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你這個贗品!」……


  宮宴之上,眾人都在等著陛下的到來。

  冬至夜宴,從來都是先在麟德殿宴請朝臣,再在清暉閣舉行內宴。

  清輝閣內一切都安排好了,只待聖駕。

  照著先前的管慣例,穆染應是坐在左左下首的,右下首乃李太妃。

  可今日卻不同,許是陛下特意吩咐了,今日長公主竟坐下了下方,而御座兩邊分別是李太妃同李靜涵。

  

  這樣的安排眾人卻都不覺得奇怪。

  蓋因這些日子來,陛下準備冊封李靜涵消息早已傳遍了整個皇城。

  在場的幾位公主雖不常入宮,可也知道這消息。

  而桓親王則因著是陛下手足之中同陛下關係稍好些的,自然也聽得說了此事。

  唯獨不怎麼清楚情況的,便是被桓親王硬邀著來參加宮宴的小翁主。

  她原本是不想來的。

  這宮宴實則有內宴的性質,照理來說她不應在內,只是在這之前桓親王一再地邀她。

  小翁主被煩得沒了辦法,才隨口說了句,只要陛下同意,她就去。

  原想著陛下應當不會應下這有些荒唐的要求,可誰知昨日便有桓親王府的小廝去她府上,說天子已經應允了這要求,讓她屆時準時赴宴。

  這結果是褚師黛萬萬沒料到的。

  於是沒了辦法,自己應下的事,便只能照著約定前來。

  原本桓親王見了她正想上前攀談幾句,可不料對方只是看了她一眼,接著便徑直往前方的長公主那邊走去。

  接著桓親王就見小翁主說著說著便在長公主身邊落座了。

  絲毫沒有要同他說話的打算。

  心知對方近些日子只怕不太想瞧見自己,於是桓親王也沒硬往跟前湊,只是轉而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落座。

  其餘幾位公主來的也早,而國夫人原本應當坐在後方的,可也不知如何安排的,眼下她竟正好同長公主坐了個對面。

  陛下因著前朝外宴尚未結束,所以還未來。可不知李太妃那邊又是出了什麼岔子,竟也沒來。

  連帶著的,還有李靜涵。

  這清暉閣雖大,可坐的人卻少,再加上眾人都是知道原因的,因此在李太妃她二人沒來前,那幾個公主便耐不住性子,悄悄低聲耳語起來。

  聲音不大,叫人聽得也不真切,可坐在穆染旁邊的小翁主見了便心生好奇。

  「殿下。」她身子稍稍往旁邊一歪,低聲問了句,「她們在說什麼啊?」

  穆染看了對面的幾個公主一眼。

  「怕是在說陛下今日要冊封李靜涵一事。」

  冊封李靜涵?

  褚師黛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要納她為妃??」她的聲音不由地高了一些,在發現旁人都往她這兒看過來後,便趕緊收了聲,半刻後才再次壓著聲音道,「什麼時候的事,我竟都未聽說過?」

  穆染便簡單同她說了幾句,結果褚師黛愈發震驚了。

  「陛下果真看上了那個虛偽做作的女人??」

  穆染原本沒上心,不過是因著她問了才簡單同她解釋幾句,未料到她竟直接脫口而出這樣的話,不由地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對她很有意見?」

  一般這種情況下被忽地問了這麼一句,人下意識就會否認說不是,可偏偏小翁主的想法同旁人不一樣。

  「自然。」她道,「我一直都很不喜歡她。」

  她言語之間帶著對李靜涵的不滿,顯然當初在宮內的時候,對方給她留下的印象十分不好。

  細想想倒也正常,畢竟當初她怎麼說也算是為著李靜涵才會被旁的貴女所傷,結果李靜涵竟不說出面阻攔,事後更是連一句關心多謝的話都沒同她說。

  單是這事,便足以叫小翁主記一輩子。

  「殿下。」她想著,便又開口問穆染,「那李靜涵今日果真要受封?」

  顯然,在小翁主的心中,當今天子並非那樣膚淺的人。

  李靜涵的確頗有姿色,整個人瞧上去又有中弱柳扶風的氣質,可那都又如何?

  身為天子,身邊最不缺的便是美人。

  先前那些個待選的家人子們,又有哪個容貌是比不上李靜涵的?

