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烹小鮮18
離開了龍雲朵駕駛的雲範圍以後,下降的速度變得極快，風不再受龍雲朵的控制，自下而上猛烈地吹來。
歲芒下意識按住裙子,艱難地看向身邊。
高速下落讓她根本沒辦法開口說話，只覺得狂風從四面八方翻滾而來，她在其中脆弱又無助……還很沉。
龍雲朵看她一眼，揮了揮手,四周的旋風總算柔和了很多。
在落入海平面之前,風溫柔地裹住她們，在她們進入水中以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的保護膜，將海水和危險都徹底隔絕開。
這道保護膜散發著幽幽的暖光,從外面看過去,就像是一個耀眼的光球。
而光球裡面,可以藉助這道光,看清海底四周的樣子。
歲芒看見她的身後有可愛的魚群，在靠近她們之前,就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一般轉頭迅速地逃離——而在她們身前，海里寂靜無聲,宛如一片沒有生物能夠存活的死亡海域。
「……這就是『孑崇』的領地嗎？」歲芒輕聲詢問，「我們這樣過去，會不會太招搖了？」
龍雲朵有點尷尬：「我,我只會這個結界……沒關係！他們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總部在這兒,能跑去哪裡啦！」
歲芒沉默幾秒,又問：「我如果把胳膊伸出去,會破壞這個結界嗎？」
「不會的,這個結界是風做的。」龍雲朵說，「雖然不是很明白它的原理，不過伸出去沒有問題，只是手臂會沾到海——」
龍雲朵話音未落。
歲芒的手臂猛地伸長，迅速又直接地刺了出去，從一片黑暗的海水當中——戳中了一個人。
龍雲朵還沒反應過來的到底發生了什麼，就看見歲芒變像根針一般的手臂緩慢地收了回來，「嘩啦」一聲，從海水裡拖了個人影進入她們的結界當中。
那是個穿著黑色潛水服的人，臉上還戴著一層厚重的防毒面具。
歲芒的手臂變成了一把極長的軟劍，纏繞在他的身體上。
劍尖就抵著他的脖子。
「好像就這一個溜出來了。」歲芒左右看看，「裡面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龍雲朵目瞪口呆地看著歲芒，半晌才訥訥道：「寶貝你好颯。」
歲芒還在觀察這裡的環境，聽見龍雲朵說話後知後覺地轉過頭來：「嗯？」
「這個，這個就丟了吧。」龍雲朵看著歲芒捉進來的人，有點嫌棄地揮了揮手，讓他掉出結界，「潛水服劃破了，他逃不走。」
歲芒：「……那我是不是殺了一隻巫師？」
「這裡是總部，可沒什麼好巫師。」龍雲朵撇了撇嘴，「我們來就是為了殺光他們！」
歲芒：「？」
一開始不是說來看熱鬧嗎？
她們沒想到的是，這裡確實好熱鬧。
當她們的光球穿過大片黑暗，眼前忽然打雷一般閃過無比明亮的光，那個瞬間這片海域幾乎亮如白晝。
歲芒跟龍雲朵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是龍的力量啊。」龍雲朵恍然道，「看來明霄已經在動手了……」
歲芒握著心間玉，不輕不重地撫摸了兩下。
等到刺眼的光芒淡去，她們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原本她們已經觸及了海底的地面，眼前卻出現了一道斷崖。
往前看去，海底下沉，仿佛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深谷坐落在海底深處。
而這深谷的中央，有一座形似龍宮的建築坐立其中。這建築目測有二十幾層，雕樑畫棟，氣勢恢宏，在光芒逐漸消散後形成龐大到近乎遮天蔽日的陰影，像一個藏在深海的駭人海妖。
漆黑的深海，壓迫感極強的龐然大物。
歲芒順著這座建築物向上看去，看見頭頂有一道若隱若現的光。
