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鋒(上)


  董貴嬪說出這麼一番話,我並非不能理解。換做我是她,也遇到了一個疑似衛氏的後人,大約也會巴不得她遠遠走開,眼不見為淨。

  「可惜經歷過這許多事,我還活著。」我說。

  

  董貴嬪,神色間有些遺憾:「是啊,雲先生的學問果然不差。」

  我看著她,她當下的心思,我已經摸透了幾分。

  她既然認定我了我的身份,又如此愛護秦王,那麼她對我的敵意從何而來便很明顯了。

  楚國被高祖所滅,我是楚國餘孽,自然免不得會想著復國的那一套。我處心積慮地接近她的寶貝兒子,大約就是一邊勾結明光道,一邊憑藉我這無雙的美貌和本事勾引他,將他纏住,借他的手得了天下,以完成竊國之志。

  這當真是看得起我。

  跟大長公主比起來,我在董貴嬪眼裡可惡多了。

  但這麼想著,我心中忽而有些飄飄然起來,覺得按著這思路做下去,似乎可行。

  竊國之後,我可將秦王從宮裡踢走,將公子迎進來,讓他做我那皇夫,獨攬六宮寵愛……

  「貴嬪莫忘了,我不僅幫了秦王許多,還救了他一命。」我說,「我若死了,對他而言乃是大大的壞事。」

  董貴嬪露出一絲苦笑,嘆道:「是啊,果真造化弄人。」

  我說:「貴嬪若是怕我勾引了秦王,何不就將我這番身世的猜測告知秦王?他那般心思縝密之人,想來就算不把我殺了,也會將我抓起來。」

  「老婦得知黃遨投了涼州之後,便已經將此事告知過子啟。」董貴嬪道,「其後之事,你也知曉了,他仍讓你去為他治病。」

  我愣住,看著她,片刻,笑了笑:「如此說來,秦王並不覺得貴嬪的猜測有理。貴嬪方才所言,皆憑空猜想,還是莫再這般自擾才是。」

  董貴嬪道:「就算你無意,明光道呢?曹賢的復國之志,比黃遨還要堅定,豈知他不會借著你向子啟下手。」

  我很想將曹麟就是董紳之子的事告訴董貴嬪,但轉念一想,曹麟當下的身份,與秦王乃是敵手,若董貴嬪將秦王看得比曹麟這素未謀面的侄子還要緊,反過來利用姑侄的關係都曹麟下手,豈非弄巧成拙?且我一旦說出了曹麟的來歷,便也無異於坐實了我的出身,徒添風險,不可輕易為之。

  「此事,貴嬪大可不必擔心。」我說,「我與曹賢相識不假,但他當下擁立的真龍可不是我,明光道成不成事,也與我無干。我幫他們謀害秦王,於我而言又有何好處?」

  董貴嬪沒有接話,拿起杯子,緩緩抿一口茶。

  「雲霓生,」她不緊不慢,「老婦只問你一句話。子啟若要納你,你從他麼?」

  這話說得仿佛秦王看上了誰就是天大的恩典一般,我甚是不喜歡。她能問出這話,想來是十分不願意了,不借著套一套她的想法,著實說不過去。

  我淡淡一笑,厚顏無恥道:「常言美人愛英雄,秦王宏圖大略,又生得丰神俊朗,天下愛慕他的女子數不勝數。若秦王果真有此美意,我豈有不從之理。不知我若是從了,又當如何?」

  董貴嬪道:「你若真對子啟有心,如今早已進了□□。可以你所作所為而見,你的心不在子啟身上。」

  我說:「正是。貴嬪既然明白,便更不必擔心。」

  「這才是老婦擔心的。」董貴嬪道,「你將來若跟了子啟,那便是別有圖謀。」

  這麼想也對。我心想。

  「雲霓生,」董貴嬪看著我,目光深深,「人人都有不可割捨之人,於老婦而言,乃是子啟;於你而言,便是那桓皙。老婦的話便放在此處,你若敢對子啟別有圖謀,莫怪老婦對桓皙不客氣。」

  屋子裡倏而安靜。

  我看著董貴嬪,少頃,冷笑。

  「貴嬪這是要挾我?」我問。

  「不過把話挑明罷了,何言要挾。」董貴嬪道,「雲霓生,老婦在這宮中過了許多年,若不知謹慎,今日便不會坐在此處飲茶。」

  我還待再說,外面忽而有了些動靜,只見先前報信的那內侍又匆匆走了進來。

  「貴嬪,」他一禮,神色有些緊張,「趙王世子糾集了兵馬,攻城來了!」

  如先前擔心的一樣,雒陽城外的事,果然起了變化。

  趙國王世子果然逃出了雒陽,以營救趙王等人為旗號,不僅糾集了趙國的兵馬,還將其他諸侯國的兵馬都召集到了一處。

  這些諸侯兵馬本群龍無首,意見不一,謝浚和王霄原本也打算趁著他們磨磨蹭蹭,一邊鞏固城防一邊拖延,只要等到明日,秦王的大軍來到,一切便可舒舒服服地成為定局。

  但趙王世子似乎並不打算顧忌趙王等人的性命,半日之內,已經運來了攻城器械,大有決意攻城之勢。

  更大的變故,則出現在了雒陽城中。

  北軍要布置城防,人手本就已經不夠,那清繳趙王餘黨之事便拖延下來。雖然王霄發布了告示,令百姓守在家中不得出門,城中也有北軍分撥下來的五千人巡邏,但雒陽太大,就在趙王世子糾集兵馬在城前列陣的時候,城中的多處官署和民宅突然著起火來。

