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顧朝夕醒來時,已經躺在了溫暖的床鋪中,身上還蓋著被子。
房間裡昏暗無光,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近七點。
她睡了快一個小時,夢裡好似被什麼東西碰到臉。
以前她睡覺時,冰糖就經常蹭她臉,可今天冰糖又不在這裡。
顧朝夕只以為是自己做夢,沒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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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酒量這幾年練出來了不少,半瓶的量根本不會讓她醉,但今天大概是心情不佳的原因,她沒一會兒就有了睡意,入夢都是不知不覺得。
晃了晃腦袋,沒什麼不舒適感,顧朝夕開燈下床,床邊放著一雙拖鞋,她那雙高跟不知道去哪兒了。
趿拉著拖鞋去了衛生間。喝酒之前她就卸了妝,這會兒只是簡單地洗漱了下。
打開房門時,正好看見走廊里正踩上最後一階樓梯的江洲暮。
他換了衣服,身上穿著黑色系的家居服,估計是洗了澡,頭髮蓬鬆,看上去乾淨又利落。
這是重逢以來,顧朝夕第一次看到沒有在西裝包裹下的江洲暮,清清爽爽。
「醒了?」江洲暮看見她時說:「吃點東西吧。」
他手上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放了一杯蜂蜜檸檬水,小半碗粥,一份薯餅,兩隻牛角包,一份水果沙拉。
本就是打算上來叫醒顧朝夕吃點東西的。
進了房門,江洲暮把吃的擺好。顧朝夕就站在一邊,看著他彎腰擺弄。
「你吃吧,我先出去。」江洲暮擺好後說。
顧朝夕說:「我睡著之前好像是在書房小沙發上的。」
「嗯。」江洲暮道:「是我抱你去床上的。」
「只是抱我去床上?」顧朝夕問。
江洲暮頓了頓,望見她說話時翕張的紅潤雙唇,收回視線,他漫不經心地說:「嗯。」
「噢。」顧朝夕聲音很小地自言自語:「那是我做夢了?」
江洲暮垂眸,跳過這個話題:「吃飯吧。」
顧朝夕坐下來,半晌沒動。
「怎麼了?」江洲暮望著她的眼睛問:「不喜歡這些?」
顧朝夕說:「我們聊聊吧。」
江洲暮點點頭應好。
兩人在桌邊坐下來,顧朝夕睡醒後確實有些口渴,她端起檸檬水喝了點,不是很甜,卻剛好是她喜歡的糖度。
「謝謝你。」顧朝夕終於開口。
江洲暮沒想到她開口說這個,知道她說的是顧楚南等人的事。而且他聽得出來,顧朝夕說出這句感謝時很認真。
正是因為聽得出來她這聲謝謝里的真摯,他才沒多開心,甚至很不想從顧朝夕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他盯著她的唇看兩秒,才說:「不用謝。」
想了想,又道:「以後也不用擔心他們。」
心頭微動,顧朝夕道:「徐叔和保鏢也是你提前安排好的吧?」
江洲暮承認:「是。」
「謝謝。」顧朝夕又說。
江洲暮的臉色實在不算好看,總怕下一句她冒出來什麼自己不想聽見的字句。
這些謝謝,實在太客氣疏離的。好似下一秒,顧朝夕就要把他推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我對顧楚南的公司不感興趣,所以之後如何處置都不用顧及我。」顧朝夕說:「破產也好,併購重組也好,都無所謂。」
「好。」
顧朝夕看著江洲暮的眼睛,輕聲道:「你還記不記得我今天上午說有話要問你?」
「嗯。」
顧朝夕說:「你朋友圈的簽名為什麼是那句詩?」
江洲暮抬眸,眼中有片刻的愕然。
顧朝夕輕聲念出來:「小鎮的旅店裡,古老時鐘敲出的微弱響聲。」
江洲暮望著她的眼睛,說:「你不知道嗎?」
「我想聽你親口說。」顧朝夕道。
江洲暮沒有躲閃,雙手交叉在一起,右手拇指在左邊摩擦好幾回。
她起身,從書架上拿下來一本書。
翻開來的扉頁上,有幾行漂亮的字,顧朝夕照著念出來:「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個小鎮,共享無盡的黃昏和綿綿不絕的鐘聲。在這個小鎮的旅店古老時鐘敲出的微弱聲響——」
她的聲音很輕,如同羽毛拂過心尖耳上。
江洲暮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就像是一個忠誠的聽眾。
「像時間輕輕滴落。有時候,在黃昏,自頂樓某個房間傳來笛聲,吹笛者倚著窗牗,而窗口大朵鬱金香。」
「而此刻你不愛我,我也不會在意。」江洲暮說。
他念出最後一句的時候,嗓音低沉,踩在各自心上,朦朧又清晰地把心剖出來。
顧朝夕指尖暗暗用力,她眼中發酸,聲音卻帶著笑意。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江洲暮。」
