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滴答、滴答。」

  走廊的某個位置似乎還在滴著水。

  

  牆上的骷髏也沒取下來,地上的紅色油漆也沒沖洗乾淨。

  萬聖節早已過去,這地方卻越來越像鬼屋。

  祈無病站在樓梯口,把鞋底粘到的紅漆狠狠的蹭到台階上,他面無表情的數著數,「八百一十六,八百一十七,八百一十八,八百一十九……」

  「數什麼呢?」聞一從身後轉出來,像個火星子似的直接點燃了祈無病腦子裡的油桶,他咬著牙,「你在屋裡幹什麼,掉廁所了嗎?在吃屎嗎?沒吃飽嗎?」

  聞一「哎哎」笑了兩聲,塞給他一個厚厚的大包裹,「送你的逃脫大禮,花了點兒時間。」

  祈無病火氣瞬間就滅了,他掂了掂重量,可以,看來貨不簡單。

  「我發現你住的這個樓離圍牆最近,可以試試……」祈無病主動出主意。

  聞一把手指伸到他眼前搖了搖,眼神很是認真,「千萬別嘗試翻牆,牆跟兒下面放的都是鋼釘板子,掉下去就能紮成刺蝟,很痛的。」

  祈無病掃了眼他身上的繃帶,「你被扎過?」

  聞一摁著他的脖子往前走,生硬的轉了話題,「今天的饅頭還挺好吃的,你有藏一個嗎?」

  祈無病搖搖頭,「還沒來得及拿,第二個盤子就被收走了。」

  聞一經驗很足,「那你肯定是吃太慢了,下次手快點兒,別讓那廚子看見就行。」

  祈無病再次點頭,乖巧的稀奇,「現在去哪?」

  聞一停下步子,神秘兮兮的指了指房子的邊緣草叢,「咱們去那裡頭倒點兒東西。」

  「倒什麼?」祈無病有點疑惑。

  聞一衝他眨眨眼睛,「就你懷裡抱的。」他摸摸祈無病的腦袋,眼神清澈的好像被盛夏的雨沖洗過,「不僅要灑到這裡,還要往窗台,地毯,壁畫上灑。」

  祈無病聞了聞手裡的東西,一股子刺鼻的氣味沖了出來,他皺了皺鼻子,「這是什麼東西?」

  話音剛落,院子大門那兒走進來幾個人,捂得嚴嚴實實,像是見不得人一樣。

  聞一把祈無病拉到自己懷裡躲在了陰影處,他小聲說,「前邊兒走那人,看見沒,捂最嚴實的一個,就是他要領養你。」

  祈無病抬頭看著聞一的下巴,「七號也被領養了,為什麼會尖叫,會哭?難道不是件開心的事嗎。」

  聞一矮下身子,和他平視,這麼近的距離里,祈無病終於看清了他的眼睛,好像是點墨畫出來的輪廓。

  「你什麼時候會哭?」

  祈無病想了想,「我怕疼,很疼的時候會哭。」

  聞一說,「所以,她為什麼哭呢,因為被領養一點都不幸福,還會疼。比在孤兒院裡受刑還要疼。你想受那種疼嗎?」

  祈無病搖頭,「不想。」

  「那干就對了。」

  孤兒院的管理嚴格的可怕。

  單靠祈無病自己,很難跑出去,不借用外力的話,根本沒辦法成功。

  他死馬當活馬醫,雖然不是很相信這個聞一,但還是想試試。

  於是他聽話的按照聞一的指示。

  在深夜,把那一罐東西灑遍了整棟房子。

  聞一整個晚上都沒出現,直到半夜一點多才突然冒出來,敲響了祈無病的門,「身手挺靈活啊,位置全灑對了。」

  祈無病揉了揉眼睛,看著他半瘸的腿,「你不就是看我靈活,才讓我做的嗎。」

  聞一笑著搖搖頭,「小傢伙兒真是太聰明了。你如果念書,肯定是個大學霸。」

  「大學霸是什麼?」祈無病有好多詞彙都不懂,有點懊惱自己的沒文化。

  聞一拉著他下樓,「就是書呆子。」

