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二
三毛二
秦霧上辦公樓之前, 給許嘉年塞了張S市一中的校園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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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卡畢業了也還能用。
許嘉年用它刷開了S市一中圖書館的門禁。
周日,學生很少, 一層的空間陽光從巨大落地窗灑進來, 明朗且安靜。
許嘉年隨意在一層逛了逛。
圖書館一層存放的書多是舊的報紙書刊,也有S市一中的校刊與校史書籍。
比如歷屆優秀學生獲獎學生之類的資料。
許嘉年好奇秦霧有沒有出現在上面,便抽了幾本前幾年的校刊合訂本出來。
他找了個靠窗位置, 坐下來慢慢看。
翻開第一頁的彩頁, 便看到S市一中的校友基金會簡介。
這校友基金會的資金來源大多是由S市一中傑出校友捐贈。
用在校內設施建築修繕、頒發各類名目的獎學金之類用途上。
許嘉年在這校友基金會的捐贈者介紹第一欄上,看到了捐贈款項最多的一個名字。
不僅有名字, 還有照片與個人簡介。
他叫秦先, 紅底的證件照, 一個中年男人, 樣貌倒也算得上儒雅。
秦霧長相不隨父親, 反倒像母親, 僅僅在那微微上挑的眼尾處,有些像父親。
誰也沒辦法將秦霧與秦先聯繫到一起。
許嘉年當然也想不到,他的目光掃過第一頁的彩頁上的「秦先」二字, 便開始往後翻。
他看到了高中時秦霧的照片。
她的模樣與神情, 和那時相比竟然沒有太大變化。
依舊是淡漠的、冷冷的, 生人勿近。
照片上, 她接過頭還沒禿的張副校長給她的獎狀, 臉上擠出敷衍的微笑。
許嘉年看她的成績,竟然是全科第一, 完美得不像話。
他往後翻了兩年, 每一年都是她, 其餘人根本沒有機會。
許嘉年看著照片裡演講台上的秦霧,表情淡漠, 眼裡似乎沒有光芒。
幾年的時光,她已經跟生活和解了許多。
許嘉年想,或許當時演講台下的所有同學看她的目光都是羨慕的。
但她或許並不開心。
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從那照片上秦霧的頭頂拂過。
隔著幾年的時光,借著這張老照片,許嘉年摸了摸她的腦袋。
然後他頭頂一聲輕咳響起。
許嘉年抬起頭來,看到秦霧垂眸定定望著他。
秦霧剛進圖書館一樓的時候,就找到許嘉年在哪裡了。
他的身上,天生有那種不由自主吸引人目光的璀璨光芒。
受圖書館安靜氛圍的影響,秦霧走路沒有聲音。
她走到許嘉年身後,本來準備喊他的。
結果,一低頭,就看到許嘉年在看自己學校的校刊資料。
而且頁面居然好巧不巧就停在了自己獲得優秀學生獎的那一頁。
秦霧覺得自己高中時候挺非主流的,天天頂著一張臭屁臉,連上演講台領獎都沒什麼好臉色。
後來她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上沒有得過獎,愈發珍惜那時候來。
秦霧以為許嘉年隨便掃一眼就會馬上翻過去的。
沒想到他看了很久。
最後還摸了一下。
摸!了!一!下!
秦霧甚至懷疑許嘉年可能下一個動作就是準備把這本校刊合訂本給借走。
所以她不得不出聲,引起他的注意。
許嘉年放在紙面上的手不動聲色縮了回來,放在身側。
「你談好了?」
許嘉年的神色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秦霧沒敢去看照片上的自己,她別開目光:「談好了,副校長說會和季清恆見面。」
許嘉年看校刊照片上的秦霧,再看了看自己身邊的秦霧。
「你和高中的時候,沒有太大變化。」
許嘉年輕聲說道。
「應該變了很多吧。」
秦霧瞪大眼,有些驚訝地說。
她承認自己這些年,有所成長。
「每一屆都是你?」
許嘉年指的是優秀學生的獎項。
秦霧笑了笑:「當然不是啦。」
許嘉年聽到這答案,有些驚訝。
秦霧的成績很穩定,穩定第一,又有誰還能比她還厲害。
「你往後翻。」
秦霧的聲音依舊是冷冷的。
許嘉年往後翻了幾頁,來到高三下那一年,這也是秦霧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屆。
照片上的人真的變了,是一個不認識名字的青澀男生。
在介紹這位獲獎者成績的時候,校刊上的簡介語特意避開了他的排名,反而用漂亮的分數代替。
許嘉年推測,他很可能是當年的年段第二,第一還是秦霧。
他朝秦霧歪了頭,眼神似有疑問。
秦霧嘴角噙著一抹有些悲傷的微笑,朝許嘉年眨了眨眼。
「怎麼了?」
許嘉年放柔了語氣,低聲問她。
秦霧在方才那一瞬間,有一種想要傾訴的欲望。
她一直覺得,許嘉年是一個令她安心的人。
但是她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這種欲望。
真的很抱歉,她還是有些不敢。
秦霧別開了目光,站起身來。
許嘉年注意到她的目光移開,似有逃避。
他想,秦霧就像在湖邊飲水的小獸。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觸碰湖面,卻因害怕涉水而馬上縮了回來。
許嘉年沒有再提這個話題。
「去別的地方看看吧,到時候拍攝的時候能熟悉些。」
秦霧說。
她跟許嘉年一道去了操場附近。
學校設施齊全,各類運動場所都有。
操場四周用鐵絲網隔開,在入口附近有一個很大的宣傳欄。
