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對飲(下)


  我說:「天生萬物,皆有生克,只不過有的人生克在事,有的人生克在命。阿麟的生克之數,不偏不倚,正在命門的紅鸞星上,且其性甚為殊異。那生克之道,不但應於阿麟,亦應於觸動之人,互生互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謂奇險。」

  

  伏姬睜大眼睛。

  「那觸動之人,」她猶豫片刻,問,「莫非是指阿麟的妻室?」

  我說:「正是。」

  伏姬問:「榮是如何?損又是如何?」

  我說:「榮可子孫滿堂福壽昌隆,損則厄敗交疊死無葬地。一旦為夫婦,即便遠離,亦不得解脫。」

  伏姬目光定住。

  「其實史上似阿麟命格者,亦有不少。」我說,「最出名的,便是周幽王和項羽。周幽王先娶於申,後娶於褒,周幽王做下不端之事,以致身死國滅,褒姒和申後亦各自慘死。還有項羽和虞姬,項羽失被劉邦困於垓下,亦累得虞姬一道自刎。」

  伏姬面色微變。

  我忙道:「當然,亦有那圓滿的例子。如周武王與邑姜,楚莊王與樊姬,皆乃相生之例。話到此處,你當知曉曹叔為何對你和阿麟之事遲遲未肯,其實非但是為阿麟考慮,也是為了你。」伏姬看著我,有些猶疑。

  「可……」她忙問,「成親之前,怎知曉到底是生是克?」

  我語重心長:「這就是此事最難之處。若是凡人尚還好說,阿麟這般生來便要做大事的,便是我祖父那般精於天機的人亦難以謀算。不過我祖父從那許多例子之中,窺得一個化解之法。那些雙雙敗亡之人,皆夫妻異心,以致相剋入命,不得迴轉。如周幽王與申後褒姒,幽王本無道無義之人,喜新厭舊,乃厄運之始;申後一心為太子謀王位,與幽王反目;褒姒則為爭寵使盡手段,為幽王做下推波助瀾之事,以致禍國殃民。故而曹叔要為阿麟擇偶,定要求個同心穩妥之人,我與阿麟自幼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故而有了那婚約之事。」

  伏姬想了想,卻道:「幽王與申後褒姒自是異心,可我聽聞項羽與虞姬乃情投意合,又是何解?」

  我笑了笑:「說他二人良配,乃是世人不知其實。」

  「怎講?」

  「那虞姬,其實是劉邦派來的奸細。」

  伏姬愣住,面上倏而露出猶疑之色:「你怎知?」

  「我自是知曉。」我喝一口茶,不緊不慢道:「雲氏自先秦起,便廣探秘聞,知曉許多常人不知之事,故而可為常人不可為。」

  伏姬神色不定:「如此。」

  「不過你和阿麟必無此慮。」我笑笑,「先前我向曹叔推拒婚事,還憂心阿麟因我落入歧途,可見到你之後,我便知曉這擔心乃是多餘。你二人這般真心相待,我便放心了。」

  伏姬看著我,少頃,亦笑了笑:「如此。」說罷,她拿起杯子,低頭慢慢抿一口茶。

  夜裡,伏姬和我各回房去睡。

  我閂好門,仍從後窗出去,翻牆到了公子的院子裡。

  待聽我說過了曹麟和伏姬之事,公子詫異不已。

  「曹麟將他的心上之人託付給你,你便這麼恐嚇她?」他看著我,似笑非笑,「你就不怕伏姬果然無辜,被你這般一嚇,當真離開了曹麟?」

  我忙道:「這怎算得恐嚇,不過是醜話說在前頭罷了。防人之心不可無,曹叔不久之後必會教阿麟稱王,打他主意的人必是多了去了,多留些心眼總是不錯。且明光道這般雄心勃勃,阿麟將來必少不得遇到兇險之事,跟著他本就是要擔驚受怕的,伏姬若受不得,早些離開,對兩人都是好事。」

  公子說:「若有人與你說,我是那什麼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命格,哪日我落難,也會帶著你遭殃,你會如何?」

  我說:「自是趁早離你遠些。」

  公子佯怒,捏我的臉。

  我笑起來,抱著他,在他懷裡蹭了蹭。

  「元初,」我說,「伏姬若當真是無辜,才不會離開阿麟。」

  「怎講?」

  「當年龐後為了找到荀尚的金子下落,尚格甚大,伏姬哪怕是去向京兆府趙綰指認,也可得到大筆賞金,可她不曾,寧可流落街頭挨餓受凍也不肯去官府領賞。這般堅韌,若非曹叔想的那般有所圖謀便是當真大義,這樣的人,又怎會棄阿麟而去?」