  更不必說這宮中還有個長公主。

  不是褚師黛帶著偏見,而是在她看來,李靜涵同長公主相比,完全就是天上地下。

  褚師黛長得這樣大,見過的唯獨讓她覺得驚艷卻之中念念不忘的,便唯有長公主一人。

  旁人再貌美也只是凡人之姿。

  可長公主的容貌,如遠山寒雪,捉摸不透,卻只消一眼便能永遠留在心間。

  這也是小翁主這樣親近穆染的原因。

  畢竟天底下,誰人不愛美人呢?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明明自己皇姐便是這樣的仙姿玉色了,陛下看了這麼些年眼光竟還沒變高,眼下竟會想要冊封李靜涵那個姿色尚過得去,但性子卻虛偽做作的女人。

  陛下的眼光只怕不太好。

  這句話她沒說出來,只是自己在心中略想了想。

  而穆染聽了她的問題後卻沒確切回答,只是說了句:「先前陛下是有這意思,且等著瞧吧,你倒也不必如此激動。」

  穆染只是見了她這副反應,若是知道了眼前的人究竟是如何想的,只怕都要覺得好笑。

  兩人正說著,便聽得說李太妃來了,還帶著李靜涵一道。

  這清暉閣內的人原本都在說著李靜涵的事,眼下正主來了,當著面議論別人總歸不好,因而便都不約而同地止了聲。

  偌大一個清暉閣,霎時間便安靜下來。

  而後李太妃便帶著李靜涵入了殿。

  在坐的都是先帝的皇嗣,除了小翁主一人。

  李太妃雖只是個太妃,可當初先帝未薨逝前,這些皇子皇女們見了庶母也是要見禮的。

  因此當李太妃入殿後,眾人便都起了身。

  包括穆染。

  只是她不似旁人那樣見禮,只是同先前寒食宴一般,就那樣安靜站著。

  和她一樣的還有桓親王。

  只因眼下身有實爵的唯有他二人,旁人都只是冊封了個名號罷了。

  至於小翁主,原本是不想見禮的。

  倒也不是她對太妃有什麼意見,只是因著她瞧見了跟在李太妃身後的李靜涵。

  這場景便叫她想起當初李太妃辦的那場寒食宴。

  那回的李靜涵也是如眼下這般,跟著李太妃一道,心安理得地受了所有人的見禮。

  小翁主不喜歡她,自然不想見禮,可身旁的長公主卻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任性。

  她這才不情不願地同旁人一般福身見了個禮。

  接著微微抬頭,果真見那李靜涵又是一副心安理得受著的模樣。

  心中不由地愈發不喜這人。

  雖則陛下先前下了令說今日冊封,可到底還不是宮嬪,竟也好意思受在場這些公主的禮。

  難道就沒發現那幾個公主面上的神情都不太好看了嗎?

  李靜涵其實發現了。

  可即將被冊封的喜悅掩蓋了眼下所有的不對,她甚至都沒多想為何宮宴之上會有百納的翁主,還有衛國公夫人在場。

  她只是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要走向心中所想的那步了。

  身為天子宮嬪,外命婦見了她全都要見禮,這是規矩。

  今日只是這麼幾個公主,日後便會是所有外命婦,再之後……便是大魏的子民。

  她的心思越發飄遠,根本沒有發現那幾個公主眼中對她的不滿。

  而隨著自己姑母去了上首兩旁的位置落座後,她這心思便愈發上升。

  畢竟這種宮宴的座次不是能隨意安排的。

  原本自己這位置應當是屬於長公主的。

  可眼下對方坐在下首,而她同姑母一道,分別坐在了兩側,中間便是陛下的位置。

  這顯然是有意安排。

  李靜涵愈發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若只是那些個低位的品軼,陛下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地安排這些。

  今日冊封,她的封位只怕不會低。

  思及此,李靜涵整個人心中都有抑制不住的激動湧出,可又不能明著展露出來,只能壓抑著,可眼中的情緒卻藏不住,那股傲意一直流露出來。

  她這模樣落在小翁主眼中便又是一聲嗤笑。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眼下就是要封后,眼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這聲音並不大,恰好夠坐在她身邊的長公主聽見。