  到了一樓大廳,祈無病又問,「書呆子是很厲害的意思嗎?」

  聞一「哈哈」笑了兩聲,「不不,是很傻的意思。」他把最大那扇窗戶上的窗簾猛地拽下來扔到了中間的空地上,踩著凳子坐到窗台,把祈無病也拽了上去。

  聞一背靠窗外的星光,和他對視,認真的說,「念過書的都是大傻子,我們這樣兒的才最厲害。」

  院子裡的蟬一個勁兒鳴叫。

  驚起了草叢裡的幾隻螢火蟲,它們在空中飛出各種各樣好看的圖畫,把灰暗的房子都照的明亮起來。

  溫暖的光幕里。

  聞一伸手捏了捏祈無病的臉,引誘似的開口,「想不想抽菸?」

  炸彈都爆完了。

  該塌的也都塌了,玻璃房暫時恢復了平靜。

  只是房底的裂縫卻越來越大了。

  燈已經滅完,只剩下祈無病腳腕上的紅光,和他手腕上手錶發出的綠光。

  一紅一綠,看著格外好笑。

  寂靜的地底,暗淡的光線。

  祈無病聽到聞觀說,「歌沒聽夠,你,我也沒親夠。怎麼辦。」

  沒了光,他似乎臉皮更厚了些,「你總是主動親我,我很開心。」

  祈無病咳了一聲,晃了晃腳上的環,「這警察還沒找到咱位置呢?」

  「等他們把頭頂的石頭挪開,你就踩著旁邊的柜子爬出去。」聞觀的手從黑暗裡摸到祈無病的手上,「回家等我。」

  祈無病狠狠的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你打算留這兒睡一覺?」

  聞觀語氣無奈,像往常一樣溫和,「腿已經動不了了,我上不去的。我在這兒等挖掘機來挖我。」

  祈無病抓著他的手指玩,「那我跟你一起坐挖掘機走。」

  「你先回家,我被弄出去後得收拾收拾,現在這幅樣子太狼狽了,不好看。」聞觀好言好語的商量。

  祈無病冷冷一笑,「你什麼樣兒我沒見過,現在知道害羞了。」

  聞觀晃晃他的手,像小孩兒似的。

  半晌。

  「祈無病,你怕我嗎?」

  「怕。」祈無病說。

  聞觀愣了一下。

  「我很怕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就很怕。」祈無病輕輕嘆息,「像我這麼慫的人,應該離你遠遠的,見著你就跑,省的動不動就發抖。」

  「但是吧,我又忍不住想離你近點兒,越近越好,實在抖的不行了,就抱住,抱得緊緊的,等你把我暖熱,我就不抖了。」

  黑暗中。

  聞觀的嘴角悄悄地彎了起來。

  「咣——」一陣巨響。

  玻璃房頂壓著的一塊石頭「嘩」一下被掀開了,傳來襲珧的喊聲,「觀爺!祈無病!你們在嗎?!聽到的話就應一聲!」

  祈無病猛地抓住聞觀的胳膊,「我們在!快弄個吊機把聞觀吊上去!他的腿動不了了!」

  襲珧語氣有些著急,「吊車進不來!這裡剛挖通!地基很脆弱!超出重量就會再塌一次!時間不多了!你想辦法拖著觀爺上到高台子上!我們把頂打開土就會埋過來!只能撐幾分鐘!」

  祈無病已經匆忙起身用手腕上微弱的光找能支撐的東西,聞觀想說什麼,也被他急切的動作給堵了回去。

  他從沒見過祈無病這麼慌亂過。

  「這個不行……這個不行……這個……」祈無病跪在地上,用力拆著一面板子,「噼里啪啦」的聲音沒停過,「把木板弄斷,分成好幾塊摞在一起,搭成小梯子!你單腳也能上去!」他一邊說著,一邊粗暴的掰著,用力的聲音好像不是在掰木板,而是在撕手。