  公子想了想,似覺得有理,微微頷首。

  他不再說此事,道:「你我不辭而別之事,可想過如何與曹先生交代?」

  我說:「待我修書一封,向他告知道理。」

  「甚道理?」

  「其一,我不會與阿麟成婚,其二,他們二人有難,我定然回來相助。」說到此事,我精神起來,即刻到案前坐下,擺好紙墨,寫起來。

  信中該說些什麼,如何措辭,我早已經想好。提筆之後,洋洋灑灑地寫了好幾張紙。

  公子在一旁給我研墨,拿起我寫好的細細翻閱。

  我寫好之後,發現他仍在看,眉頭卻微微皺起。

  「怎麼了?」我問。

  「霓生,」他嘆口氣,「你的字雖有筋骨,但行文太急,疏於修飾,以致俊逸不足,章法有缺。若可沉心練習,可顯露大家之氣,更可自成一脈。」

  我不以為然:「人何以為書?乃言語不達,只好以字表意。書寫之道,重在意而不在形。便如這書信,看的人可看懂便是了,何必在乎字好看不好看?」

  公子更是不以為然:「此言不然。若當真如此,為何我的字稿每字五百錢,安康侯大公子每字只得二百錢?」

  那是因為你是桓皙。我心想。

  不過他一向討厭別人說他靠著家裡揚名,此事辯下去全無意義。

  我心思一轉,服個軟,眨眨眼:「話雖如此,可我從未練過,不知道怎麼練。」

  如我所料,公子唇角彎了彎,露出自得之色。

  他坐過來,挨在我身旁:「我教你。」

  說罷,將一張白紙鋪好,而後捉住我提筆的右手,在上面慢慢寫起來。

  他的手捉得並不十分用勁,卻力道十足,帶著我的手,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皆從容而耐心。

  室中靜靜的,他的呼吸悠長,近近地貼在我的耳根上,一陣灼熱。

  心中忽而想起來,我當年對他想入非非望而不得時,曾務必惆悵地設想,他若跟別的什麼公主什麼閨秀成親,夜裡二人獨處,便是這般依偎……

  幸好。我不禁心飄飄然,志得意滿。

  「專心些。」他似乎發現了我在走神,忽而道。

  我忙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放下,專注筆上。

  待得寫滿了一張紙的筆劃,他說:「你這般練習,不出三個月,可大為改觀。」

  我應一聲,把筆放下。

  公子訝然:「怎不練了?」

  我眨眨眼:「你不帶著我我便不會練。」

  他目光一動,灼然而意味深長。

  「真要我帶?」他低低道。

  「嗯。」我看著他,看著他俯下來,唇邊浮起笑意。

  他的吻溫熱而柔軟,氣息交融之時,教人心滿意足。好一會,他放開我,面泛紅暈,雙眸映著燈台的光,熾熱不定。

  我想放下筆繼續,他卻仍將我的手捉住。

  「練字,嗯?」他吻吻我的臉頰,重新做好,擺上一張紙。

  我深吸口氣,只得看向那紙面。

  「元初。」過了會,我忍不住又看向他,「我們何時才算安定下來?」

  「嗯?」公子的目光微微閃了閃,揉揉我的頭髮,「快了。」

  我還想再說,他卻按著我的頭轉回去:「你總是這般不專心,又寫歪了。」

  曹叔和曹麟離開之後,鍾離縣只留下千餘人馬守衛,街上的人比入城之時少了許多。

  我不喜歡悶在宅中,第二日,我仍舊出城中去逛。

  那日馬韜和臨淮王的士卒去田莊中抓人的時候,我原本打算到縣城裡來找書,如今剛好來了此地,正好繼續。於是我出了門之後,逕自往賣書的小街上走。

  這裡與平日仍然無差,正逢早市,城中熙熙攘攘,到處是進城來趕集的鄉人。那幾間書鋪亦還在原處,我走進從前最喜歡去的一間。果不其然,那店主人仍記得我,看到我,驚詫非常。

  聞得我是來買書之後,他笑盈盈,即刻道:「有,有,稍等便是。」

  他仍然記得我當年的口味,拿出的好些書都甚合我意。我挑了幾本,又給公子挑了幾本,討價還價之後,讓店主人給我包了。

  「許多年不見,我還以為看不到你了。」店主人一臉感慨,「每每店中尋得些好書,我總會想到雲先生,可惜啊可惜。」

  我笑笑:「若有好書,且留著便是,我定會來買。」

  店主人喜道:「如此甚好。」

  正寒暄著,外面有人走進來,我看出去,愣了愣。

  「蔣將軍。」店主人亦是一愣,即刻露出殷勤之色,上前行禮,「未知將軍到此,有失遠迎!」

  蔣亢和氣道:「店主人不必多禮,昨日買的那本書我看完了,再來尋些。」

  店主人笑著搓手:「不知將軍想要哪類?」

  「經史雜論皆可。」

  店主人應一聲,道:「將軍稍候。」說罷,往堂後而去。

  這時,蔣亢將目光看向我,微笑行禮:「幸會女君。」

  我亦行禮:「將軍。」

  曹叔離開的時候,留在在鍾離縣城中主事的人,就是蔣亢。

  畢竟離上次見面不過數月,昨日見到他的面之後,我就認了出來。

  與扮作行商去見黃遨時的模樣不同,蔣亢如今是個將軍,頗有威風精幹之氣。當然,他應該也認出了我。那時我去找黃遨,跟他同船相遇,面上並易容。故而此番看到我時,他的目光不掩驚疑。