這話她在答應結婚之前就問過一次,此時此刻,心境與語氣完全不同。
橫亘在二人中間的,何止是八年的離別。
他們的從前,就沒有來得及說出這句話,現如今物是人非,少年時的感情純真又熾熱,顧朝夕不知道,遲到八年說出口的答案,會不會不同。
江洲暮的喉結微動,確切地說,顧朝夕那句並不是疑問句,他們就像兩個明知答案的試探者,但總有人要先邁出去。
「不止喜歡。」江洲暮啟唇。
顧朝夕心上就如同被人緊緊攥住,呼吸都是灼燙的。
「我對你,早就不止是喜歡了。」江洲暮起身,他走到顧朝夕身邊,他半蹲下來,這樣甚至比坐著的顧朝夕還要低一些。
「七七。」他喊她的小名,「這八年,我一直都在想你。」
顧朝夕聲音發這顫:「那當年又為什麼走?」
江洲暮抬頭,這個角度,他是仰視著顧朝夕的眼睛的。
「我沒想要走,我從來沒想要離開你。」江洲暮伸手,將顧朝夕耳邊的的頭髮撥到耳後,「只是一覺醒來的的時候,就已經躺在飛往英國的飛機上,我這麼說,你信我嗎?」
顧朝夕想起來,那場大火發生之前的一兩天,江洲暮的情緒就不對勁。她那時候,偶然見到一次在江洲暮在巷口與一個中年男人相對而立,不知道說了什麼,沒幾句江洲暮就轉身走開,臉上的表情也很不好。
記憶久遠,但那個男人的身形,很像徐叔。
她只以為是偶然碰到的陌生人,並沒想到其他事,現在看來,那時候江老爺子就已經想要讓江洲暮認祖歸宗了。
她問道:「你爺爺接走你的?」
她問什麼江洲暮就答什麼:「是。」
「那你之後,之後就沒有想過回來?」
「想過,但我那時候……那時候是回不來的。」
顧朝夕把這句話暗含的意思歸結於江老爺子的限制。
「對不起。我回來的晚了。」江洲暮低聲說。
顧朝夕扯了扯他袖口:「你起來。」
這種狀態,江洲暮太像是一隻大型犬科動物了,顧朝夕望著他的眼睛就承受不住。
江洲暮便聽話地起身。
「你朋友圈那個,」顧朝夕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糖葫蘆,我看到了。」
江洲暮不意外,他又坐下來,餐叉伸進盤中,叉起來一顆草莓遞到顧朝夕嘴邊。
顧朝夕頓了頓,張口咬住。
江洲暮便去叉第二塊,「這些年我練了很多次,不會再做失敗了。」
顧朝夕眼睛酸了,之前的所有都在可控制範圍之內,比之從前,她在掩飾自我情緒這方面已經是個高手。但獨獨等江洲暮平淡地說出這句時,她的眼眶濕了。
只需要一瞬間。
江洲暮動作自然地像一個自動投餵機器。
顧朝夕在他叉起下一顆時,側過了頭。
「不吃了?」江洲暮問。
顧朝夕生怕自己張口時字不成句,她嘴巴緊抿著,就這樣側對著江洲暮,試圖不讓他看出來自己的失態。
江洲暮放下餐叉,說:「七七,我不想求你從這一刻開始就忘記所有發生過的事,安如的確是我的母親,但我的成長過程中,從來沒有過她的參與,她對你的傷害不可原諒,沈爺爺沈奶奶的死她責無旁貸,但她也死在那場大火中,不是贖罪,是罪有應得。」
「七七,我只想要你不要因為她是生我的人,就也給我判處死刑,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愛你,好嗎?」
顧朝夕怔怔地望著江洲暮。
她從來沒有否認過,哪怕知道安如就是江洲暮的媽媽,她也從未把一切的過錯與罪責都轉移到江洲暮身上。
安如不是什麼好人,她也更不配做母親,她不是江洲暮的媽媽。
安如謀劃萬無一失的大火,死去的又何止是顧朝夕的外公外婆,還有將自己關在畫室中的江栩啊。
江栩身為父親的這個角色,實在稱不上稱職。江洲暮上幼兒園時,他會每天按時接送他上下學,但從不會問他「今天在幼兒園開心嗎」這種話,他很少和江洲暮說話,大多時間都待在那個暗無天日的畫室中。
江洲暮上小學後,不用接送了,三五天不出房門的情況經常發生。
江洲暮被其他孩子打他也看不見,江洲暮每天怎麼活下去他也不在乎,他的眼裡只有死氣沉沉。
他吃著百家飯長大,無數次把在畫室暈倒的江栩送到醫院。
沒有人在乎,那么小的孩子,是有怎麼強大的內心,才足以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的爸爸送進急救室。
但即便如此,江栩都是那時候江洲暮唯一的親人。
他有很多的不稱職,卻也會在江洲暮生日時,親手給他煮一碗麵。
那是江洲暮一年中最開心的時候。
那場大火,江洲暮與顧朝夕,都是受害者。
所以在江洲暮說出那些話的時候,顧朝夕也在心疼,他身上的傷口,又比她少多少。
一樣的,他們是一樣的。
「安如是安如,你是你,我沒有怪你。」顧朝夕忍住眼中的濕意,儘可能讓自己的語調平緩。
江洲暮聽見,眸中亮了亮。
「所以,能給我這個機會嗎?」江洲暮問:「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好不好,七七。」
作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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