  據內侍說,今年雒陽春旱,一個月不曾下雨,那火雖不如我昨日燒太極宮那般來勢洶洶,但著火的地方都有連片的房屋,借著風勢,很快燒成一片。百姓大亂,四處奔走,取水救火。因得著火的地方太多,巡邏的軍士應接不暇,城內很快失了控制。

  我聽得這話,心中甚是不安。城外的兵馬尚有城門阻攔,與之相較,城內的亂事更為要緊。在城內縱火的亂黨,必是仍與趙王世子有所聯絡,約定了時機相互配合。王霄等人舉事本是匆忙,莫說城中,便是北軍之中也定然仍有趙王奸細,若由著他們在城中掀起風浪,只怕後果難料。

  謝浚和王霄各自分工,王霄負責守城,謝浚則負責安民,城中平亂之事,亦由謝浚執掌。

  正好我聽著董貴嬪的教訓已經很是不耐煩,得了消息之後,也不久留,逕自去找謝浚。

  不過當我騎馬往幾處著火的地方察看的時候,發現那內侍的言語乃是誇大其詞。這些地方的大火都已經撲滅了,並未燒得火海一般。街上坐著些哭泣的百姓,都是剛在大火中失了房子和家財的。

  我找到謝浚的時候,他正站在一處火場面前,指揮來來往往的軍士救火。這是一處民宅,被燒了十幾處房子,幸好處置得快,已經控制了火情。

  謝浚轉眼看到我,面上的神色變得無奈。

  「你又跑出來做甚。」他問。

  我說:「聽聞長史為奸細所累,特來相助。」

  「不必你相助。」謝浚道,「王將軍另撥了一千人過來助我滅火,縱火的奸細我已經抓到了。」

  說罷,指了指不遠處。

  只見幾個身穿著北軍士卒衣裳的人,正被押著走過去,不少被燒了家的百姓紛紛圍上前唾罵。

  我訝然,問:「怎麼捉到的?」

  謝浚看著我,意味深長:「霓生,你可是覺得我帶來這三千精兵,不過是只識打鬥之人?」

  他說對了,我正是這麼想的。

  「不是麼?」我問。

  「大王從前每下一城,必先戡亂。」謝浚道,「這些兵馬,皆為精於緝盜鋤奸的內衛。」

  我瞭然,看著他:「這該不會又是秦王事先交代的。」

  謝浚微微笑了笑:「此等日常事務,何須他交代。」

  正說著話,一位將官上前來,向謝浚道:「長史,這些民人說無處可去,不願離開街上。我等要戒嚴,長史看……」

  謝浚道:「對面街上有我家一處宅院,房屋足夠,將他們安置過去便是。我和大王在城中的府邸,眼下皆無人居住,盡可打開,收容無處可去的災民。」

  那將官應下,轉身而去。

  我看著謝浚,只覺對他有些刮目相看。從前,我總覺得秦王之所以倚重他,是因為他做事踏實,腦子也算得好用。但如今看來,並不止於此。

  自從進了雒陽,謝浚無時無刻不在為秦王考慮。就拿這火災而言,他不但處置得當,且反手便將喪事喜辦,為秦王市恩。秦王有今日,謝浚恐怕要占一半的功勞。

  過了不久,又有軍士匆匆跑來,向謝浚道:「長史,龔將軍方才去了太極宮,將趙王等人押往城頭去了!」

  聽得這話,我和謝浚皆不由地定了定。

  太極宮看押的人都是人質,用到他們,便是事態已經到了千鈞一髮的之時。

  謝浚不再多言,即刻上馬,往城牆而去。

  待得登上雒陽的城牆上,我往城外望去,只見那些兵馬已經沒有了先前所見的散亂之態,齊齊整整,攻城所用的巨錘和雲梯等物夾在其間,頗有些氣勢。

  北軍的防守也毫不示弱。

  雖然護城河邊上的羊馬牆早已老朽,也來不及在城牆前布設陷阱壕溝,但軍士城牆前列陣,在瓮城後列隊。城上弓箭一垛一垛壘著,投石機、床弩等利器聳在堞雉後,軍士□□齊備,對著城下,只消一聲令下,便可發射箭雨。

  我問謝浚:「這邊的事,可曾向秦王傳訊?」

  「傳了。」謝浚道,「尚無回應。」

  我頷首。

  再望去,只見敵陣之中,一人立在戰車上,身上穿著金甲,看著頗是威武,身後立著趙國的大旗。不用看清臉,我也知道那正是趙國王世子。

  有一人從陣中出來,似是王世子手下,縱馬逕自奔到護城河前,指著城樓上大罵:「王霄!大王向來待你不薄,你竟敢奪城反叛,莫不怕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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