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海鹽(下)


  我說:「你欲與虞氏聯手?」

  「正是。」公子道,「柏隆雖是縣長,但海鹽真正勢大的是虞氏。且虞氏與陸氏、楊氏等大族頗有關係,聯合了虞氏,我等方可在海鹽真正立足。」

  我說:「只怕虞氏未必願意。官府的鹽場和虞氏的鹽場,一公一私,乃井水不犯河水。」

  「若只是生意,他們自未必願意。」公子道,「不過虞氏大力結交陸氏和楊氏,其志自不在經商。且虞氏掌握了半個揚州的漕運和海運,可助我等往涼州輸送錢糧。」

  這話倒是有理。我看著他:「你欲如何?」

  公子道:「到了海鹽之後,我欲見一見虞善。」

  我想了想,道:「虞善是個精明之人,你打算如何說服他?楊氏和陸氏那邊,秦王說不定已經在走動,虞善要助我等做此事,定然要忌憚秦王。」

  公子卻是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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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生,」他說,「你可知曉,為何前朝以來,時政更迭,大戰頻發,朝廷也總想著限制世家,可世家大族總是個個不倒?」

  「因為人多,」我說,「似謝氏一般,殺也殺不光。」

  「非也。」公子將我頰邊的一絲散發撩起,繞到耳後,目光深深,「因為凡有見地的世家,都喜歡廣種多收,從不孤注一擲。」

  三日後,船到了錢唐。如離開時一般,我等大船換小船,日暮時,大半年不見的海鹽縣城已在眼前。

  我等眾人不再改裝易容,在碼頭換了兩乘馬車,我和公子都坐到馬車裡,由程亮和褚義駕著,趕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城。

  此番回來,是有正事,公子逕自先到了縣府。

  柏隆聞得公子來到,親自迎出來,將我等引到了後堂。

  「前些日子接到大將軍的信,在下便猜到大將軍要回來一趟。」柏隆摒退左右,笑著親手為我和公子奉上茶,道,「原想著如今中原多事,大將軍和夫人未必可抽出身來,不想來得這般快。」

  公子道:「此事甚急,須儘早落定。信中所說之事,伯長如何看?」

  柏隆也不再寒暄,在下首坐下來,道:「鹽場之事無妨,只要工錢能給到虞氏的鹽場一般,不必征徭役,民人也會踴躍而來。海鹽及附近一帶的漁民船戶,家家都是製鹽好手,若可調動起來,產量翻上兩三倍不難。」

  「哦?」公子聞言一振。

  柏隆卻道:「只是別的事,恐怕難處更大。」

  「何事?」公子問。

  「虞氏。」柏隆道,「海鹽所出私鹽,如今都被虞氏囊括,大將軍要走私鹽之途,只怕要搶了虞氏的生意。」

  「不然。」公子道,「虞氏的銷路乃在東南百越,我等的鹽不必似他們般遠走,可直接在揚州換成糧草布匹,運往涼州。且當下局勢一日亂過一日,將來金銀銅錢必不如實物可靠,鹽亦可作錢為用。」

  柏隆聞言,神色鬆了松:「如此甚好。」

  公子道:「此事須儘快辦。中原之亂一旦波及揚州,揚州糧草必也收緊。」

  柏隆頷首:「在下知曉。」

  公子道:「至於虞氏,我等要在海鹽做事,自然也離不開他們。我有意與虞善一會,還須伯長牽線。」

  「虞善?」柏隆苦笑,「只怕不可。虞善病危,只怕就在這兩日了。且虞氏之中,恐怕要有大變數。大將軍要與虞氏商議,只怕要等他們亂事了結。」

  我和公子聞得此言,皆訝然。

  柏隆所說的變數,其實是虞氏一直以來的痼疾。虞氏的家業,分別掌握在幾房兄弟手上,除了虞善這長房以外,其他幾個兄弟皆人丁興旺,近年大有不服長房的聲勢。虞善的兩個兒子,長子在外做官,只留下次子虞衍在海鹽輔佐,故而虞善處處給虞衍立威,還為他娶了陸氏的新婦。這些舉措乃大為有益,隨著虞衍的腰杆愈發硬挺,虞氏一干人等也變得愈發老實了。

  不過此事在三個月前有了逆轉。

  虞善那在外做官的長子,帶著一家人乘舟遊玩的時候,船漏水沉沒,全家無一生還。虞善悲痛不已,舊疾復發,一病不起。

  虞善的二弟虞松,手中產業僅次於虞善,先前與長房對著幹的諸多事端之中,大多是他領的頭。

  此人甚是善於交際,長於奉承。他不知走了哪路的關係,結交了任揚州都督的陳王,且甚得陳王歡心。

  就在上個月,陳王受虞松之邀,來到了海鹽。虞松傾盡上下之力招待,與陳王把酒言歡,卻將長房的人撇得遠遠的,虞衍有意求見陳王,竟連自家莊園的門也進不得。

  此事之後,先前那些要求重分產業的聲音再度起來,可與先前不同,虞善再也無力彈壓,虞衍在族中雖仍有聲望,但漸漸勢單力薄。而這時,族人以虞善無力主持事務為由,推舉虞松做了族長,包括鹽場在內,諸多族□□管的產業都控制在了虞鬆手上。