  「想的多了自然以為該是如此。」穆染徐徐說了句,爾後提醒小翁主道,「如今是宮宴,本宮知你心中不快,但有些話該說不該說,你自己應當有數。」

  天子後位一事,不是能隨意置喙的。

  小翁主這才有些不怎麼情願地應了句,收回視線時,恰好撞見一直看著她這邊的桓親王。

  桓親王見她終於看向自己,唇邊便帶上一抹輕快的笑意,顯然在同她打招呼。

  可褚師黛卻並未理會對方,只是直接收回視線,接著不再往那邊瞧。

  對面的桓親王見狀先是一愣,接著搖搖頭,顯然有些無奈。

  這一幕恰好落入穆染的眼中,她看了看身邊的人,又看了看已經收回眼神的桓親王,幽深的雙眸之中霎時有什麼東西閃過。

  李太妃來了後,便是真的只差陛下一人了。

  有尚食局的女史擔心貴人們坐著無趣,便一再地端了些做工精緻,口味精巧的點心上來,以供貴人們打發時間。

  而李太妃因著剛來,原本放在面前氈案之上的那盞茶早已不適合再喝,便有知機的小宮娥去將那蓋碗端走,接著半刻後便換了新的來。

  新端上來的蓋碗精緻好看,嫩綠色的葉子在影青的杯盞之中緩緩舒展,杯蓋拿起的瞬間,氤氳的熱氣伴著茶葉的清香一點點飄散出來,輕輕一嗅,便能讓人感覺到那茶水之宗清新而雅致的獨特香味。

  十分怡人。

  李太妃並非喜歡飲茶的人。

  她日常之中也甚少飲茶,雖平日會有宮人泡了茶水來,可她喝的時候倒少。

  可眼下跟前這蓋碗之中的茶卻不知是什麼做的,味道十分好聞,以至於她掀開蓋子之後下意識輕啜了口。

  不是想像中厚重而黏稠的感覺,反而帶著些清爽,茶水入喉的瞬間沒有一絲苦澀,因著沏茶的水是尚好的,故而咽下的瞬間喉間沒有澀意,反倒是柔滑而順暢。待將口中全部的茶水徹底吞咽下腹後不久,那濃郁的回甘便從舌根散發出來,很快蔓延至整個舌面乃至唇間內壁。

  於是李太妃便低頭又喝了一口。

  沒發現一直看著她的李靜涵因為她的舉動而顯得有些訝異。

  李靜涵是知道自己姑母不愛喝茶的,因此當對方一盞茶連著喝了兩口時,自然覺得驚愕。

  尤其是當她端起了自己跟前那杯也是剛換了新的來的蓋碗。

  輕啜一口後,確實口感極佳,但也沒到那種讓人立刻便想飲第二口的地步。

  可看著姑母的模樣,這茶似乎是特別好喝?

  正當李靜涵不解時,卻聽得清暉閣外的內侍高聲唱和,顯然是陛下到了。

  這下整個殿內的人便不只是起身這樣簡單了,全都站起後,從自己跟前的氈案繞出,接著都走到殿中央,然後行大禮。

  很快,換了白紗帽的陛下由外入內,接著在一聲聲「陛下大安」聲中,徑直略過眾人往上首去。

  在經過穆染身邊時,他微微低頭看了眼。

  恰好此時穆染似是感知到什麼,便也抬頭,兩人視線霎時對上。

  「……」穆宴張口,無聲說了兩個字,接著才轉過頭走了上去。

  待聽得天子在上首落座後,又叫眾人起身,原本見禮的人才站了起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而穆染落座後,纖細的指尖在跟前的氈案上一點點摩挲著。

  她自然是看懂了方才穆宴同她說的話。

  對方跟她說「放心」。

  想來及至眼下,原本計劃好的一切都沒有出紕漏。

  思及此,她微微抬頭,看了眼自打陛下出現便面帶羞意的李靜涵。

  對方的雙頰之處隱隱有薄紅顯露,微微垂下的眼眸上羽睫輕顫,紅唇輕咬,身子微側,似是想要看上首的帝王,可又不敢直白地瞧,只能含羞帶怯地將自己忐忑的心思顯露出來。

  她這模樣不只是穆染瞧見了,在做的人幾乎都看見了。

  旁人如何且不說,倒是小翁主略瞥了一眼,接著便收回視線,再不想看對方這副矯揉造作的模樣。

  李靜涵原以為陛下不會這樣快便提及冊封一事,畢竟今日是宮宴,應當要寫說些其它的。

  可誰知陛下落座後不久,也沒同在場的人說幾句,只是簡單問了桓親王一些話,接著便忽地道:「朕原是下了旨,今日本有一場冊封禮的。」他聲音低沉,緩緩道,「原是想著,登基一年多,後宮始終空懸,若是能有合適的人,便也好先封了,如此朝臣們也少些話說。」

