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氣(下)
對於我的話,耿興不置可否。
對此,我甚是理解。他和白慶之的事,說得再大也是私事,雖然趙王和王后對二人無禮在先,但對於耿興這樣的人而言,要讓他因此造反,那的確殊為不易。
不過我把這說辭編得神乎其神,明里暗裡告訴他,只有我才能知道怎麼做。故而他為了有所應對,定然會將我帶在身邊。
果然,當我向耿興表示這就是我全部要說的話,時辰不早,我還須趕回家裡吃飯先行告辭的時候,耿興沒有興許。
「王半仙果然奇才,此事關係重大,還請半仙逗留一日。」他說。
我露出為難之色:「將軍可是怕小人將此事說出去?將軍放心,我等得道之人最忌言而無信,一旦失信於人,必遭天譴,小人萬萬不敢在外胡說。」
耿興道:「半仙不必擔憂,我說過不傷半仙,半仙便定然不會有性命之虞。」
我忙道:「將軍,小人將所知所學都告知了將軍,就算跟著將軍,也說不出新的來,將軍將小人帶在身邊,其實並無益處。」
耿興冷著臉:「此事,王半仙莫再推辭,今夜便請王半仙隨我入宮。此事之後,我也不會虧待你,該有的賞錢一樣不少,去吧。」
說罷,他喚人進來帶我去用膳。
我只好一臉愁容地跟著走開。
入夜之後,耿興果然讓我穿上宮中侍衛的衣裳,跟著他,到宮裡去了。
這是我離開雒陽之後,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從宮門走進宮城。
進去之後,耿興先四處巡視了一番。
我聽到他問一個將官:「白將軍現在在何處?」
那將官有些猶豫,看著耿興:「這……」
耿興冷冷地看著他。
將官小聲道:「白將軍在宮獄裡。」
我聽得這話,瞭然。宮獄,顧名思義,就是這宮中的監獄。宮中的監獄有兩處,女眷犯事,關押在永巷;內侍宮衛犯事,則關到宮獄。關在這兩個地方的人,大多都是照宮規或皇帝的旨意直接處置,該關的關,該打的打,該殺的殺。如有必要,才會轉去廷尉審理。
「宮獄?」耿興皺眉,「誰下令將他關進去的?」
「是大王。」
耿興沒有說話,點頭,讓將官下去了。他面上的神色又沉了幾分,隨即往太極宮而去。
趙王果然囂張,不僅住進了宮城,還住進了皇帝的太極宮。
他顯然是吸取了當年荀尚的教訓。
當年荀尚身為權臣,耀武揚威地住進宮裡,卻又要非要講點臉面,曖曖昧昧地住到了武庫邊上的慶成殿,主不主客不客,以致龐後造他的反,讓人將慶成殿圍起來。那慶成殿縱然也有高牆,但終究不像太極宮那樣環衛森嚴,龐後的人放一把火,荀尚的部眾就死的死降的降,一夜倒塌。
「你不是進門便能觀察氣運麼?」走進太極宮之前,耿興壓低聲音,對我道,「你可看一看大王,算一算了還有你在宮外不能得知的事。」
我知道他帶著我就是圖個心穩,道:「將軍放心吧。」
趙王的日子過得頗是滋潤,我以為這般諸侯爭鋒的時候,他就算占據了雒陽及半個京畿,也四面臨敵,斷然會睡不安穩。故而他此時,定然會與先前的權臣和皇帝一般勤勉,入夜之後仍在處理政務。
不料,內侍告訴耿興,趙王正在芙蕖樓歇息。
芙蕖樓我知道,太極宮有一處花園,這芙蕖樓就是花園邊上的一處高樓,坐在上面,能居高臨下地觀賞皇宮景色,是歷任皇帝在太極宮休憩行樂的地方。
我跟著耿興走到芙蕖樓下,還沒上去,就聽到了上面傳來管弦和吟唱的聲音。
