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主(下)


  大長公主和桓肅早已聲明歸附皇帝,其實,就是跟秦王同盟。秦王自海路上岸,直至兵臨雒陽城下,一路悄無聲息,這自然也少不得大長公主出力。

  我自知留在雒陽,少不得會和大長公主碰上面,故而一直打著主意早些離開雒陽去找曹叔。只是我沒料此事在秦王這裡拖下來,也沒有料到大長公主會來得這樣快。

  秦王顯然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大長公主和桓肅去見他的時候,他讓我一道議事。

  我很是不滿:「殿下,我是來給殿下治病的,手上又無一兵一卒,討伐濟北王與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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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說你只是來治病?」秦王道,「雲霓生,你莫忘了當初應承過孤何事。那三張空帛書,你是打算作廢了麼?」

  死狐狸,不過是三張帛書,竟時時不忘用來拿捏我。

  我說:「我自不會忘,否則怎會自告奮勇到明光道為殿下遊說?殿下,明光道可比濟北王要緊多了,殿下切莫因小失大誤了時機。」

  「與大長公主等人相見,亦是為了明光道。」秦王道,「魯國與濟北國、東平國、任城國相接,明光道當下占據了魯國,若可歸順聖上,那麼便可與我等夾擊濟北王,對平定中原乃有大益。」

  我聽得這話,心中一動,即打開地圖,仔細看了起來。

  秦王所言不假。

  明光道所占之地,雖然狹長,跨越卻甚大。除了魯國之外,別的地盤也有頗是重要。如徐州,明光道占據了西邊一帶,再往西走,便是沛國,緊接著,便是譙郡。

  怪不得,就算秦王不著急,大長公主和桓肅等人也會著急,更不用說那些諸侯。「大長公主等人對明光道有何想法?」我問秦王,「他們也想結盟麼?」

  「正是。」秦王道。

  我對這話有些不以為然。中原是諸侯分封最多的地方,光是豫州一地,便封了十幾個王侯。明光道劫富濟貧,在臨淮國和魯國做下的事,這些諸侯都是看在眼裡,這結盟是否真心實意,須得斟酌。

  「且孤之所以一直未曾讓你去明光道,乃是此事其實不必你出面。」只聽秦王又道,「明光道已有了和談之意,派了人來。」

  我訝然。

  「派了人?」我問,「是誰?」

  「蔣亢。」秦王道,「數月前明光道奪鍾離縣時,他也在,你當是見過。」

  我明白過來。

  好個秦王。

  我費了一番辛苦,以為自己已經思慮萬全,不想秦王又先我一步,竟是在我眼皮底下與明光道勾勾搭搭起來。

  想著這些,我不由地冷笑:「殿下果然神機妙算,自前番元初奪揚州起,事事在握。殿下既有這般本事,想來全然可憑一己之力收復天下,又何必非要我來輔佐?」

  「此言差矣。」秦王也振振有詞,「孤雖慣於早做打算,卻大抵不過計議。如建造屋舍,做成何等樣式、選址何處之類,自是將作來考慮;而地基如何打,大梁如何搭,還須匠人出工出力。再如你現在念的這書,星君要反天庭,如何反,如何打,自是星君來思慮;而詳細行事,則是由他麾下那三百六十鬼神妖魔來打算。」

  這話說得洋洋自得,言下之意,他是將作,我是匠人;他是星君,我則是鬼神妖魔。

  我想,爺爺個狗刨的,當年大長公主雖然頤指氣使,用我的時候也從未在我面前如此自大過。

  當然,我是不會無聊到意氣用事,與他爭執這些長短。

  有一件事,我頗是覺得好奇。曹叔應當知曉公子與秦王結盟之事,也知道我與他們二者的關係,他要和談,為何繞過了我而直接來找秦王?

  我說:「殿下先前一直在遼東,不知怎與明光道有了來往?」

  秦王道:「與明光道有來往的,並非孤,而是大長公主。」

  我訝然:「哦?」

  「濟北王與東平國世子結盟之後,領著兗州一干諸侯舉事。」秦王道,「他們曾有意與豫州的諸侯結盟,派人去找大長公主,但大長公主未曾應允。濟北王於是翻了臉,幾次到豫州劫掠城池,惹得豫州諸侯怨忿。明光道亦然,得了魯國之後,他們便直接與濟北王對陣。濟北王兵強馬壯,數倍於明光道,若能找幫手一道將濟北王剷除,乃是大善。魯國事務,如今由蔣亢專斷,此番,便是大長公主派人將他請來。」

