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錢
四分錢
秦霧本來心中在哀嘆。
待定睛看清楚那對門鄰居模樣的時候。
她卻愣住了。
這張臉很熟悉,在不久之前秦霧還說過這張臉很帥。
甚至於,她在PS上對著這張臉翻來覆去拉了好幾次調色曲線。
這不是糊到要花錢給自己買水軍的明星許嘉年麼。
秦霧眨了眨眼,想到了自己方才在麵館給許嘉年——他老闆發的超級可愛貓貓頭表情包。
一瞬間,她失去了表明自己身份的欲望。
許嘉年也許是想上來幫忙,手上白襯衫挽起了少許,露出弧線優雅的小臂來。
他的面上波瀾不驚,面對這種情況依舊保持鎮定。
半晌,他的目光放在秦霧赤著的一隻腳上。
秦霧腳往後縮了縮。
在黑暗中,她沒看到自己被踢飛了的那隻拖鞋。
很尷尬。
如果不是許嘉年看著,她不介意就這麼赤著腳走回去。
但現在有人看著,她勉強保持住了幾分尚存的淑女姿態。
秦霧一隻腳抬起,單腳蹦出這條小巷。
許嘉年:「……」
片刻,警笛聲響起,兩人連帶著那個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子一同被送到警局。
秦霧坐在警車後排,搓搓手,其實是有些緊張的。
她一開始就打算引著那人到沒人的小巷打一頓。
沒想到被許嘉年誤會了,差點上來英雄救美。
車內氣氛很沉默。
被雙手銬起丟在另一邊的醉酒男身上還散發著酒氣。
秦霧扭頭看到許嘉年偷偷把車窗搖下,發出沙沙聲響。
她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輕咳一聲緩解尷尬。
結果又聽見一道沙沙聲,靠窗坐著的許嘉年又把車窗搖上了。
秦霧:「?」
她再沒發出聲響,就這麼沉默著。
直到下車。
停車的廣場距警局大門尚有一段距離。
秦霧身體素質很好,就算單腳跳過去也是沒問題。
許嘉年走在前面,秦霧跟在後面蹦。
出警的女警員一邊走一邊問他:「先生,是您報的警嗎?」
「是。」
許嘉年應了一聲。
秦霧第一次聽他開口說話,嗓音醇厚優雅,仿佛沉澱的美酒,不疾不徐,不見絲毫急躁的情緒。
「發生什麼了呢?」
她問。
「一個醉漢,一個單身女孩,走在沒有監控的小巷裡,還能發生什麼?」
許嘉年開口反問。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秦霧這麼能打而已。
秦霧跟在他身後,單腳跳著往前蹦蹦蹦,一句話也沒敢說。
一旁那被防狼辣椒水噴暈的醉漢已經被帶去醒酒。
「好,那多謝您報警了。」
女警員有些唏噓,社會上這種好人真的是太少了,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秦霧聽到兩人對話,分了神。
她「哎喲」了一聲,原本很認真在往前蹦的單腳一歪,往前撲倒過去。
秦霧的前面就是許嘉年的肩背,線條勁瘦優雅,隨便搭一下就能防止自己摔倒。
她不想碰,往旁邊一歪。
摔一下也不會有什麼事。
沒想到許嘉年聽到聲,馬上轉過身來,伸出一手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栽倒過去。
那隻完美得如同藝術品的手按住她淺灰色連帽衫的肩頭。
有慣性的存在,秦霧險些一頭撞到他胸口上。
她聞見自己的鼻腔中闖入淡淡的松木與琥珀的味道,似乎是衣物上的香氣,沉鬱又安定。
將秦霧扶正之後,許嘉年收回手,他看到秦霧額角的髮絲微微搖晃,掠過他的胸口。
她不算太高,但身形修長,如霧般朦朧清淡的眉眼,淡色的唇即使沒有表情,也仿佛在笑。
許嘉年略微側過頭,看著她帶著些冷冷的魅惑微微上挑的眼尾,沒有正視她的眼瞳,只低聲說了兩個字。
「小心。」
他說。
秦霧伸手,搓了搓秀美的鼻頭,有些尷尬。
調解室內,三人分別坐在警察的兩手邊。
秦霧有些心虛,但那醉漢心懷不軌是真的。
她兩手放在大腿上,端坐的模樣極其乖巧。
警察看秦霧這個樣子,自然而然猜出了這醉漢欲行不軌反被毆打的劇情。
不久,那眉骨上串著骨釘的醉酒男子終於醒了過來。
剛醒過來,他就看到坐在桌子對面的秦霧,差點沒跳起來。
「警察,就是這女的!她……她打我!」
他反應過來自己暈過去之前都發生了什麼。
他情緒很激動,想站起來,但右手已經被手銬跟椅子鎖在了一起。
秦霧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讓那醉漢往椅子裡縮了一下。
「拜託,兄弟,剛才還叫我美女,現在就叫這女的?」
