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顧朝夕捧著手機陷入回憶的時候,展斯遠手執香檳杯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

  顧朝夕旁邊的人不知道去哪桌敬酒了,他在那兒落座。

  眼神不經意地從顧朝夕手機上飄過。

  「發什麼呆呢?」展斯遠問,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熟稔,仿佛二人是多親密的關係。

  顧朝夕回神,不露痕跡地往另一邊側。

  展斯遠又一次拿出手機,「這次總能加個微信了吧。」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他起碼認出來顧朝夕方才手機上正是微信界面。

  說著已經打開掃一掃,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顧朝夕先是給江洲暮的申請點了同意,而後才退出去將二維碼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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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斯遠滿意了,勾了勾唇角,「放心,以後在劇組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來問我,我知無不言。」

  顧朝夕手裡的手機震動了下,她淡聲回道:「謝謝展老師。」

  不再多言,面上掛著冷淡的表情。

  展斯遠卻不曾在意,他起身,一手在顧朝夕肩上充滿暗示意味地拍了下,刻意低沉著嗓子說:「沒事也可以找我。」

  加上他的動作表情,這話堪稱性騷擾。

  顧朝夕忍了又忍才沒當著上百號人的面把他過肩摔。

  展斯遠捏著酒杯揚長而去,顧朝夕這才打開微信。忽略閒雜人等的,最上面的新消息是一分鐘前剛成為好友的jzm發來的。

  第一條,jzm:【我們已成為好友,現在我以開始聊天了。】

  第二條,jzm:【你在哪裡,我去接你,爺爺想見你。】

  顧朝夕心情好了不少,她直接發了個定位過去。

  只具體到地名。

  江洲暮好一會兒沒再發過來,正當顧朝夕以為這人不會再回時,一直亮著的對話框裡跳出來條新消息。

  jzm:【去工作?】

  顧朝夕:【嗯。】

  jzm:【多久回來?】

  顧朝夕:【不長,也就三個多月。】

  她誇張了,這戲她的戲份根本拍不到三個月。

  這句回完,直到聚餐結束,江洲暮都沒再發消息過來。

  顧朝夕收了手機,一臉倦意地上了車。

  回酒店卸了妝,洗了澡,做完護膚,又捧著劇本溫習了明天的戲,拿起手機準備刷兩下就睡覺,這才發現兩小時前她洗澡的時候江洲暮發來一條消息。

  很簡單,他說:【好,要回來的時候告訴我。】

  顧朝夕想著,也回了個好過去。

  她盯著江洲暮的頭像看了半秒,鬼使神差地點開了他朋友圈。

  入眼的背景圖是是張海邊的照片,很普通,網上大概能找到幾千幾百個同款。

  頭像下有一行字,寫著,小鎮的旅店裡,古老時鐘敲出微弱鐘聲。

  顧朝夕蹙著眉,覺得這句話莫名的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往下翻,江洲暮的朋友圈很是簡單,他甚少發,最新能看見的只有一條,今年8月7號發的。

  只有一張照片,上面是串糖葫蘆,焦黃色的糖包裹著飽滿的山楂,每一顆中間都夾了糯米。

  沒有文字,只有一個生日蛋糕emoji。

  顧朝夕指尖微顫,那串夾了糯米的糖葫蘆再熟悉不過,而去年的8月7號,是農曆七月七,不是她刻意去記得日子,只是因為也是她的生日。

  從小到大都過的農曆生日。

  顧朝夕忽然覺得握不住手機了。

  往後的朋友圈再看不到,他設置了半年可見。

  顧朝夕媽媽姓沈,沈家兩位老人只有這一個女兒,嬌養著長大,卻被滿口甜言蜜語的顧楚南騙了去,為了和他結婚,沈如沁不顧父母反對遠走北上,一氣之下沈父沈母與女兒斷了聯繫,不再管她。

  後來的事情終究不是美好的愛情故事,顧楚南不是專一的人,也不是誠實的人,他最會騙愛他的女人。

  沈如沁熬了好幾年,在身體死之前也徹底死了心,她找律師,把離婚後分得的顧氏股份和不動產全部留給當時還小的顧朝夕,而其餘的都給了沈父沈母,唯一的條件是拜託二老照顧顧朝夕至成年。她臨死之前,求了自己老同學,將顧朝夕的撫養權給沈父沈母。她還請了經理人,在顧朝夕成年之前代理所有資產。

  她死都沒有去求父母原諒,卻知道父母一定會好好養著顧朝夕。

  顧朝夕離了北城,在外公外婆那兒確實被養的很好。

  她的爸爸在與媽媽離婚沒多久就又新婚,娶了個女人,她見過,很好看。而那一年,她在外公外婆家的小巷子見到個漂亮又可憐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成了她在臨市最好的朋友。