登上那五層高樓之後,只見燈火通明,一群宮伎正在奏樂,趙王則倚在正中的軟榻上,一邊賞樂一邊喝酒。兩個宮人在旁邊服侍著,一位妾侍正在給他捶腿。
我心想,這趙王果然對遼東之事頗為樂觀,謝浚還沒到,他儼然已經開始享受起了將來君臨天下的日子。
內侍通報之後,耿興走入殿內,我和其餘侍從留在外面。
雖然不能進去,但這樓並不十分寬敞,裡面的聲音仍然聽得到,將眼角瞥去,也能看見裡面的情形。
耿興上前向趙王行了禮,趙王看著他:「文盛來了。」
說罷,他讓宮伎停了奏樂,退下。
「文盛巡了宮城了麼?」趙王從妾侍手中接過一杯茶,「今夜宮中如何?」
「今夜宮中安寧,大王放心。」
趙王頷首,喝一口茶,道:「今夜,白將軍不當值,明日也是。孤有意拔擢趙榆充任右衛殿中將軍,此人,你覺得如何?」
我想,這趙王的確對耿興十分倚重,就算出了此事,他也只處置白慶之,不處置耿興,可謂網開一面。
不過這也在我意料之中。明日謝浚就會來到,這般要緊的時候,趙王不會動耿興這樣重要的人,最多拿白慶之開刀。白慶之現在雖然關在了宮獄,但一時也不會有什麼處置,趙王必定會等到謝浚這邊一切穩妥了,再來清理門戶。
耿興頗是沉得住氣,沒有當即向趙王提起白慶之,道:「趙榆雖不曾在禁中做事,但行事沉穩,可謂上佳。」
趙王道:「孤亦是此意。」說罷,他看了看耿興,嘆口氣,「文盛,慶之這事,你日後便莫管了。」
耿興抬眼看著他,忙拱手:「大王,慶之是冤枉的……」
「冤枉?」趙王的聲音冷下,「你二人的事,連手下軍士都知道了,什麼冤枉。那畫卷雖不知是何人所為,但既然已經有人做了出來,可見不是秘密,他日宣揚開來,你如何下台?此事,孤不曾追究你,乃是念在了你多年的功勞,切莫再多言!」
耿興沉默了一會,仍拱著手,沒有放下。
「大王,」他說,「大王欲如何處置慶之?」
「此事,孤自會交與有司處置,方才說過,你不必管了。」說罷,他揮揮手,「明日還有要事,你今夜早些休息,去吧。」
耿興望著趙王,片刻,應下,又行一禮,退了下去。
走出來的時候,耿興面色沉沉,逕自往樓下而去。
我忙跟在後面。
出了太極宮之後,耿興令人牽馬來,騎上馬背,往宮城內馳騁而去。
他沒有再去巡視,卻一路到了宮獄面前。
夜色里,宮獄面前雖點了燈籠,但在風中顫顫巍巍,顯得陰森。
耿興下了馬,交給迎上前的軍士,正要入內,一位獄吏迎出來,作個揖,將他攔住。
「耿將軍請留步。」他客氣地說,「不知耿將軍夜裡駕臨,所為何事?」
耿興道:「白將軍在裡面麼?」
獄吏道:「在。」
「我去看看他。」耿興說罷,逕自往裡面去。
獄吏卻不敢讓步,仍攔在面前。
「將軍,」他無奈道,「大王已經吩咐了小人,不可讓任何人探視白將軍。將軍若硬闖,豈不是為難小人?」
「陳佑!」耿興直呼其名,冷冷道,「白將軍夙日待你不差,這宮獄獄正之職,也是他為你求來的,你都忘了麼?」
那陳佑面色不定:「這……」
耿興不再理會,一把將他推開,逕自往裡面走去。
我跟在他後面,也往裡面走。
這宮獄,我不曾來過。畢竟公子那般人家,不需要跟宮獄的人打交道,這裡面也沒有關過我要救的人。不過,我聽說過這裡面的情形。
宮中的監獄,並不會因為它設在宮中而優越一些。相反,為了恐嚇那些打算作奸犯科的人,越是聽起來高貴的監獄,往往意味著裡面越是糟糕。我從前曾在宮人們的口中聽說過,宮獄裡頗是髒污,犯人的穢物就排在牢房裡,獄卒從來不打掃,常年累月地堆積,更別提什麼褥子臥具。無論春夏秋冬,犯人都要忍受沖天的惡臭,冬天冷如冰窟,夏天則爬蟲橫行。曾有個內侍因為犯了小事,被關到宮獄裡面待了半個月,出來的時候,變得瘋瘋癲癲的。