秦霧冷著一張臉,「你擱警察局玩川劇變臉呢?」
「警察,她故意引我到小巷子裡,就是想打我!」
他醒了酒,瞬間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我回家啊,你跟著我,要是讓你得手了你是不是還說我仙人跳?」
秦霧覺得這人實在是不識好歹。
她霍地站起身來,「啪」地一巴掌拍到桌子上。
「沒被打夠?」
秦霧越過警察局的桌子,直接拎起這人衣領。
認真在做筆錄的警察沒想到秦霧會來這一出,趕緊把她按回去。
許嘉年原本很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旁邊幾人的對話,眼眸沉靜。
被秦霧這一道拍桌子的聲音驚到,他這才抬眸,看了一眼秦霧揪著對方衣領的手。
「秦小姐,秦小姐冷靜一下。」
警察當然是向著秦霧的,「他也沒受什麼傷。」
醒酒回來的醉漢捂著自己被秦霧噴了辣椒水的眼睛:「我瞎了我瞎了。」
「在警局你瞎什麼呢?」
警察瞥了他一眼。
秦霧覺得這人做壞事未遂就該安靜如雞,沒想到他這麼囂張。
「警察,他跟了我一路。」
秦霧懶得多廢話,「從超市里就跟著了,你們可以調監控看。」
「今天還好是我有防範意識,如果換了別的女孩子怎麼辦?」
秦霧尖銳地指出事情的問題。
警察自己心裡也有數,只認真將秦霧描述的情況記錄下來。
就在這時,一串手機來電聲響起,樂聲悠揚。
秦霧馬上聽出來這是許嘉年參演男四的網絡劇《請你一定要好好愛我》的主題曲。
作為一個明星,他真的很敬業。
許嘉年將鈴聲按成靜音,朝警察與秦霧點點頭道:「有些事。」
他只是一個路見不平報警的,這裡與他也沒有太大關係,所以警察便讓他離開。
許嘉年來到警局門口,看到來電顯示上的備註名字「白遠光—導演—《請你一定要好好愛我》」。
他接了。
白遠光是一位年輕導演,這部劇還是他的處女作,所以對每一位演員都比較重視。
——包括許嘉年這一位沒名氣的男四。
「嘉年。」
他抱怨,「你怎麼那麼久才接電話。」
白遠光覺得許嘉年也算得上是他見過的藝人中的奇葩,他居然沒有自己的工作室,也沒有經紀人,談所有事情都只能找他本人。
「有點事。」
許嘉年語氣不卑不亢,「白導演,有什麼事要通知嗎?」
網劇已經拍完了,剩下的就是宣傳方面的事情了。
「你不是住在S市麼,我們劇組跟投資方有個飯局,之前特別邀請出演的秦漪露也要過來,所以飯局上咱圈裡有名的幾個資方都會在。」
白遠光的語氣有些躊躇。
本來以許嘉年的名氣,這樣的飯局根本沒他的位置。
但這個機會,其實他給許嘉年爭取過來的,因為他在劇組的表現實在太好了,敬業也專業,為人沉靜可靠。
除去資本、背景的因素,他對許嘉年很有好感。
所以白遠光想拉許嘉年一把。
但沒想到,下一瞬間,許嘉年隔著手機也依舊醇厚好聽的聲音傳來。
「不去。」
許嘉年說,語氣篤定,「白導演的好意心領了。」
「哎……」白遠光想過很多種許嘉年的回答,卻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嘉年,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如果能跟哪個投資方搭上關係……」白遠光當然知道圈內的規則,許嘉年有實力,但一直不紅,不過是沒有人脈也沒有資本。
「我說,不用了。」
許嘉年望著警局外馬路上來往的車輛,絢爛閃爍的車燈像閃過的流星。
白遠光覺得許嘉年有些軸。
這年頭,就算有實力,光憑好好演戲,怎麼能出頭呢?
「白導演,沒什麼事了?」
警局門口的光照在許嘉年的長睫上,在他完美無缺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沒……沒了。」
白遠光語氣訕訕,掛了電話。
許嘉年思考片刻,沒打算在這裡逗留。
他找到微信聯繫人里的某一個名字,給他發了消息。
【嘉:小唐,派輛車過來接我一下。
】
【嘉:[定位,某公安局]】
秒回,沒敢怠慢。
【唐舜:[驚訝]許總,您怎麼了?
】
【嘉:沒事。
】
他頓了半晌,又給唐舜發了個消息。
【嘉:順便幫我買個東西。
】
【嘉:拖鞋,人字拖。
】
【唐舜:?
】
上次要我買假貨,這次要我買人字拖。
有錢人好難伺候。
許嘉年發了張圖過來,不是照片,他開手機記事本在上面畫的。
線條不太好看,歪歪扭扭。
但依舊能看出來,這樣式就是秦霧踹飛的那隻人字拖的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