隨著龍雲朵突然「啊」的一聲，歲芒終於看清了那團光源的由來。
那是一隻同樣巨大的龍，身周散發著幽幽的、淺藍色的光，圍繞著這座建築物飛行。乍看過去，那棟建築物竟仿佛小了好幾套。當龍盤旋著落在它的頂端，就像是坐在了自家板凳上一般。
「……那個，好像是明霄。」
歲芒握著心間玉，有些不太確定地看著頭頂。
她第一次看見明霄的龍身，總覺得有一種眼熟的違和感，好像之前在什麼地方見到過……
遠遠看去，那棟「龍宮」的門、窗之類的地方，好像有一些黑影正在往外「潛逃」。巨龍緩緩盤踞在建築物的屋頂，俯視著那些渺小的黑影，身周噼啪作響，好似電閃雷鳴。
「外面有他在就沒事了，我們待在這兒反而拖後腿。」龍雲朵道，「要不進去看看裡面怎麼樣？」
歲芒：「……」您是認真的嗎？
龍雲朵顯然是認真的。
她有風團形成的結界在，是黑暗中的一抹暖光，非常顯眼。
明霄在屋頂用龍族獨特的雷鳴劈那些巫師，應該可以準確地避開她們。
歲芒就這麼跟著龍雲朵來到了那座「龍宮」面前。
她驚訝地發現，這座矗立在海底的建築物，門口頂端懸掛著一個已經有些破敗的牌匾，上面寫著兩個字：
「龍宮」。
……這真的是一座龍宮？
「果然沒錯。」
龍雲朵仰頭看著那塊牌匾，微微笑了聲：「這個組織找到了我們先祖的宮殿，還把它設為據點……估計他們就是在這裡找到了關於我們這一族的描述，才開始做實驗，想要喚醒傳說中的龍……」
「可惜，這已經不是先祖他們該存在的時代了呀。」
這個操作大概就是發現一塊恐龍化石，然後就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實驗想要復活恐龍吧……歲芒勉強找了個方便理解的例子，忽然感覺也不是那麼不合理。
就像是地球上的人類，也會有無數關於恐龍復活的幻想。
他們也像地球上的人類一樣，發現了龍存在過的證明，卻不知道龍為何會消失。
「進去吧。」龍雲朵輕輕抬手，風在海水中卷出一道小小的漩渦，推門進去。
龍雲朵左右看看，好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手指一點，就點亮了大廳內所有的燈火。
龍宮內的燭火可以在海底亮起，光芒耀眼，很快把整個大廳照亮。
歲芒看見大廳里一片狼藉，精緻雕刻的華貴石制桌椅七零八落，摔得滿地都是碎石，還有很多的金屬裝飾、玉石珍珠夾雜其中……
龍雲朵發出心疼的聲音：「這些可都是古董呀！」
歲芒撿起一塊金屬，指腹輕輕蹭過，像是在和金屬說話。
「這裡……」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目光停留在大廳最前方的牆壁上。
龍雲朵發現她的異常，也跟著停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燈火明亮耀眼的光透過滿地的碎石金塊，掃出稀稀落落的影子。火光閃爍間，歲芒的目光停留在牆壁掛著的一對角上。
那對角形似鹿角，外表光滑溫潤，根部宛如白玉，再往上又逐漸泛著藍色，到了角的頂端，就像是深藍色的玉。
一對非常漂亮的角。
像裝飾品一般，掛在哪兒。
歲芒忽然明白了之前看見明霄的龍身時，那股有些熟悉的違和感從何而來。
——他沒有角。
不管是龍的樣子，還是化形成人類的外表以後……都是沒有角的。
歲芒偏頭看向身邊的龍雲朵，看見她的臉上顯出幾分苦澀，甚至無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她自己的角。
「肯定很痛。」龍雲朵嘀咕道，「難怪他的心間玉那麼古怪……」
他？
歲芒只覺得自己的反應都慢了好幾拍，一句話在腦袋裡轉了半天，才明白龍雲朵在說些什麼。
「那是……明霄的角嗎？」歲芒的聲音很輕，像是擔心驚擾了什麼，「他被……」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慢吞吞地看向龍雲朵，而龍雲朵沉默著，對她點了點頭。
