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候(上)


  我明白了秦王遲遲不讓大長公主去與濟北王和談。

  玉鳶此戰,一下扭轉了形勢,乃是告知濟北王等人,朝廷並非求著他們。他們與趙王一樣,要和便和,不和便死。

  「子啟果然足智多謀,如此一來,妾去濟北國便好說話了。」大長公主來議事時,稱讚嘆服,又嗔道,「這又不是壞事,怎不先告知妾一聲。妾接了濟北王的信之後,總在想啟程之時,子啟遲遲不說話,教妾疑心你忘了。」

  秦王道:「這般大事,弟怎會望。先前此戰如何尚無定論,弟不敢讓皇姊操心,故不曾相告。」

  大長公主微笑頷首。

  又寒暄了一會,她拿起面前的茶,不緊不慢抿一口,道:「妾今日來,還有一事,請子啟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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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道:「皇姊請講。」

  大長公主道:「元初明日便到了,妾想著一家人,到底還是要聚一聚才是。還請子啟給霓生許兩日假,讓她過桓府來,見見家人才是。」

  我在一旁聽著,愣了愣。

  「哦?」秦王說罷,瞥我一眼。

  我心底明白,她自然不是真的想讓我過去見什麼家人,而是我過去了,公子定然也會過去,不過是借我來套公子罷了。

  「此事,只怕不妥。」我還未開口,秦王道,「雲霓生是聖上派來的使臣,孤但凡議事,她必在場,以示聖恩。」他看著大長公主,一副公事公辦之態,道,「非孤不近人情,實乃政務不可廢,還請皇姊見諒。將來聖上還都,雲霓生卸下重任,她可來去自如,孤必無二話。」

  大長公主大約以為這般小事,秦王必不會拒絕,可借著他的面子壓我答應。不料秦王竟說出這般話來,露出訝色。

  誰要他替我來推。我心中頗是不屑。

  當然,他既然這麼說,其實是幫了我,我自不會推拒。見大長公主又看向我,我順水推舟,露出勉為其難之色,道:「大司馬所言極是,我身負聖上重託,不敢輕怠。大長公主美意,我不勝感激,然唯有日後再報答,望大長公主切莫怪罪。」

  大長公主看著我,少頃,淡笑:「既如此,自當以朝政為重。」

  在我的朝思暮想和桓鑲因桓鑒一意孤行而日益灰敗的臉色中,第二日,公子一行終於回到了雒陽。

  公子是侍中,也是正經奉詔而來的重臣,自非等閒。秦王雖然並不真把皇帝放在眼裡,但面子上的功夫,他從不落人後,一大早,就帶著一眾幕僚,浩浩蕩蕩地在雒陽城外擺開架勢,隆重迎接。

  我也在其中,和謝浚一道跟在秦王身後。

  他這般給臉面,大長公主、桓氏眾人以及近來得勢的一干世家和諸侯自然也不會缺席,就侯在不遠。近來天氣轉暖,陽光明媚,這些貴人們雖然此前經歷了一番波折,但全然不會影響他們對排場的講究,一個個穿戴講究,尤其女眷們,一眼望去,花團錦簇。

  這般場面,還吸引了不少無事可做的民人,在路邊簇擁觀望。

  我知道這些男男女女,有不少是衝著公子來的。

  自先帝去世以來,雒陽數度動盪,貴人們紛紛躲到鄉下自家的鄔堡里,城中的宴樂雅會也失了風雅,能撐場面的名士都寥寥無幾,遑論公子這般風靡天下的人。公子回雒陽的消息,如同春日裡的暖風,一下傳遍城中各處。雒陽人無論貴賤,被各種困頓和人心惶惶的消息糾纏了許久,自是懷念從前安寧時的靡靡之風,公子的風姿和聲望,無疑是一劑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惱的迷魂湯,讓人心生嚮往。