  我在鄴城做的事,不曾告訴過曹叔。這蔣亢也是個聰明人,知道何謂不該問的莫問,當曹叔告知身份,讓我與他見禮時,他已然全無異色。

  如今在這店中相遇亦是如此。

  「女君亦來尋書?」蔣亢客氣地問道。

  我頷首:「宅中無事可做,這店家是我從前相熟的,便來看看可有好書。」

  蔣亢神色和氣:「如此甚巧,在下亦愛書,昨日經本地府吏推薦,來了此處,果然不錯。」說罷,他看了看我的那些書,目光落在面上的志怪集上,有些詫異之色。

  我說:「我看的都是些閒書,不敢與將軍相提並論。」

  蔣亢一笑:「早聞雲氏學問廣博,兼容並納,果不其然。」

  我與他並不相熟,見客套得差不多了,道:「這店中好書甚多,將軍慢慢翻撿。我不擾將軍,且先行一步。」

  蔣亢卻不緊不慢:「女君且慢,在下有些話想與女君敘一敘。」

  我想,終究還是來了。

  「將軍有話,但說無妨。」我說。

  「女君大名,在下早有耳聞。」蔣亢道,「先前未識女君尊顏,在下慚愧。」

  「既是未識,何愧之有。」我說,「我也不曾知曉將軍。」

  蔣亢說:「在下昨日重遇女君,聞知女君與先生公子舊情,著實高興,只不知女君將來的打算。」

  我聽得這話,不禁有些詫異。這明光道著實有趣,不僅曹叔,連蔣亢這不過一面之緣的人也對我將來的打算感興趣。

  「未知將軍有何指點?」我說。

  蔣亢道:「如女君所見,明光道經多年壯大,教眾眾多,如今已到了建功立業之時。公子雖有曹先生和我等輔弼,然仍缺智計出眾之人,女君若可留下為左膀右臂,何愁大事不成。望女君三思。」

  我想,不愧是曹叔門下,開口便要講大道理。

  「將軍所言甚是有理。」我說,「待我回去細細考慮,後會有期。」

  說罷,我行一禮,便要往店外走去。

  蔣亢卻擋在我面前,沒有讓步。

  「恕在下無禮,」他說,「請女君隨在下走一趟。」

  我訝然,餘光朝店外瞥去,忽而見好些士卒的身影。心中一沉,不想蔣亢竟跟我來這手。

  「哦?」我說,「為何?」

  「曹先生未歸,為保女君周全,還請女君暫住到縣府。」蔣亢道。

  我冷笑:「將軍要將我關起來?」

  蔣亢道:「非也,不過是想讓女君安穩留在縣中,待曹先生和公子回來。得罪之處,待曹先生回來之後,在下自會請罪。」

  這蔣亢果然不是傻子,竟覺察出了我溜走的意圖。心中飛快轉起了計議。我不想與曹叔傷了和氣,故而打算在他回來之前離開,但這蔣亢來攪局,只怕要難以脫身。

  當然,我也可以來硬的。

  我的手在袖中暗自捏起了一包迷藥,思忖著這店中沒有旁人,只消解決蔣亢。店的後門通往一片小巷,羊腸一般七拐八繞,我甚是熟悉,當可擺脫追兵……

  就在此時,店外忽而傳來車馬的聲音,有人走了進來。

  我看去,眼睛定了定。

  竟是伏姬。

  她款款入內,見到蔣亢,露出訝色,施禮道:「將軍。」

  看到她,蔣亢亦訝然,似乎不曾料到她會在此處出現。

  「伏姬也到了鍾離縣?」他問。

  伏姬道:「我昨日便到了。公子擔心這縣城之中無人伺候女君,便讓我一同前來,在女君宅中侍奉。」說罷,她看向我,道,「我在宅中見霓生女君遲遲未歸,特來尋找。女君須隨我回去,否則公子回來若尋不到人,只怕要怪罪於我。」

  我看著她,知道這話是說給蔣亢聽的,應一聲。

  「公子讓你侍奉女君?」蔣亢更是詫異。

  「正是。」伏姬瞅著他,「公子與女君相約得勝歸來之後,一道慶功,還讓我在宅中搜尋藏酒。」

  我瞥著蔣亢面上的神色變化,知道時機到了,道:「只怕我回不去,將軍欲將我移往縣府。」

  伏姬露出不解之色:「縣府?為何?」

  蔣亢看著她,笑一聲:「不過是想請霓生女君去做客。」說罷,他看了看我,行禮道,「既公子已有安排,還請女君自便。」

  我亦不客氣:「如此,便多謝將軍了。」說罷,與伏姬一道還了禮,往店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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