當然,這些都是傳言。
我跟著耿興走進來,只見這裡面並不是我想的那麼糟,而是更糟。
白慶之被關在一個小小的單間裡,聽得耿興呼喚,他跑到門前來。
那是一扇厚實的木門,只留著半張臉大小的孔洞。
「慶之。」耿興忙上前。
「文盛。」白慶之看著他,神色尚算得鎮定,「你來了。」
耿興再按捺不住,令陳佑馬上開門。陳佑無法,只得求他莫說出去,把門打開。
開門的剎那,一陣惡臭衝出,我不由地捂住了鼻子。
燭光下,只見這牢獄逼仄,四壁不透光,唯一可透風的去處,就是那小口。
白慶之已經沒有了先前所見的春風得意,身上連外袍都沒有,只穿著中衣,頭髮有些散亂,手上和腳上,都帶著重鐐,頗是落魄。
耿興怔怔地看著他,片刻,問:「你那外袍呢?」
白慶之道:「王后令人笞打的時候,已經脫去了。」
耿興一驚,忙將他轉過來看,只見他後背一道一道全是血跡,中衣都碎作了布條,皮開肉綻。
「王后竟這般待你……」耿興壓著怒火,「你不曾犯法,她怎可如此!」
白慶之面色蒼白,苦笑:「文盛,你知道你我犯的是什麼事,她只讓人打了我二十,已是開了恩。你無事便好,此事不是你該來的,回去吧。」
耿興看著他,喉結動了動,雙眼通紅。
片刻,他將身上的外袍脫下,給白慶之披上。
白慶之忙道:「不必,若被人看到……」
「這你不必擔心。」耿興沉聲道,「你忍耐忍耐,明日我必救你出去。」
白慶之目光一凜,忙道:「你不可胡來。大王和王后都在氣頭上,你去求他們,只會適得其反。你無事便好,他們將我關一關,或許過不久……」
「我自有辦法。」耿興打斷道,正待再說,門口的陳佑輕咳一聲。
只見他拿著鑰匙,匆匆走了進來。
「耿將軍還是快出去吧,外面有些動靜,怕是有人要過來了。」說罷,將牢門關上。
「慶之!」耿興扒著那小窗,道,「慶之,此事是我對不住你。夜裡涼,你受了傷,好自保重!」
白慶之在那窗內看著他,慘然一笑。
「知道了。」他低低道,「你不必擔心我。」
「耿將軍,快走吧!」陳佑勸道。
耿興面上滿是不舍,片刻,轉身往外面走去。
外面確實來了人,是幾個宮中的衛士,大約是巡視路過,在不遠處歇腳。
陳佑引著耿興,從另一處側門離開,在我們出去之後,話也不說,匆匆關上門。
我回頭望了一眼宮獄,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方才他們二人那一番傾訴,教我看著著實感慨萬千。白慶之就算落魄到這般境地,面對耿興也毫無怨言,只擔心他的安好。而耿興也一心牽掛著白慶之,不惜冒著違逆趙王的危險前來探望,將安危置之度外。
莫名的,我想到了我和公子。我們也是為這世間不容,這近一年的掙扎,何嘗不是為了有個好結果。
若非我出手,耿興和白慶之興許不必受這樣的罪……
正當我想著,前面的耿興忽而停住腳步,轉過頭看看著我,面色已經恢復了沉著。
「方才你去見大王,可觀察過了?」他壓低聲音,「明日之事,可成麼?」
我知道,他問出這些,已是拿我的話當作了救命的繩索。
事到如今,他們和我一樣,唯有走下去,才有解決的希望。
「可成。」我看著他,微笑,「那紫氣勝極,已在邊緣,待明日天機顯現,便是扭轉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