  我聽得這話,更是詫異。

  蔣亢是明光道的元老,得曹叔重用,我是知道的。卻不曾知曉他原來已經得了這般聲勢,竟有了一方專斷之權。如此說來,這蔣亢倒是頗有誠意,親自來雒陽和談,也不怕秦王或大長公主將他拿了做人質,要挾明光道,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地把魯國奪回去。

  當然,這也許是我小人常戚戚,看錯了秦王和大長公主君子坦蕩蕩。

  我說:「話雖如此,可魯王既然向殿下這邊求援,可見是站到了殿下這邊。明光道一貫來的行事,大長公主與豫州諸侯不會不知曉,難道不怕明光道反過來對付他們麼?」

  「故而須得和談。」秦王道,「魯王並非站到了孤這邊,明光道進攻魯國時,他不僅向孤求援,也向趙王、濟北王以及大長公主求援。只是魯王一向自視甚高,先前諸侯各自拉幫結派,他誰也看不上,全得罪了一遍。故而此番他被明光道所滅,無人施以援手。豫州諸侯與明光道尚無仇怨,故仍是可談。」

  我頷首。

  「如此,」我說,「我參與議事亦可,不過有一事,我須得與殿下說好。」

  秦王道:「何事?」

  「明光道既然來和談,那便也是有了歸降聖上之意。我乃是作為揚州朝廷使臣而來,須位列殿下下首,大長公主等人之前。」

  秦王看著我,有些意味深長。

  「為何?」他說,「因為大長公主和靖國公是你的舊主?」

  我不以為然:「我豈是那心思狹隘之人,此舉,乃是為了大事。殿下可想,這和談一旦陷入困頓,那定然須得主事之人調解。殿下尚未拿下中原,須得安撫這些諸侯,便不可鋒芒太露。這得罪人的事,若由揚州朝廷來做,於情於理皆妥當,豈非大善。」

  秦王沉吟,少頃,淡笑:「言之有理。」

  大長公主和桓肅在當日到了雒陽,而後,豫州的一干諸侯也陸陸續續來到。

  這些人來到雒陽之後,首先會到□□來拜見秦王。尤其是大長公主和桓肅,幾乎每天都來,熱情又親切,仿佛秦王是大長公主一母所生的弟弟。

  這些,我都是聽馮旦說的。

  他嗑著瓜子,神色頗是感慨:「大長公主就是大長公主,你知道她送給秦王的珊瑚樹有多好麼?半丈高的紅珊瑚,鑲寶嵌玉,嘖嘖……我是從來不曾見過這般品相,聽說,就這麼一株,整個東街都能買下來。」

  這話自然是誇張,東街上也有好些高門豪富,從前在貴胄之中互相攀比都不曾落過什麼下風,這話若是傳到他們耳朵里,他們斷然是不肯的。

  「是了,大長公主還向大王提了親事。」馮旦道。

  「哦?」我說,「什麼親事?」

  「就是秦王后啊。」馮旦道,「大長公主說,昌邑侯的第五女桓緹,品貌無雙,當年給大王說過親,董貴嬪也甚是滿意。」

  嘖嘖。

  我心想,這還是我當年給大長公主出的主意。原以為此事過了也就過了,不想大長公主倒是念念不忘。

  「大王如何說?」我問。

  馮旦嘆口氣:「大王還是那舊話,什麼天下未平,無意兒女之事。霓生姊姊,你說大王怪不怪?幾天前還有人來跟我打聽,說大王既然不喜歡女子,送男子他收不收,唉……」

  我笑起來:「你便說收好了,興許他真的喜歡。」

  馮旦苦著臉:「霓生姊姊,你就莫消遣我了……」

  正說著笑,一個內侍匆匆過來,向我們招手:「霓生姊姊,馮內官,堂上的人齊了。」

  我和馮旦都應一聲,從榻上起來,整了整衣裳。

  今日,蔣亢到了雒陽,秦王也不拖延,當即把人都召到了□□。

  秦王也不知道是真抬舉我還是譏諷我,說我既然是天使,且那些人都認得我,便不必穿個男裝不倫不類的,特地讓人給我找了一身女官的行頭。我正好沒有什麼合適的衣裳,雖不慣女裝,也還是接了下來。

  「如何?」我將寬大的袖子和長衣整了整,問馮旦。

  馮旦笑道:「霓生姊姊,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可比我見過的女官都好看。」

  果然嘴甜。

  我笑了笑,和他一道往秦王議事的堂上走去。

  才走到前庭,忽然,我看到前面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珠玉琳琅,雍容華貴。

  她聽得動靜,轉頭看到我,精緻的長眉下面,與公子頗是相似的雙眼看著我,微微流轉。

  「霓生,」大長公主說話仍是不緊不慢,唇角勾起,「我方才還在想你何時來,原來這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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