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烹小鮮⑤
……他是明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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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芒看著坐在首位的男人,很難把他和那個目光純淨、氣息溫和、總是赤身**地出現在她家、被她劃傷好多次都不會生氣的明霄聯繫在一起。
「難道他是明霄的雙胞胎哥哥？」歲芒根據自己看過的小說迅速開始了腦補，「他們兩個搶奪海蛇之王的席位，他贏了,明霄被他重創,平常連存在都不能維持,只能做一團虛無縹緲的藍霧！」
好狠一海蛇。
歲芒心裡的劇情已經發展到了明霄恢復體力回來復仇搶奪王位的階段,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帶著身為主廚的沉穩，認認真真地點頭道：「您好。菜品都還滿意嗎？」
很公事公辦的語氣。
為首的「海蛇王」沒有任何表示,他身邊的鮫人倒是立馬站了起來,恭敬地低著頭道：「王上想要問您，是否有意向成為他的個人廚師。」
歲芒：「……嗯？」
「平時會為您安排寢宮，不必來回奔波。」鮫人不帶感情地說著,「有需要的時候,也會為您安排好出行所需要的一切。」
這不就是……變相的軟禁嗎？
歲芒驚訝道：「誰會答應這種事？」
在場的魚人和鮫人：「…………」
那位和明霄長得一模一樣的「海蛇王」皺了下眉頭,在場的鮫人立馬訓練有素地跪倒一大片,緊接著,魚人們左右看看，也都驚慌失措地跪下了。
最後海蛇轉身對著「海蛇王」,也不敢亂動,腦袋低得更低，幾乎就要給他鞠一個90度的大躬。
歲芒：……怎麼回事？
「你不願意。」為首的「海蛇王」緩緩出聲,「為什麼？」
這聲音太熟悉了，歲芒恍惚片刻，發現他連聲音都和明霄一模一樣……
準確地說,是和某些時刻的明霄一樣。
她還記得第二次見到明霄的最初,他的眼睛維持著金色豎瞳狀態的時候,就是用這樣的聲音和語氣在說話的。
平常可不是這樣的……就，眼睛保持棕色的時候。
歲芒感覺自己可能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首位上的那個大概就是明霄。
也不是明霄。
「我喜歡自由。」歲芒對著那個高高在上的「明霄」說，「況且我也不是什麼海洋生物，並不受您的管轄。」
她話音剛落，就感到屋子裡似乎掀起了一陣風。
「明霄」耳邊垂落的髮絲微微飄動，金色的豎瞳緊緊地盯著她，就差把「大逆不道」寫在臉上。
氣死龍了。
「不知好歹。」他冷聲道，「……退下吧。」
歲芒莫名覺得他剛剛可能想說的是「滾吧」。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字母「g」都快吐出來了又吞回去，變成了「退下吧」。
難不成還怕她突然暴起一頓亂砍把在場的都抓去做海鮮大咖？
歲芒戴上自己的廚師帽，滿臉無辜地退了出去。
她走後很久，屋子裡還是一片寂靜，沒有一條魚敢出聲。
……幾分鐘後。
「明霄」皺著眉頭，不大高興地說：「夠了，真難看。」
這些魚人和鮫人真是一個比一個沒出息！剛才那麼個小不點都敢挑釁他。
她還敢把他養在浴缸里！
「明霄」不合時宜地想到了浴室里的某些畫面，他差點沒繃住，連忙抿著嘴咳了兩聲，心裡嘀咕了一句「狐狸精」，同時十分威嚴地開口：「都起來。」
氣氛稍稍有些緩和。
晚宴按他的吩咐繼續進行，傳菜的服務生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按照吩咐繼續傳菜。
有這麼一出，「明霄」覺得倒胃口極了。如果不是這菜做得確實很好……他根本不會耗費本就不多的力量，繼續坐在這裡。
這麼想著，服務生把下一道菜送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一份爆炒鱔絲。
……一份裝在長方形的盤子裡，盤子的前端是一個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龍頭，中間裝著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尾端是個龍尾的爆炒鱔絲。