……難怪他這麼討厭孑崇。
歲芒覺得自己對明霄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她原本以為自己讀過這個世界的「原著」，就對這裡發生的大事都了如指掌。
可這些細節在書里根本就不會被寫出來。
歲芒想起之前見到的那個沒有記憶的明霄，他看上去懵懂又無助，仿佛什麼都不知道，卻要說自己是所謂的「陰暗面」，說自己是沖仇恨當中誕生的……
是指他對「孑崇」的恨嗎？
難怪明霄說解決了某件事情以後，那個人格就會消失……
歲芒從龍雲朵的結界團里沖了出來。
她剛衝出來，就腳下一沉，徹徹底底地踩在了這座「龍宮」的地板上。
這裡的地板也被砸得坑坑窪窪的。
歲芒本體算是一大塊金屬，在海底不用呼吸、不怕氣壓、不被水流沖走，似乎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她一步步朝著外面走去，推開龍宮的大門。
歲芒正要抬頭看向頭頂，忽然感覺身邊的水流向後流動，像是一陣風穿堂而過。
下一秒鐘，有一道身影出現在她的身邊。
歲芒還含著一口氣，不自覺吐出幾個泡泡，鼓著腮幫子朝著身邊看去。
她的髮型在穿過風之結界的時候早就被吹亂了，發繩不知道去了哪裡，長發在海水裡飄蕩，在她的耳邊浮浮沉沉。
明霄金色的豎瞳像是在發光，熠熠生輝間，透出不怒自威的氣息，龍威十足。
但他面目含笑地看著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臉頰。
歲芒又吐出幾個泡泡，抬眼抗議般看著明霄。
明霄豎瞳里的近乎刺眼的金色緩和了幾分，他的笑意略微加深，身周那種睥睨天下的氣場也弱了下來。
他的手指按在歲芒手裡拿著的心間玉上，指尖輕輕點了點。
歲芒聽見他的聲音，像是直接從她的心口響起的——
「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不知道危險？」
……語氣倒是沒那麼柔和，還有點質問的味道。
歲芒鼓著的腮幫子小了不少，看著他的時候也沒那麼有活力了，略微有點蔫吧地摳著他的手指。
她知道明霄剛剛是怎麼跟她對話的，於是也學著他的樣子用指尖戳戳他的心間玉，把心裡的想法通過它傳到明霄那兒去。
「陪著雲朵來的……」她頓了頓，「你是在為自己報仇嗎？」
明霄本來還想再戳一下她的臉頰，聽見這話指尖一頓，下意識看向大廳裡面。
龍雲朵正站在大廳的中央，手裡拿著一盞造型華美、不知道哪個關節被折斷的燈，試圖把它拼起來。
感覺到歲芒那兒有一道銳利的目光傳來，龍雲朵抬頭看回去，無辜地搖了搖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龍尾巴。
明霄沒再看她，轉而看向大廳里掛著的那一對龍角。
他心裡暗自嘆了聲，朝著歲芒走去，把她給摟緊了懷裡。
歲芒正在腦補他遭受的非人虐待，一時間沒反應。
畢竟那些情節，看書里的角色遭遇，還沒有那麼強的代入感。一想到身邊站著的這個還不算壞的龍經歷了什麼……就很難不觸動。
「你猜到了？」歲芒聽見明霄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兒響起的，「朕的角，是不是很威武？」
歲芒扁扁嘴，不高興地看著他。
明霄捏捏她的臉：「這是什麼反應？也不可惜，朕隨時能再變出來……原來的那個，現在拿回來，也能接上去。」
他又往裡面看了一眼，考慮片刻才說：「嗯，不過現在略微小了一些。」
歲芒問他：「你是龍雲朵製造的龍蛋之一嗎？」
明霄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捏著她的臉：「你到底是從哪裡知道這麼多的？」
他原本還以為，歲芒並不知道「龍蛋」在「孑崇」這裡會遭遇什麼。
明霄確實是那批龍蛋當中的一個。
也是被「孑崇」孵化成功的，唯一的一個。
