」我往身上瞅了瞅,又看向公子。
他注視著我,少頃,唇邊泛起微笑。
「甚好。」他聲音和煦,少頃,望了望天色,「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