在這個「龍」的存在並未普及，就連海蛇都只是傳說的世界裡，非常正常的「澎人式」擺盤。
空氣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甚至有點兒死寂。
……
歲芒上去以後，幾樣主菜都已經做完了，還剩些炒菜。
她走到白重明邊上接過菜刀，隨口吩咐道：「我來切吧，你去把那個綠芽菜炒了。」
「…………可以嗎？」白重明根本不敢，「炒菜很講究火候啊，我不行的。」
「沒事兒。」歲芒篤篤篤地切菜，「糊弄魚人夠了。」
白重明：「……」
幸好廚房裡幫忙的都聽不懂中文。
歲芒切菜切得很開心，後面還有個「咔吱菜」長得和捲心菜幾乎一模一樣，切起來十分治癒。
切完菜她就把後續的工作都交給白重明，自己跑去休息室休息了。
樓上是有員工住宿的地方的，作為老闆的表侄子，涼啟還有個單獨的休息室。
他平常不怎麼去休息，現在也還在下面幫忙，歲芒和他說了一聲，就直接進了他的休息室。
休息室並不大，有一個一米寬的沙發床，是米白色的，乾淨得像是新的一樣。
沙發床的旁邊是個淺灰藍色衣櫃，裡面整整齊齊地掛著幾件嶄新的工作服和兩三件外套，上下各有一層隔板。上面的隔板放著疊好的褲子和沙發套，底下則是幾雙基礎款式的帆布鞋。
衣櫃旁則是一隻金屬框架的髒衣簍。
涼啟這孩子真的好愛乾淨，休息室明明距離廚房不遠，卻幾乎沒什麼油煙味。
屋子裡清清爽爽的，就連髒衣簍裡面的衣服都是疊好才放在裡面。
估計拎起來都能直接穿走。
歲芒把沙發床疊好，近乎嶄新的沙發套罩上去。
……雖然涼啟說他沒怎麼在這裡睡過，但坐在別人的床上休息總感覺怪怪的。
疊成沙發就好多了。
歲芒依靠在沙發上想事情。
她現在懷疑家裡的明霄和這裡見到的「明霄」就是同一個人，只是家裡的那個是他的另一個人格……呃，也許是蛇格？
總之，明霄或許是一條精神分裂的海蛇。
家裡的那個是他分裂出來的某個蛇格，性格溫吞，沒有記憶，好脾氣又容易相信別人……現在的這個則是另一個蛇格。
難道是做海蛇王壓力太大了嗎？
歲芒還沒想明白，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這聲音只響了兩下，不快不慢，聽著還挺有禮貌的。
歲芒也禮貌道：「請進。」
門口的人推門進來。
歲芒只是看見那一點雍容華貴仿佛繡滿了純金絲線的衣服，就猜到了來人是誰。
她癱在沙發上沒有起身，對方進來後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審視起了這個屋子裡的環境。
他看見歲芒剛剛拿沙發套的時候打開的櫃門，看見衣櫃裡整整齊齊掛著的男士外套，看見底下擺放的帆布鞋，臉色變得越發陰沉。
……嗤。真是狐狸精。
不氣不氣。不值得朕動怒。
歲芒勉強坐直了身子，抬頭看著他，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明霄嗎？」
「明霄」顯然沒有料到她會這麼直接。
他動作稍頓，腳步也停了下來。
休息室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無形之中還悄悄落了鎖。
「是。」他嗤笑，「又不是。」
歲芒眼前一亮。
這不是和她猜的一樣嗎？
她緊跟著就問：「喔。那他是你的另一個人格嗎？」
明霄：「…………」
這小狐狸怎麼這麼輕鬆就猜出來了？是副人格給了她什麼暗示嗎？
不……他作為主人格，分明擁有全部的、完整的記憶，根本沒有任何暗示的跡象。
明霄沒回答她的問題，徑直走到她的面前。
他正要再說些什麼，歲芒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更正道：「說『人格』或許不太準確……是『蛇格』嗎？海蛇先生。」
「海蛇」被當做「人類」，可能確實會不大高興。
明霄：「？」
歲芒看見他臉上又突然出現了一陣錯愕，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太魯莽了……
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這次的「長官」就是海蛇，而且她來到這個世界以後，除了撿到龍蛋以外，好像還沒正式跟劇情接軌，根本不能確定現在在哪個情節點……也許這個時候，海蛇還沒出現呢？他只是個鮫人老大？
和鮫人老大說什麼海蛇，不就相當於去古代問一個皇帝「你到底是不是龍」嘛？