  「這般說來,我要商議鹽場之事,卻是要找這虞松?」我皺眉道。

  「正是。」柏隆道,「虞衍雖與陸氏聯姻,但陳王是揚州都督,素日連刺史也不放在眼裡,陸氏楊氏就算是望族,在陳王面前也須讓著。虞松既然有陳王撐腰,虞衍此事,只怕陸氏也幫不上忙。」

  「如此。」公子微微頷首。

  商議一陣之後,天色暗下,柏隆正要吩咐人去準備晚膳和住處,公子卻道:「不必,我今夜到萬安館落腳。」

  「回萬安館?」我訝然。

  「正是。」公子看著我,笑笑,「那既是家宅,豈有不住之理。」

  我欣喜不已。說實話,我這大半年來時常掛念著萬安館,不知老錢他們打理得如何。方才進城之後,心裡就一直打算著今日定要回萬安館看看,只是正事要緊,只得陪著公子來縣府里。不想公子也這般打算,實教人喜出望外。

  「大將軍,」柏隆哂然,勸道,「在下以為,客舍中難免人多口雜,大將軍和夫人還是宿在敝舍為好。」

  公子卻道:「人多口雜之處,才好打聽各路消息。且我此番回來仍不宜泄露身份,萬安館中和城中的人先前已見過了我,若做得太神秘,反教人猜疑。」

  柏隆只得應下。

  萬安館的模樣,與我離去前無甚二致。我和公子走進去的時候,當面遇到了阿香和一個僕人。二人皆是一愣,隨即露出驚喜之色,一邊往堂上大聲說我回來了,一邊迎上前。

  「夫人怎去了這麼許久?」行禮之後,阿香又是高興又是感慨,「我等方才還議論說,年節也不見夫人回來,不知夫人要在外頭留到幾時。」

  我笑了笑:「那邊有些事,這不是回來了。」

  阿香又嘮叨了兩句,笑眯眯地瞅著公子,道:「我就說麼,夫人既然回了夫家,自是要跟著主公在那邊過年才是。」

  夫家。我面上不由一熱。

  公子卻微微一笑,神色自若:「這些日子,館中可還好?」

  「甚好。」阿香笑道,「只是少了夫人主事,好些事只得我等幾人商議著來,究竟囉嗦些。如今主公和夫人回來,我等就放心了。」

  這時,小鶯和老錢等人紛紛跑出來。

  小鶯似乎比我離開時又長開了些,上前來拉著我的手不放,見到公子,又變得滿面通紅。

  老錢雖也欣喜,卻穩重得多,走到我和公子面前,先行了禮,而後問了一通路途勞累的話語。

  「聽聞中原出了事,我等常牽掛主公和夫人,如今二位回來,我等便放心了。」他說,「主公和夫人必是餓了,我這就教庖中去做晚膳。」

  我笑道:「不必麻煩,那些做給客人的菜餚,挑上幾樣送到院中便是。」

  老錢應下。

  眾人興高采烈,你一嘴我一嘴,嘰嘰喳喳地說著這些日子客舍里的事,擁著我和公子往院子走去。

  還未出堂上,忽然,迎面走來兩個人。我定睛看去,愣了愣,卻是郭老大和郭維。

  二人看到我,亦是愕然。

  「倪夫人。」郭老大隨即露出笑容,上前行禮,「夫人何時回來了,我等竟是不知。」

  我說:「剛回到,不想在此處遇到了了二位。」

  郭老大笑笑:「我和二弟今日送漁獲,城門關了回不得家,便在館中留宿一夜。」

  他說著話,將目光若有若無地朝公子打量。

  上次公子來時,郭老大不曾與他見過面。

  不過郭維卻是見過的。他站在郭老大身旁,目光直接得多,一直瞥著公子看,沒有出聲。

  我沒有不掩飾,大大方方地向郭老大介紹道:「郭老大,這位便是我丈夫周元初。」說罷,向公子道,「這位是郭老大,常年為館中送漁獲,我與你說過。」

  公子露出瞭然之色,微笑行禮:「原來是郭老大,幸會。」

  郭老大亦笑道:「久仰周公子大名,今日得見,果然一表人才。」

  公子謙道:「郭老大過譽。」說罷,他看向郭維,和氣道,「上次匆匆一面,郭兄弟別來無恙否?」

  郭維看他一眼,淡淡笑了笑:「無恙,勞公子掛念。」

  郭老大笑道:「我這兄弟是個粗人,公子不必與他這般客氣。日後見了面,便如我等喚他阿維便是。」

  公子頷首,卻看著他:「既如此,我看郭老大年長於在下,不若便稱郭兄如何?」

  郭老大眼神一動,笑起來,道:「周公子真乃隨和之人。」

  公子笑了笑,看看四周:「二位可是要去用膳?」

  「正是。」郭老大道,「天色已晚,我二人正打算到堂上去弄些吃食。」

  公子道:「我與婦人亦要回院中用膳,不若一道。」

  郭老大訝然,與郭維相視一眼。

  我聽得此言,有些詫異。看了看公子面上的笑容,心中明白此舉必是有所打算。

  「這怎好意思。」只聽郭老大客氣道。

  公子道:「吾婦得郭兄府上幫襯多年,在下無以為報,只得備些薄酒聊表心意,還望郭兄切莫推拒。」

  郭老大大笑,拱手:「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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