  「李靜涵乃太妃之內侄女,性子溫柔賢淑,容貌才情上佳,原就是殿選備選家人子,如今又在宮中待了這麼些時日,乃最好的人選。」

  「朕自來想去許久,才下了旨,原是打算封李靜涵為四妃之一的。」

  他的聲音聽上去低沉緩慢,卻又不帶什麼情緒。

  原本李靜涵還因著陛下前面的話而雙頰愈發紅了,放在氈案之下的手也在不停地攪著自己的衣裙,顯然有些緊張和期待。

  尤其是聽得陛下說她是最好的人選時,她連指尖都有些不自覺地輕顫起來。

  心跳更是一下快過一下,甚至腦子都有些空白起來。

  連帶著原先聽了姑母再三交代的那些話都一道忘乾淨了。

  可就當她心中的期待達到頂峰時,卻忽地聽見陛下說的那一句「原本是打算冊封四妃之一」。

  她雖緊張,可雙耳卻一直聽著陛下的言語,因此當聽見這劇時,她整個人忽地一愣。

  原本……?

  她不知道是自己聽錯了,還是陛下說錯了。

  什麼叫原本打算冊封她的?

  原本的意思,便是眼下不打算冊封了?

  可是為什麼?

  她自認這些日子一直都好好的,包括今日之前,她都還去過紫宸殿面聖,並未發現有任何不對。

  而六尚局那邊她也時常派人打聽著,說是都在準備著她今日的冊封禮。

  可她期待了這麼就,就當以為自己終於要成功時,陛下卻說了是原本打算冊封她?

  若非眼下如此多的人,李靜涵只怕都按捺不住要問了。

  可正是因著人多,她才最終壓制住了自己的心思,強忍著不開口。

  與此同時,陛下的話還在繼續。

  「六尚局那邊朕早先便吩咐了,叫準備著今日的冊封禮,可未料到,在這段時日裡,朕竟聽得了一個流傳甚廣的流言。」

  他這話一說出來,讓原本還百思不得其解的李靜涵霎時白了面容。

  她萬萬沒想到,陛下竟會在今日將此事說出來。

  且是當著這樣多人的面前。

  「陛下——」她下意識轉身看向上首的人,想求對方不要說出,可被對方不帶情緒的黑色雙目睨了一眼,頓時失了所有的聲音。

  她原本以為經了這些日子,陛下待她應當是有些情誼的,否則為何要下令冊封她?

  可剛剛那一眼,且讓她忽然意識到,也許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陛下的雙目中,沒有絲毫溫度,看著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毫無生氣的人。

  不知為何,李靜涵忽地感覺到心中一涼。

  極度不好的預感忽然騰生而出。

  在場的人雖不是人人都聽過那流言,可到底也有曾耳聞過的,先前一直沒說出來不過是因著過于敏感而不敢輕易開口。

  可眼下聽得陛下主動提起,自然心中都暗自猜想著是不是自己所聽的那樣。

  而下一刻,陛下冷岑岑的聲音響起。

  「朕今日聽得說,宮中皆傳朕非先帝同先太后所出,實則是國夫人之子。」

  他說著,便又接了句。

  「且這傳言,還是從慈安殿中傳出的。」

  此言一出,有兩三個沒聽過這傳言的公主都愣了愣,而李靜涵更是指尖掐入自己掌心之中,也顧不得其它,忙起身匆匆到了下首接著行大禮。

  「陛下明察!」她的聲音急切道,「此言實乃無稽之談,妾從未聽過,又怎會是從慈安殿中傳出?」

  李靜涵實在還是年輕,不知要如何辯解,且因著心中一急,連先按兵不動,隨機應變都未想到,便徑直出來分辨。

  而說出的話卻又極為蒼白無力。

  以至於上首的天子聽後,沉沉的笑了一聲,卻不帶任何情緒。

  「你未聽過?」天子的聲音輕緩,卻也沒同她多糾結,只是轉而問了身邊一直沒開口的李太妃一句,「那朕便問太妃一句,可聽過這傳言?」

  李靜涵自然以為自己姑母會同她一樣說不知,可陛下說完後許久,她都沒聽見上首有動靜,心中不知想到什麼,忽地緊張起來。

  而就在她狠狠咬著下唇,期待著不要發生意外時,忽然響起的聲音打碎了她所有念想。

  「——你這個贗品,有什麼資格問我!」

  聽得這話時,李靜涵心中咯噔一下,頓時意識到,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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