並不會撒謊的歲芒開始努力思考要怎麼把這個話給圓回來。
已經降級成「鮫人老大」的明霄並沒有給自己在歲芒印象里繼續降級的機會，他向前一步，言語間滿是不屑：「真是大膽，竟敢把下等的『海蛇』和朕相提並論。」
歲芒：「啊……？」
怎麼她剛腦補了一個皇帝劇情，他就開始原地cosplay了啊？
明霄忍了忍，給她一個飽含怒氣的「不愧是你」的眼神。
「那你到底是什麼呀？」歲芒撓頭。
明霄看著她好幾秒，金色的豎瞳里似乎隱含著什麼壓抑的危險。
歲芒只看見他欲言又止好幾次，最後非常不爽地拂袖：「……算了。隨你怎麼想。」
歲芒：……
那就當你是海蛇的老大吧。
這樣算的話，這個世界可能只有女主角，唯一的真龍，才比你更強呢。
明霄又向前走了一步。
休息室本就狹小，他這一步直接站在了歲芒的面前。
「『他』很喜歡你。」明霄俯視著歲芒，「否則朕也不會親自來邀請你……」
很要面子的龍頓了頓，補充道：「比你廚藝好的大有人在。」
歲芒的表情凝固了。
她忽然站了起來，笑眯眯地看著明霄，柔聲問：「是嗎？有哪些呢？」
明霄：「……」隨口一說罷了。
「我每天都會在這家餐廳。」歲芒毫不畏懼地望著他，「『海蛇』先生要是請到了什麼厲害的廚師，隨時可以帶來和我切磋廚藝，我一定奉陪。」
明霄：「……」
不是，重點難道不是朕的副人格傾心於你嗎？你這小腦瓜里到底都裝了什麼寶貝啊？
歲芒笑道：「等『海蛇』先生真的找到了能贏過我的大師，再討論其他的事情吧。」
明霄：「……」
我，這。
這是不是……愚蠢的鮫人最常說的……
翻船啊？
……
事情多少還是有些進展的。
歲芒後來從鲶魚店長那裡得到了一些情報。
下班以後，她回到家裡，一邊泡澡，一邊在腦內慢吞吞地整理目前知道的信息。
——雖然並不清楚明霄的身份，但和明霄面對面坐著的那位「長官」，已經可以肯定是一位「海蛇」。
這隻真正的海蛇名叫海深，就是歲芒所知道的劇情里、女主龍雲朵的下屬。
本來按照劇情，他這個時候出現在餐廳，是在「微服私訪」，同時打探龍雲朵被偷的龍蛋的下落……
劇情里並沒有詳細描寫那個奇怪的組織把龍蛋帶走具體做了什麼，也沒有寫清楚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做的。
這個時候海深領了龍雲朵的命令出來，也沒有找到龍蛋。
但他被男主本人撞見了，之後又引發了一次龍雲朵和男主的相遇。
身為精靈，男主天生會吟誦治癒的歌曲，只是他從小就被當成精靈王來培養，還沒有屈尊為誰進行過吟唱。
這一段劇情里，他天天在給受傷的龍雲朵唱晚安曲。
而他們的龍蛋正在被人做著亂七八糟的實驗，幾年後再回到他們身邊，已經成了一個只想毀滅一切的瘋子……
想到這裡，歲芒感覺自己把這顆蛋「提前」撿回來，就算真的切吧切吧做了爆炒龍肉絲，也是在拯救「它」了吧。
——現在關鍵的問題是，劇情不知道被什麼力量影響，又發生了改變。
海深在跟突然冒出來的明霄聚餐，龍雲朵可能還帶著傷盤踞在海底睡覺，而那個身為本書男主角的精靈王……暫時還沒有什麼給小姑娘唱晚安曲的機會。
劇情好像就卡在這裡了。
除非她願意冒著被那個奇怪的「海蛇王」逮住的風險，去聯繫海深……
歲芒隱約記得劇情裏海深和龍雲朵有個可以相互聯繫的「道具」。它的形狀像是貝殼，功能就相當於只能打電話還信號不太好的手機。
那種貝殼其實也是幻想生物，只要願意找，還能找到野生的，加入他們的通話。
歲芒整理好思路，決定下周她輪休的時候，就去海邊碰碰運氣。
這裡距離海邊很近，但都是距離海面好幾米的峭壁。想去真正有沙灘能摸到貝殼的海灘，得坐一個多小時的長途車。
歲芒坐在浴缸里，抱著腿蜷縮起身體，下巴放在膝蓋上。
噗嚕噗嚕，她默默地吐了幾個泡泡，又想起自己和「海蛇王」明霄的約定……
嗯……當時被他挑釁，一激動就說天天都在了……但廚師也要放假的嘛，實在不行留個紙條好了……
歲芒敲定好接下來的全部行程，才停止她的吐泡泡行為。
她起身從浴缸里跨出來，繞過放在地上的盆，走向旁邊有玻璃隔開的淋浴間淋浴。
……而地上那個盆里。
有一隻龍。
他是從龍蛋里孵化出來的真龍，是打個噴嚏就能引得天地色變，晃動尾巴就能掀起海嘯颶風，世間萬物都想祈求他丁點恩澤的偉大存在。
……到底要經歷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種境況啊。
龍崽在歲芒的盆里翻了個身，悶悶不樂地趴在盆角。
歲芒就在旁邊沖澡。
而那大膽的鳥人竟然還住在她家！