  那男孩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江洲暮。

  他的家在就在外公家樓上,顧朝夕天天去找他玩。她從別人嘴裡聽到,他們說江洲暮沒有媽媽,他的爸爸又窮又窩囊,媳婦都跟別的野男人跑了,自己還是每天只知道畫畫。

  巷子裡的小孩多,碎嘴的也多,顧朝夕聽見一次,就衝上前打一次。

  她不讓他們說江洲暮。

  後來慢慢的,她就成了這巷子裡的老大,她的外公外婆都是大學教授,在這一片兒聲望高,加上顧朝夕打架從不手軟,誰欺負江洲暮,她就同樣的力道欺負回去。

  久而久之,那些聲音就沒了。

  顧朝夕以為這樣她總能和江洲暮成為好朋友了,但不是,江洲暮對她還是很冷淡,也不沖她笑,還經常不搭理她。

  可顧朝夕誰啊,他不搭理她就偏要粘著他。

  她跟著他一起去上學,跟老師撒謊說自己遠視眼,把座位從三排調去了最後一排,成了江洲暮的同桌。

  她每天都給江洲暮帶一顆糖,換著不同的種類口味,江洲暮要不吃她也不惱,就塞他桌兜里。

  然後等自己上午第三四節課了,就扯著他校服衣袖,低著聲兒求:

  「江同學,我好餓。」

  「江同學,你給我吃顆糖好不好呀。我真的好餓啊,早上都沒吃飽。」

  「它們現在都是你的了,你就給我一顆嘛。好不好?」

  「嘻嘻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的,那你再幫我剝一下糖紙,我餓的都沒力氣啦……」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樣的撒嬌,江洲暮後來念了八年。

  江洲暮被鬧得煩躁,卻還是剝開來將奶糖遞給她。

  她和江洲暮度過了很多個生日。

  十五歲的那年生日,來了位不速之客,顧楚南帶人找到了沈家,顧朝夕躲在門後聽他們說話,知道自己爸爸的公司遇到了麻煩,他是來要她身上的那些股份的。

  但他不好好要,帶了好幾個人,倒像是威脅的。

  那天,外公被氣得進了醫院,突發心臟病,顧楚南沒達到目的,又怕惹上別的麻煩,走了。

  顧朝夕沒哭,只是等晚上外婆把她送回家自己又返回醫院後,一個人爬上了天台,她沒想幹什麼,就想上去坐坐,去看星星,去看媽媽。

  江洲暮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的,她不太記得清,只是眼淚順著頰邊落下時,有人從身後遞來一張紙巾。

  顧朝夕沒接,轉身看見江洲暮的臉。

  她就撲了過去,抱住江洲暮哭,眼淚潤濕了他胸前的衣服。

  顧朝夕邊哭邊說:「江洲暮,我想吃冰糖葫蘆,我想吃夾糯米顯得冰糖葫蘆,可是這裡都沒有。」

  她眼淚一掉就不停,沈如沁當年去世時,都沒有這麼多的眼淚。

  很小的時候,她記得爸爸媽媽感情是好過的,冬天他們會一起去湖面滑冰,她坐在爸爸肩頭,媽媽就在一邊舉著糖葫蘆餵她。

  她每次都只吃糯米餡的,三兩口咬掉夾在中間香甜軟糯的餡,然後把一分兩半的山楂,半顆給爸爸吃,半顆給媽媽吃。

  那時候,她以為爸爸媽媽是相愛的,也是愛她的,她可以做最肆無忌憚的小公主。

  但撕裂的現實,卻像是諷刺,連曾經擁有過的,都變成大夢一場。

  □□裸地告訴她:都是假的。

  江洲暮在八月的夜空下,讓顧朝夕抱著哭了半晚上,直到最後懷裡的人哭到頭痛,哭到沒有眼淚,才帶著人下樓。

  他把顧朝夕帶去了他家。

  江栩依舊在他的房間裡畫畫,十五歲的顧朝夕當然不是第一次去他家,更不是第一次見江洲暮的爸爸。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小巷裡人說的那樣——「又窮有窩囊。」

  反而很清瘦,很溫柔,說話時有種儒雅的氣質。

  見到顧朝夕紅著眼眶時,溫聲問了沈老爺子的病情,又安慰了顧朝夕兩句。

  他的話向來少,所以這幾句已經算是破格。

  江栩跟江洲暮說了好好照顧顧朝夕,便又進了畫室,像個長在畫室的孤獨怪人。

  江洲暮說要出門買東西,就讓顧朝夕在他家等著了。

  顧朝夕等了半個小時,哭完之後頭實在疼,她忍不住趴在沙發上睡著了。江洲暮沒說出去幹什麼,但他讓她等著,那她就會等。

  她知道江洲暮會回來的。

  再醒來了的時候,身上蓋了條薄毯。

  顧朝夕揉著眼睛,聽見廚房的動靜。

  她走過去,看見江洲暮在料理台前鼓搗。

  「你在做什麼?」

  江洲暮轉了頭,看見顧朝夕時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你再等會,我會做好的。」他說。

  顧朝夕聞見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她走進,看見江洲暮面前的鍋里熬著糖,而旁邊的盤子裡放著好幾串糖葫蘆,都是夾了白白的糯米的。

  另一邊電飯煲半開著,身下的糯米還有半鍋,半盒未切的山楂。

  顧朝夕看出來那是江洲暮做的,因為串起來的山楂和糯米實在不算好看。

  垃圾桶里還有兩串做失敗的,以及過了火發黑的糖。

  明顯眼前這鍋成功的不是第一次嘗試。

  顧朝夕的眼眶又濕了。

  這座城市沒有賣糯米餡的糖葫蘆,但她遇到了一個江洲暮。

  作者:元宵快樂~

  吃湯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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