  聞觀掙扎著想要起身,「你放著我弄,你太使勁兒了,手會流血的,上面有很多勾刺,你給我,我有經驗。」

  「啥啥都搶,能不能給我點發揮的餘地?」祈無病語氣惡劣,恨不得跟他打一架。

  話音未落,聞觀已經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費勁的挪到祈無病旁邊,抓住了他的手,「慢慢來,別著急,我跟你一起速度會更快的。你別擔心,這個房子很堅硬,不會有危險,多等等也沒事。」

  祈無病的情緒平緩了些,手上的力道也鬆了松,「我提前跟你說好,我,要跟你一起出去,如果一會兒臨門一腳快見天日了,你突然來個你要詐死,不跟我走了!我告訴你,立刻分手!絕對沒有轉圜餘地!」

  聞觀輕笑兩聲,「好。」

  簡易的木板樓梯並不怎麼結實。

  聞觀忍著腿上刺骨的疼痛踩了上去,邊挪邊說,「長教訓了,以後不會私攜槍枝攻擊他人了,這報應來得真快。」

  祈無病護在他身後,語氣更加惡劣,「我警告你,你要是一會兒給我搞突發情況,抗拒救援,我會讓你知道真正的報應怎麼寫!」

  聞觀表情淡定,「我的計劃堪稱天衣無縫,想遁地溜走那比喝水都簡單。不過,你既然想讓我光明正大的走出去,那我就聽你的,大不了我去蹲幾年,你老實在家等我,別出去摘嫩草就行。」

  祈無病「嘖」了一聲,「那就看你有沒有好好改造了。」

  聞觀握緊他的手,「你是不是特別擔心我的安全?」

  祈無病握的更用力,「別廢話,慢慢踩。」

  「快!打開了!小型機械手承重低!先上來一個!」光線灑落,像灌進了一束白泉。

  祈無病跟著光攀到櫃檯上,一把抓住聞觀的胳膊,「快!踩我!我把你托上去!」

  聞觀皺了皺眉,身體沒有動,他已經沒力氣了,腿完全動不了,這個時候,還明顯聽到有東西碎裂的聲音,他低頭看了看,不僅是柜子在搖搖欲墜,整個玻璃房都開始晃起來,地底的裂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寬了一倍。

  他沖襲珧喊了一聲,「快拉住祈無病!他離的最近!」

  祈無病愣了一下,臉色瞬間黑了,「他在放屁!襲珧!你快……」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一雙冰冷的機器抓住了胳膊,髒話在這一刻全跑了出來,「我操!抓錯了!襲珧你腦子進屎了?!先救聞觀!他腿受傷了!放開我!別他媽救我了!我操!」

  機器聽不到,還在緩緩上升,他的手不願離開聞觀的胳膊,抓的越來越緊,指甲都變成了蒼白色。

  「抓住我!聞觀!你幹什麼?!」

  祈無病看著他覆上自己的手背,玩似的捏了捏。

  「對不起,你別生氣,我真的動不了了。你先出去,我再等一會兒,好不好?」聞觀抓起他的手遞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極盡溫柔。