龍崽背對著淋浴間，龍身忽然向上躍起——最後撞在了水盆頂端覆蓋的那層「保鮮膜」上，悄然無聲地掉了下來。
……這一撞又從「保鮮膜」里吸收了不少帶著治癒力量的靈氣。
龍崽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憤怒。
他在一點點恢復著舊傷，也重新擁有了化形的能力。
只是每次力量耗盡，或是舊傷復發，他都會被迫變回原形。
……然後又被「封印」在這個盆里，變成一個手無寸鐵束手無策的小龍崽崽。
明霄確實感謝歲芒把他救出來。
否則那個又蠢又懦弱的人格不會對她產生近乎依戀的好感。
……但被當成儲備糧這件事情，他相信任何一位偉大的龍，都不能夠接受。
他沒辦法反抗，目前的龍崽狀態又沒有任何能力，只能在盆里養精蓄銳，積攢力量。
變成人形後，還要考慮出來的是主人格還是副人格。
主人格可以出去做事，副人格就只會傻傻地坐在家裡等、等……
等等——
龍崽毫無準備地瞥見了淋浴室玻璃門被推開的光景。
他迅速轉身，只瞥到一片被水汽熏得泛著粉的白嫩皮膚，其他什麼都沒看到。
……至少沒有看清。
歲芒完全沒在意盆里的龍崽，她沖完澡，浴缸里的水也放光了。
而白重明不會使用她的浴缸。
歲芒給浴缸重新放水——她相信更寬敞的活動範圍可以讓肉質更加……不是，可以讓龍崽的身體更加健康。
白重明洗澡還挺快，等他洗完，浴缸的水也放得差不多了，他還會順手幫忙關水。
歲芒把盤起的頭髮放下，套上睡衣，帶著水盆回到她的臥室。
她把水盆隨手放在床邊，自己又去書桌邊上坐著，開始考慮一些新的食譜。
之前跟明霄說的話，雖然有些衝動，但也不是什麼氣話。
在地球上可能還沒什麼把握……但在這個食材種類花樣更多、可絕大多數魚人和鮫人甚至連廚房的基本知識都不太能搞明白的地方……她不覺得有什麼廚師能比自己更厲害。
上個世界離開得很快，歲芒即使沒有完全收回那塊碎片，無法感受全部的情感，也還是能察覺到一點點的留戀和遺憾。
只有一咪咪點。
於是在這個能發揮更多自身力量的世界，她要努力不留下什麼遺憾。
首先就是從製作食譜開始。
這個世界留下的澎人食譜，第一道菜就是番茄炒蛋……然而這道菜根本無法復刻，用酸甜瓜代替番茄不知道是哪個廚房白痴想出來的蠢注意。
她嘗過酸甜瓜的味道，覺得它更適合用來做……咕咾肉。
酸甜咕咾肉。
它將成為歲芒食譜里的第一道菜。
歲芒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認認真真地寫道：
成熟的酸甜瓜去皮去瓤，切成小塊備用。
取狉狉獸的肋骨部位最厚實的肉，切出肉片，用刀背拍松，再切成小塊，進行醃製。
醃製一定時間後，裹上如下比例調配的澱粉和麵粉。
將裹好乾粉的肉塊放入五成熱的油鍋里炸至金黃，撈出，隨後升高油溫，大火復炸二十到三十秒，至表皮酥脆。
歲芒頓了頓，在這裡用小字標註了一句：這個時候可以吃一塊嘗嘗脆不脆。
最後一步，燒油，倒入歲芒秘制酸甜果醬以及先前切好的酸甜果略微翻炒，再倒入剛剛嘗過味道的炸肉，翻炒均勻，嘗嘗味道……
歲芒筆尖一頓，把「嘗嘗味道」划去，在後面寫上：盛出裝盤。
「……這是什麼？」
歲芒忽然聽見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她嚇了一跳，連忙合上手裡的食譜，轉頭向後看去。
在她的身後，依舊沒穿衣服、渾身濕漉漉的明霄彎腰靠近她，海藍色的睫毛微微扇動，淺棕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溫和又柔軟的好奇。
這眼神看得歲芒的心也跟著柔軟下來。
「這回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歲芒笑了下，輕聲說道，「你還記得自己做海蛇王的事情嗎？」
明霄愣了下，慢吞吞地重複她說的話：「……海蛇……王？」
他真的就認認真真地思索了一會兒，才懵懂地搖搖頭：「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歲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尚且潮濕的頭髮：「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明霄微微眯起眼睛，那張本該神聖肅穆、不怒自威的臉上，漸漸露出了貓咪被撫摸下巴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他依稀記得自己還不能變成人的時候，也有被她這樣溫柔地摸摸腦袋，摸摸下巴……
