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萬有引力


  神使們耐心地回答了他們的問題,哪怕是被迫面對他們逐漸扭曲起來,逐漸誇大起來,也跟著逐漸憤怒起來的咒罵聲,神使們還能維持平靜如初的微笑。

  祂們給出的答覆很籠統,總結起來的意思就是...你們目前的進化還沒完成,需要回去繼續努力,爭取早日達成圓滿。

  而在祂們的聲音落下的那一個瞬間,風即刻捲走了那些得到了答覆的亡魂,將他們凝聚為冷雨,降落雲層,揚撒在長達數千米的天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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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最後滲入大地深處,匯入那條地殼之上的那條浩蕩的地下河。

  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龍脈。

  羅伊沒有去天國的門前,他似乎有著某種自知之明,覺得自己是斷不會擁有資格進去神的國度。

  於是,他就乾脆沒去報到,也就省掉了去拿成績單的功夫。

  ....

  蒲公英花在星芒的指引下飛散。

  一個雙目緊閉的女孩靜靜盤坐樹枝拱頂的陰影之中。

  她的四面八方,遊蕩著幾隻飢餓的狼,狼的目光透著兇惡,佝僂的身子隱匿在暗影里。

  它們呲著牙,飢腸轆轆,可卻久久不敢咬向這個眼睛似乎失去了光明的人類。

  似乎是在忌憚著什麼。

  這時候,死去了好幾天的羅伊恰好路過。

  他在夜晚中甦醒,久久地站在狼們看不到的地方,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心態,他做好了見證這場廝殺的發生,見證女孩死後去到天國門前跟神使們討價還價的準備。

  他忽然有點好奇,這樣安靜的女孩在得知自己死掉以後,究竟又會表露出何種的神態?

  然而,那個雙目始終緊閉的女孩卻看到了他。

  她輕言細語地跟他說,她是一名未入門的魂師,她跟她的同伴們走散了。

  而她的實力還沒能允許她直接通過靈魂對天地萬物發出命令,以至於她沒辦法戰勝這幾隻狼,如果羅伊不幫助她的話,很有可能...

  她就活不了,要死在這些餓狼的獠牙之下了。

  羅伊愣了一下,問她,什麼是魂師,是能力者的一種麼?

  女孩搖搖頭,說,魂師和能力者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分支,雖然兩者的力量都遠超常人,但魂師實則是通過靈魂進行表達,而所謂的能力者,則是通過身體進行表達。

  聽完她的講述以後,羅伊又愣了一下,作為生前連大字都不認識一個的文盲,他自然不懂什麼叫表達,因為他的生活幾乎從沒有希望他進行過多的表達。

  從泥土裡挖出礦石,再把石頭搬到推車上,運出礦洞,這就是他這一生乾的最多的事了。

  留在礦洞裡工作的時候,他常常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喊累,但還是得繼續撐著,一直到接班的工友們出現在自己面前才能放下鏟子,離開礦洞,回到村子裡休息、睡覺。

  眼睛疲倦的一開一合,等到力氣恢復得差不多的時候,就是要繼續回到礦洞內工作的時候了。

  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他都要準時出門,準時接替工友的崗位,因為他的工友跟他一樣,迫切地渴望休息。

  然而,他每個月到手的那點銀子,也仍然抵不上花家礦場主在青樓消費一夜的零頭。

  他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的時間竟然會如此的廉價,也不明白那些從城裡來的教士們總是說什麼...

  生命無價。

  在他的眼裡,其實一切的一切都寫有價格的,如果價格合適的話,就算所行之事違反倫理道德、法律法規,似乎也都無關緊要。

  少許的快樂,搭配大量的痛苦,這就是所謂的『人的一生』。

  「你怎麼看上去那麼沒精打采啊,」那位年輕的魂師說,「你都已經死掉了,最壞的結果也都出現了,你為什麼還要擺出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這不合邏輯,你都死了,你還怎麼生無可戀?」

  「你不是瞎的麼,」在餓狼仍在猶豫不定的空隙里,羅伊愣愣地問這位他從未見識過的魂師,「你怎麼能看到我的臉?」

  「我沒有瞎,」女孩說,「眼中之物並非全然真實,世界浩瀚無窮,閉上眼睛不一定等於天黑,只要我靈魂的聲音能夠傳達出去,我就能看到更多的...未知與真實。」

  羅伊當然沒能聽清她這一堆鬼話裡面所包含的意思。

  但他就這樣怔怔地看著她,忽然間又說不出什麼原因,就是不希望看到她去死,於是,在沉吟了許久,他最後還是不可避免地嘆了口氣,「你要我怎麼幫你。」

  似乎就是這樣的,哪怕是死掉了,他似乎也還是學不會如何拒絕別人。在活著的時候,他的工友們就常常跟他說,越自私的人就能活得越自在。

  就像花家的礦場主那樣。

  只要敞開了心思去幹壞事,那他就能忘記自己乾的是壞事,一門心思地認定自己並非在剝削人們,並非是在破壞環境...

  他這是帶動社會的發展,在拉動這一個窮疙瘩的經濟高效提升,而且,從另外一方面來說,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環境資源自然是不可避免地需要面臨著犧牲。

  畢竟,礦場就擺在這裡,就算他花家的礦場主不來挖,其他的礦場主也會爭著要來挖,人類書寫在血液里的貪婪與宇宙之間奉行的萬有引力一樣,兩者都是不可避免的。

  「你可以附靈在我的手套上,」魂師認真地說,「有了你的附靈,我就能激發刻在手套上的法陣,以此為基礎,發動術式了。」

  「我要怎麼附靈?」羅伊問。

  「通過萬有引力。」魂師淡淡地回答。

  「什麼是萬有引力?」羅伊又問。

  「一切物體,不論實質是什麼,都存在有相互吸引的力量,」魂師繼續簡練地回答,「你我之所以能夠安然地站在大地上,就是因為...萬有引力。」

  「那好,」羅伊頓了頓,嘶啞地說,「你確定我能幫到你麼?」說話之間,他走過狼群圍成的圓圈,來到樹蔭之下,這位年輕魂師的面前。

  他定定地望著這個似乎連死都不害怕的女孩。

  「不確定,但總好過沒有。」女孩還是淡淡地回答,緊閉的眼帘仿佛擋不住她的目光,在彷徨的空氣里,她似乎是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飄散至身前的這道陌生且虛無的靈魂。

  通過萬有引力的作用,她的手套迎來了第一道主導法陣的鬼魂。

  在星光稀疏的夜空下,在陰影濃重的黑暗裡,女孩平靜地站了起來,她抬起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平靜地對其中一頭體格龐大的餓狼,打了一個起火的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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