  他抬眼看過來,光線透過他的睫毛,映著泉水般的瞳孔,好像變透明了。

  「祈無病。」他說,「聽話,鬆手,我會去找你的。」

  兩人距離越來越遠。

  他看到聞觀微動的唇角,他在重複一句話。

  「不要討厭我。」

  視線朦朧。

  祈無病似乎回到了那個夏季的夜晚。

  「想不想抽菸?」纏著繃帶的少年湊近他,眼底光輝流動。

  祈無病看著他的眼睛,「抽菸是什麼?」

  聞一從兜里掏出一根細長的東西,在他眼前晃了晃,「這個,咬在嘴裡,像呼吸一樣呼一口,就會……」

  祈無病像是被蠱惑,「會怎麼樣?」

  「張嘴。」聞一說。

  祈無病聽話的動了動嘴唇。

  聞一把那根叫「煙」的東西放到他嘴裡,拿出一根火柴,不知道在哪劃拉了一下,微弱的火苗「嚓」就亮了。

  祈無病咬著沒什麼味道的軟棍兒,看著眼前的火苗眨了眨眼睛。

  「準備好了嗎?我要點了。」聞一繃帶後的眼睛彎起一個弧度。

  「嗯。」祈無病點頭。

  「你個傻子。」聞一突然拉開距離,指間的火柴閃爍兩下,他把臉上的繃帶扯開,露出了那雙狹長的眼睛。

  「小孩兒可不能抽菸。」

  火苗轉著圈被彈了出去,像院子裡的螢火蟲一樣,落在了地上的那團紅色窗簾上。

  僅一秒。

  火苗猛地變大。

  像炸開的煙花,綿延出波浪,在大廳里流出一片火海。

  祈無病嘴裡的煙掉了下去,愣愣的看著這一幕。

  聞一攬住他的肩膀,附在耳邊低聲問道,「好看嗎?」

  祈無病掙開他就要往樓上沖,再怎麼沒常識也知道火的可怕。

  它會迅速燒毀整棟樓。

  聞一沒有攔他,靠著窗戶欣賞翻騰的火花還有祈無病倉皇的背影。

  看著那傻小孩兒摔在台階上,聞一沒心思欣賞了,忍著腳腕的疼跑了過去。

  他把祈無病扶起來直接扛出了一樓大廳。

  祈無病狠狠的捶打著他的背,低吼著,「我的狗在樓上!我的狗!你放下我!我要去救我的狗!」

  聞一終於停下步子,把他放了下來。

  落腳是軟軟的草叢。

  「在這兒等著,我去把狗帶出來。」聞一說完轉身又衝進了房子裡。

  祈無病正要追上去,就被人拉住了胳膊,「別添亂了,一哥可以的。」

  他轉頭,看到了九號,還有孤兒院的所有孩子,他們坐在草叢裡。

  每個人手裡還都拿著兩個饅頭。

  一邊吃,一邊看著熊熊燃燒的大房子。

  「你們,早就知道會著火?」祈無病低聲問。

  九號緩緩點頭,「只有這一個辦法可以逃出去。我和一哥現在是重點監視對象,因為一哥實驗了太多次,渾身都是傷,已經引起了懷疑,而且也沒辦法去爬上爬下的倒汽油。只能讓你幫忙,但又怕告訴你實情,你會害怕,所以只好……」

  祈無病沒吭聲,只是盯著大廳門口,緊緊地盯著。

  終於。

  一個一瘸一拐的影子抱著一隻大狗跑了出來。

  狗倒是沒事,聞一的身上卻燒到好幾塊。

  繃帶散落的七七八八,露著那些可怕的青紫疤痕。

  他瘸著走到祈無病面前,把狗放在地上,有些疲憊地說,「繩子被它咬斷了,你得看好它,不然……」

  話還沒說完,大狗猛地掙脫,跑了。

  祈無病的手瞬間僵住,他看著那條狗瘋了似的背影,疑惑地問,「它要去幹什麼?」

  大狗毫無畏懼的衝進了火海。

  同時,祈無病也聽到了像是院長兒子的尖叫哭喊聲,嘶啞又悽厲。

  大狗的身影消失了。

  紅色籠罩了整棟房子。

  祈無病抬起頭,看到每扇窗戶都燃著大火,有人在痛苦的掙扎翻滾,拍打著窗上的玻璃。

  火舌吞噬,漸漸把那些影子和尖叫聲也全都包裹了起來。

  「樓上的是誰?」祈無病問。

  沉默蔓延。

  許久,聞一說,「院長和她的兒子,還有來領養的客人。」

  祈無病沒作聲,愣愣的看著眼前的火山巨人。

  好像聽到了它吞咽的聲音。

  「不要難過。」聞一眼神冷淡,慢條斯理的纏著手上的繃帶,「狗的一生,只認一個主人,養不熟的。」

  祈無病面無表情的轉身,想離開。

  聞一拉住他,把他拽了回來,「怎麼,很生氣?這是它自己的選擇,你為什麼要生氣?」

  少年身後,尖叫猙獰的火舌張牙舞爪,像朵地獄深處的花。

  他卻和這些惡之花格格不入,嘴角勾著,眼神依然清澈乾淨的讓人忍不住靠近。

  他說,「你討厭我?」

  祈無病想起了自己那時的回答。

  「嗯,很討厭。別再讓我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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