「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歲芒問他，「現在能想起來嗎？」
如果能問出來，她就有法子避開另一個人格的明霄，去聯繫可以確定身份的海深了。
明霄沒有回答，他依然彎著腰，偏過腦袋親昵地蹭了蹭歲芒的下頜，又用他的鼻尖在歲芒的耳垂上碰了碰，順勢嗅了嗅她的脖子。
歲芒感覺自己被他弄得好癢。
她明明是個被子彈擊中都不會留下什麼痕跡也沒有半點痛感的傳說級超強刀子精來著……怎麼會這麼簡單就覺得癢……
歲芒躲閃著推了一下他的腦袋。
「你不高興嗎？」被推開的明霄眼巴巴地望著她，「別生我的氣，我想想……」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揮了揮手，給自己又套上了白色的T恤。
歲芒不知道他這回有沒有給自己套上短褲，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學會變內褲。
她有點想笑，推開明霄腦袋的那隻手放下來一點，摸摸他的臉：「不用急。這麼彎著腰累不累？」
明霄緊盯著她，搖了搖頭。
歲芒指指自己的床邊：「你可以坐下慢慢想。」
「可是，我沒有多少時間。」他握住歲芒的手腕蹲了下來，讓她的手心貼在他的臉上，「歲芒，歲芒……」
他垂眼時睫毛上的水珠滾落下來，如同一滴淚，順著臉頰落進她的手心裡。
歲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自己只是看著他，就覺得有些心疼。
她用另一隻手撩開明霄額前的碎發。
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額角，明霄無意識地閃躲了一下，在歲芒反應過來之前，他又把腦袋偏過來，用額角輕輕地去蹭她的手指。
像是在說，別走呀，我不是故意躲開的。
歲芒總覺得那是不能觸碰的地方，她看著明霄，不由失笑道：「怎麼這麼粘人呀……」
明霄仰頭看著她。
哪怕是這樣，他的面容仍然帶著些難以言表的傲慢。
他慢慢地跪坐下來，高大的身軀幾乎是蜷縮在歲芒的腳邊，如同虔誠的信徒。
漂亮的淺棕色眸子裡卻沒有半點臣服的意味。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表達他的喜愛和依賴——以及他骨子裡的、無法抹去的自尊和自傲。
明霄偏頭親親歲芒的掌心，薄唇帶來溫熱的觸感。歲芒癢得縮手，他就追著光一般湊過去，用高挺的鼻樑頂開她的手指，再次親親她的掌心。
「我想起來一些。」
胡鬧間，明霄略低了些許的聲音響起。
他望著她因為撫摸他而有些濕潤的掌心，望著她微微彎曲的纖細手指，無聲地勾了勾嘴角。
歲芒心裡還在嘀咕「好像個粘人的貓貓」，忽然聽見他這麼說，馬上就把剛剛被他蹭來蹭去還親了幾下的事情拋之腦後，追問道：「想起什麼了？」
「我是從……一個很危險的地方來的。」明霄低聲道，「不能告訴你，歲芒。」
歲芒不解地看著他。
——你說的那個「危險的地方」，是之前那個主人格喊我過去做廚子的傳說中的宮殿嗎？
——你不是海蛇王嗎？除了真正的龍以外，誰能讓你遭遇危險呢？
歲芒知道眼前這個明霄沒辦法解決自己的疑問，乾脆就沒問出聲。
「但我正在變強，在恢復自己的力量。」明霄抬起頭來，露出笑意，「過一段時間，就可以幫你實現……任何願望。」
……海蛇王這麼猛的嗎？沒有記憶還敢這麼有底氣。
明霄又靠近她一點點，小心翼翼的動作簡直就跟他剛剛的底氣截然相反。
歲芒哄孩子似的又摸摸他的腦袋，溫聲說：「好。那你快點好起來。」
明霄聽見這話徹底地眯起了眼睛，腦袋靠在她的腿上，明明是個濕透了還滿身貴氣的高大男人，卻縮成一團，有點委屈地嘟囔著問她：「你剛剛在寫什麼，我怎麼不認識？」
歲芒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明霄這個人格失去記憶，就變成文盲了。
她愣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剛剛寫的食譜，好像全都是中文。
然而中文在這個星球早就失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