  天邊揚起一陣塵頭,只見旗幟獵獵,車馬齊整。

  公子此番回雒陽,陣仗也不小,出乎了我的意料。數十輛各式車馬排作長龍,儀仗不輸秦王。

  待得近前,我一眼就認出來當前一輛馬車上的身影。

  公子褒衣博帶,坐在車上,遺世獨立。甫一露面,我便聽得周圍一陣讚嘆騷動。

  我望著他,心情又是得意又是複雜。

  得意的是,公子不愧是我喜歡的人,什麼時候都這麼好看。

  複雜的是,這在場的人也不知多少正對著他垂涎,我希望他還是不要被那麼多人喜歡為好。

  那車隊和儀仗在近前停下,公子和後面馬車上的人紛紛下來。

  我按捺著心頭的高興,跟著秦王迎上前,正當要將公子再看清楚些,驀地,我看到他身後的人,愣了愣。

  南陽公主和廣陵王姊弟也來了,跟著公子。除了他們以外,還有沈延夫婦,以及豫章王和寧壽縣主父女。

  「南陽公主、廣陵郡王和安國公夫婦怎也回來了?」我聽到身後有人小聲議論,「先前可不曾聽說……」

  「侍中桓皙,拜見大司馬大將軍。」正當我分神之時,公子已經上前,向秦王一禮。

  秦王看著他,微笑道:「元初與諸位王侯遠道而來,孤有失遠迎。」

  這時,沈延夫婦、豫章王父女和南陽公主姊弟等人亦上前見禮,跟在秦王身後的一眾人等也早已迫不及待地圍上前去,頗是熱鬧。

  這會面,最讓人意外的就是沈延夫婦和南陽公主姊弟,而最微妙的,當數廣陵王。

  先前,沈延因為與東平王爭鬥,帶著沈太后和廣陵王去了長安,硬要扶立廣陵王為皇帝。此舉仿若鬧劇,動靜雖大,但其實並沒有人當一回事。後來皇帝在揚州臨朝,沈延隨即改弦更張,與大長公主和桓氏一道歸順了皇帝,廣陵王自然便廢黜了。雖然皇帝早已經赦免了他,但他如今乍地出現在人前,自有一番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想,沈延果真大膽。秦王對皇位的圖謀,有心人早不懷疑。廣陵王作為一個也爭過皇位的人,文皇帝的親兒子,排資論輩比秦王還靠前,就算之前爭位失敗,他對於秦王來說無疑是個隱患。

  若秦王是想顯得大度,自不會為難廣陵。但如果他不想放過,沈延把廣陵王帶回來,便無疑是要將他推到火堆上烤。

  秦王顯然打算做前者。

  他向廣陵王端正地行了禮:「殿下一路辛勞,未知無恙否?」

  廣陵王與皇帝的年紀不相上下,大約是經歷許多變故,寡言少語,眉眼比從前所見多了些陰沉。不過應對之道,倒是與皇帝一樣嫻熟。

  他看著秦王,忙還禮道:「侄兒無恙,勞皇叔牽掛。」

  既是這般和睦的場面,眾人自不會忘了捧場,氣氛又活絡起來,見禮的見禮,攀談的攀談。

  公子早已經看到了我,一邊應酬著,一邊將眼睛看我。

  我也看著他,笑笑,正要上前,忽而被一群人擋住。

  大長公主和桓肅和桓氏一眾人圍了過來,有說有笑,頗是熱鬧。

  公子只得將目光收回,與他們見禮。

  「我兒瘦了。」大長公主看著他,目光憐惜,長嘆道。

  半年前公子離開雒陽之前,與桓府的關係仍未緩和,桓肅顯然仍耿耿於懷,端著架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兒無恙,母親不必擔心。」公子恭敬地答道。

  大長公主笑盈盈,與桓鑒夫婦及公子的兩個嫂嫂一道,對著公子一番噓寒問暖。隨後,大長公主拉過公子的手,親自引著他與眾人見禮。

  雖然沈延在長安擁立廣陵王的時候,桓氏並未給予什麼支持,不過既然救下了沈沖,自然也是幫了沈延天大的忙,見面之下,兩家依舊融洽。

  大長公主看著南陽公主子弟,滿面和藹,笑著向沈延問道:「先前你傳書來告知,說要到揚州去拜見聖上,妾還道你們在揚州,我與君侯打算待時局安定些,便派人去揚州勸你們回來,不想你們竟跟著元初一同來到,未知何故?也不傳書來告知一聲,我等好做準備。」

  沈延笑道:「此事乃臨時起意,我等上月便到了揚州拜見聖上,就在元初啟程之前,我聽聞那揚州的大海船最慢十日也能到東海郡,便起了心思。我等離開雒陽日久,南陽公主與廣陵王漂泊在外,也終不是辦法,故而跟著元初一道,上了海船。」

  我心想這話說得避重就輕,沈延之所以回來,恐怕還是看清了將來天下的局勢走向,仍在秦王這邊。此時,大長公主和一眾諸侯世家攀附秦王,目的乃在於重新瓜分勢力,就連豫章王父女也看清了,故而要跟公子一道前來。沈延若是還留在揚州,將來就算成了皇帝跟前的重臣也無濟於事,天下是秦王的,在秦王這邊討不到好,將來便不會再有沈氏的立足之地。

  正當我冷眼看著,謝浚的聲音忽而在我耳邊響起。

  「你不是一直想念元初麼,」他問,「怎不上前?」

  我說:「他與家人見禮,我打擾做甚。」

  謝浚淡淡一笑,大方地上前去,與南陽公主子弟及沈延夫婦見禮。

  「元初,」謝浚向公子溫聲道,「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公子微笑:「上次一別,已過了許久。子懷兄上次寄來的筆墨甚好,我一直未曾道謝。」

  「區區薄禮,何足掛齒,元初實客氣。」謝浚說罷,轉頭來看了看我,目光意味深長,「霓生這些日子也總說起你,元初何不問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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