上面有一些運動健康和安全事項的標語與宣傳文。
在宣傳欄的一角,還有一個表格,上面整齊排列著不同的照片與名字。
是S市一中校內運動會不包括體育特長生在內,各項體育比賽的紀錄保持者的名字、照片與成績。
許嘉年的目光投向了那裡,似乎停留在了表格上的某一處。
秦霧眼疾手快,直接沖了過去。
她伸出一隻手來,按住了女子跳高的校內紀錄保持者的照片與名字。
然後再伸出一隻手,按住五千米長跑的校內紀錄保持者的照片與名字。
兩隻手一上一下,把自己的高中丑照遮得嚴嚴實實。
「沒有……沒有什麼好看的。」
秦霧扭過頭來,警覺看著許嘉年說道。
這宣傳欄上的照片不比校刊上的,是在運動會上抓拍的照片。
拍攝的時候她剛在跳高翻過來的軟墊上翻滾了好幾圈,不然就是繞著學校跑道跑了十圈,氣喘吁吁。
反正,肯定不太好看。
許嘉年站定在原地,應秦霧要求,他沒有走上前去。
但從秦霧指縫間漏出的些畫面來看,他大致也能猜出照片上的內容。
許嘉年轉過身去,背對著她,朝她舉起手來。
「好,我不看。」
許嘉年說。
秦霧的手這才從宣傳欄上離開。
她恨不得半夜潛入校園,拿A4紙把自己的丑照遮住。
秦霧萬萬沒有想到,過了這麼些年,居然還沒有人打破她的紀錄,成為新的運動會丑照受害者。
在沒有專業的體育特長生參加的運動會裡,秦霧參加純屬趕鴨子上架。
S市一中學生大多學習成績好,天天伏案讀書,校內學生身體素質相對來說不是特別好。
秦霧矮子堆里拔高個,竟然連創兩個校內紀錄。
此紀錄至今無人能破。
秦霧終於知道為什麼以前的老師都記得自己了。
就算別的老師不記得,體育老師肯定也有印象。
許嘉年等她走過來的時候,扭頭問她:「五千米累不累?」
秦霧現在想想也不太累,因為後來她還在野外負重徒步過十幾千米。
「應該還行吧。」
秦霧作思考狀。
許嘉年回想自己從秦霧指縫間看到的畫面。
「那照片上你為什麼在吐舌頭。」
他問。
秦霧:「?」
就你有眼睛。
她扭過頭去,捂住自己的臉。
許嘉年看到了!
她在運動會上的絕世無敵丑照。
「你不是說不看嗎?」
秦霧的聲音悶悶的。
「一不小心看到的。」
許嘉年老實說。
「可以忘記嗎?」
秦霧問他。
「可以。」
許嘉年答應她。
「那照片上的我在幹嘛?」
秦霧繼續追問。
「你在那裡站著,什麼表情也沒有,也沒有吐舌頭,但是很好看。」
許嘉年馬上回答。
秦霧縮回手,馬上正色:「那走吧。」
仿佛尷尬到失態的不是她。
許嘉年跟著她沿著跑道走。
秦霧覺得自己有些幼稚。
她不是一個幼稚的人,大多數情況下她都很成熟。
在許嘉年面前,她又一不小心失態了。
她長久的,很難被撩動的心弦。
此時正在duang~duang~duang~地亂彈。
這種感覺危險又迷人。
秦霧甚至,沒有辦法拒絕。
她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沿著跑道走,她又想起來以前高中時候的日子,雖然沒什麼好玩的,但也忍不住回憶。
她呆呆待繞著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夕陽西下。
許嘉年竟然也沒有提醒她,就跟在她身側,就這麼靜靜看著她的側臉,陪她走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那一抹最後的落日餘暉掠過綠色的鐵絲網。
秦霧猛然驚醒,這才站定,扭頭問許嘉年:「我們走幾圈了?」
「應該有五千米。」
許嘉年的回答暴露他自己根本沒忘記剛才的照片。
「五千米,什麼五千米,根本沒有五千米。」
秦霧警覺。
「好,那就沒有五千米。」
許嘉年又彎下腰,低著身子,目光平視著秦霧,「可以回去了。」
校園裡的人三三兩兩已經散去了。
「那學校操場看完了嗎?」
秦霧撓頭問。
許嘉年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把這操場地形圖給畫出來。
再走幾圈,他估計真成這學校的數學老師了。
「差不多。」
許嘉年真心誠意地回答。
秦霧跟他一起回去了。
等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秦霧在家門口,跟許嘉年告別。
許嘉年一手放在門把手上,回頭靜靜看著秦霧。
「我一直有句話想跟你說。」
許嘉年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好聽,與樓梯間的迴響聲合在一起,仿佛大提琴弦被拉動。
「什麼?」
秦霧問他,「你說。」
她眨了眨眼,對著許嘉年的眸子,她竟然有些許的慌亂。
許嘉年的目光真誠且迷人,是發自內心的溫柔。
「我說……」許嘉年垂眸,看著秦霧。
他想說,他其實很想,抱一抱高中時的她。
在陪秦霧一圈又一圈繞著操場走的時候,許嘉年沒有打擾秦霧,他在想自己的事兒。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真的喜歡秦霧。
他不會逃避自己的內心。
但還未等他說出口,秦霧便縮回了房裡。
她往後退了好幾步,避開許嘉年的目光。
「要不,明天再說?」
秦霧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很淡。
她不是傻子,她讀懂了許嘉年的意思。
這是某種玫瑰色的情感。
她下意識便想逃離,想拒絕。
秦霧想,她不應該的,她不值得的。
她看起來,就像一個不該被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