歲芒從「孑崇」那兒偷回來的，其實根本不是真正的「蛋」，而是他在「孑崇」飽受折磨，反覆進入瀕死狀態之後……「孑崇」研發出來的一種類似龍蛋的機械裝置。
歲芒並沒有在原著里看到過關於這個裝置的具體描述，她還以為自己拿回家的，是還沒被折磨、甚至尚未孵化的龍蛋。
而事實上，實驗已經完成了大半。
明霄在試驗中初步具備了自己的思維能力。
雖然誕生的方式比較特殊，但他多少還是具有龍的基因和血脈，在獲得思考能力之後，很快也得到了「龍」這一族共享的部分知識，也是所謂的「常識」。
他知道自己強大，特殊，地位崇高。
同時也發覺自己被禁錮在深海，飽受折磨。
此時此刻，歲芒感受到明霄的心間玉有了些許顫動，她把玉握在手裡，放在心口。
或許是這個環境帶來的影響，水波蕩漾之間，歲芒似乎看見了當初的明霄。
她看見明霄剛剛獲得的「常識」在這裡沒有任何作用。
她看見巨大的龍被器械鎖住，仿若電鑽一般的針頭鑽入他堅硬的外殼，而他的力量也被各種器械封鎖。
除了每天的實驗，獨屬於「龍」本身的自尊心也在從內部擊潰他的精神。
可他連死去的自由都沒有。
歲芒看見明霄開始學會化形，而化形成功的同時，在這無法緩解的折磨和痛苦之中，終於誕生出了另一個「明霄」。
那個「明霄」不覺得自己是多麼偉大的存在，不知道「龍」應該是什麼樣子。他時常會失去記憶，甚至偶爾會忘記怎麼說話。
沒有天生的、無比強大的自尊心，也沒有對自由的渴盼。
他就這麼安靜地待著，像一個毫無感情的、巨大的容器，容納進所有的疼痛，同時，孕育著恨。
……
歲芒忽然覺得，自己在原著中看到的那個最後的大反派，那個在**之間翻滾，用毀天滅地的龍息製造巨大災難的惡龍——或許就是那個「明霄」最後的樣子。
她感到沉重而壓抑，身邊的海水卻讓她連深呼吸都沒辦法做到。
歲芒環視四周，發現剛剛還在大廳里拼壞掉的燈的龍雲朵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
看見歲芒探尋的目光，明霄點了點她的肩膀，解釋道：「她去地下室了。嗯，地下室裡面沒有危險，隨她去吧。」
歲芒一開始並不知道這裡還有「地下室」。
但她在剛剛閃爍的明霄的記憶碎片裡，多多少少也看見了一些。
「嗯……」歲芒抬頭看著明霄的側臉。
她覺得心底有一種微妙的感覺，用人類的話來說，或許是「心疼」……之前從另一個世界離開時，也曾經隱隱約約有過這種感覺。
「心疼」，多奇妙的感受呀。
明明這件事情跟她毫無干係，她甚至都沒有親眼目睹那個過程，只是看見了幾個閃爍的片段。
明明所有的傷害都指向他，而他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存在。
她為什麼會感到心疼呢？
歲芒把嘴巴里最後的氣泡吐掉，轉身想去把屬於他的龍角摘下來。
明霄跟在她的身後，靜靜地望著她。
在歲芒看不見的角度，他忽然感覺心口一陣劇烈的跳動。
明霄腳下略微踉蹌，手掌下意識按在胸口。
這種感覺有點像是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從胸口摸出一塊心間玉——他也確實摸到了一個東西，不知道從哪兒，突然出現在他的掌心。
那並不是一塊類似心間玉的玉石。
觸感細微瑣碎，像是某種纖細的金屬鏈子……
明霄站直了身子，攤開手掌。
他的掌心，有一根細細的金鍊在海水裡緩慢展開，像是某個深夜悄悄綻放的曇花，一點一點地舒展自己的身子。
明霄心頭跳動，手指勾住那根金色的鏈子，握在手心。
明明周圍喧鬧未平，這個地方也不知有多少機關暗道沒有被發現，或許哪裡就會突然發生危險，根本不是什麼能安靜思考的場合……
可他卻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那些本不屬於他記憶如同浪潮，翻湧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