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雨鳴隧道
關智賢將數據線插入了楠木蒼義體的接口。
「千子,紅幕覆蓋。」
「收到。」
如同那一次進入祈葉的夢境一般,將個人的記憶同網絡接通,呈現出虛擬實境。
在過去的時代,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在全民義體化的浪潮推動下,進入記憶也不再是難事。
只不過,這需要相當強大的精神力,否則,可能會迷失在他人的深層記憶中,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的軀殼。
系統提示:意識連接開始。
周圍昏暗的霓虹光開始溶解,從地縫中滲出的赤色數據流逐漸覆蓋住整個空間。
爵士樂聲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滴滴答答,富有節律的雨聲。
關智賢發覺自己坐在一輛汽車的后座上。
汽車音響傳來復古的留聲機樂聲。
「我的淚與悲傷都毫無意義,人都是無心、貪婪與邪惡的,世間的愛都已死去(注)……」
雨滴破碎在玻璃上,滑落模糊的軌跡。
他看不清外面是什麼地方。
關智賢只感覺車上仿佛開了冷氣,叫人瑟瑟發抖。
他抬起頭,汽車的後視鏡中倒映出了楠木蒼臃腫疲倦的臉。
他這是要去哪?
氣氛壓抑得有些難受,汽車廣播裡的音樂也讓人很不舒服。
關智賢記得這是一位哈扎爾聯邦的作曲家寫的訣別曲,曾經在網上十分流行。
據說歌詞的內容充滿了厭世與絕望,被認為是獻給某位邪神的頌歌。
車子的後視鏡驀然閃過一道黑影。
關智賢這才猛然驚覺,自己的身旁還坐著另一個人。
他面色蒼白,但是卻保持著恬靜的微笑。
「丈助啊,你入職第一天就得到了老闆的賞識,這可是公司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過獎了,楠木先生。都是托您的福。」
丈助......
關智賢意識到,自己身旁的瘦弱青年便是珣香的弟弟。
他戴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看起來是那種吃青菜都要細嚼慢咽的小男生。
由於是具象化的內心世界,關智賢感覺周圍的一切都是扭曲的。
丈助看起來就如同死人一般灰白,並且周身跳動著模糊的數字亂碼。
「真的很感謝您,楠木先生,本來我還在擔心,我要淋雨去接待拉泰重工的夥伴了。」
「哎呀,你要是全身都濕透了,公司豈不是很沒面子?」
楠木蒼的臉上依舊是那招牌的笑,無論何時,都顯得如此醜陋。
忽然間,汽車駛入了一條漆黑的洞口。
滴水的門洞上寫著「雨鳴隧道」四字。
關智賢記得,這就是報紙上說的,丈助遇害的地方。
這段記憶應該是案發前,楠木蒼的記憶。
「千子,你聽得到嗎?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關智賢隱隱察覺到楠木蒼的神色有古怪。
由於是在內心世界,人物的面部反饋往往更為明顯。
黑暗的隧道里寂靜無聲,只剩下那怪異的留聲機音樂。
「末日審判行將到來,希望支離破碎。城市正被毀滅,破碎的彈片訴誦哀歌……」
隧道里沒有一點光,可能是滂沱大雨導致的短路。
一進入這封閉的空間,雨聲與雷聲便變得沉悶起來。
雨鳴隧道,這是它的名字。
隧道的上方便是一座荒廢的陵園,是曾經被逐出高天原的雨鳴家修建的家族墓地。
這裡發生過不少命案,平時很少會有人來。
因為趕時間,兩人才決定抄近道,穿越這個不吉利的地方。
當年,雨鳴家的安保公司在高天原顯赫一時。
高天原脫離扶桑帝國之時,移民皆為拾荒者與渴望和平的知識分子,不具備防禦力量。
加上扶桑在國際上宣稱,將高天原定義為叛軍組織。
初代關白不得不邀請與扶桑敵對的雨鳴安保公司,讓他們組建護國軍,對群島進行保衛。
在擊敗扶桑入侵高天原的軍隊後,雨鳴家一度掌控整個神原,甚至被推舉為下一任皇。
直到後來,雨鳴家在與關白的權力鬥爭中失利,被放逐,皇的權力至此被削弱。
當初的護國軍也在世界簽署《無軍事化公約》後被解散。
士兵大部分被分化改組成了最初的兵御府和御門府。
而那些不願意屈服於新秩序的護國軍,便成了最初的百鬼眾。
他們如同被唾棄的老鼠一般逃離群島,或遁入漆黑的城市森林下方,紮根於陰暗,仰望曾經的時光。
「我突然覺得,骨女選擇在雨鳴隧道殺人有特殊的目的。」關智賢說。
「為了製造恐慌。」千子在副駕駛座上回答。
「沒錯。所以我才懷疑楠木蒼。」
「怎麼說?」
「製造恐慌,在雨鳴隧道頻繁作案就夠了,大家都明白『雨鳴』意味著什麼,又何必留一個活口回去報警說『啊,是百鬼眾的人幹的!』」
「嗯哼。」
忽然間,汽車一個急剎車!不知怎麼的就失去了平衡,東拐西扭地差點撞上牆壁。
關智賢險些離座而起,經歷短暫的失重後,車子最終停了下來。
「發生什麼了?」丈助嚇了一跳,不安地問。
「該死,我剛剛看到前面有一個女人,我差一點就撞上去了……」
說著,楠木蒼急忙打開車門下去查看。
「沒有人……糟了,車胎被扎壞了。」
車裡的丈助連忙問道:「需要幫忙嗎?」
「問題不大,我去取備用輪胎,你去幫我拿車后座的千斤頂。」
關智賢身旁的青年趕忙按照楠木蒼的吩咐去做。
他趕時間,不希望有一刻耽擱。
「千子,我猜關鍵的地方要來了。」
說著,關智賢也跟著下車去。
丈助說:「前輩,我打不開後備箱!」
「卡住了?我已經解鎖了啊……別急,叔來幫你。」
說著,楠木蒼便慢慢走到了丈助的身後。
「鎖,要用力開。」
倏然間!楠木蒼的手心長出了一節骨刺。
他用力將森然白骨插入丈助的胸膛!
「咳......前輩……」
「要怪,就怪你被分配到了納米生命研發部,小子,這不是你應該涉足的地方。」
接著,第二刀,第三刀。
楠木蒼油膩的臉上沾滿了鮮血。
似乎擔心他沒有死透,楠木蒼反覆刺戳,直到丈助徹底斷氣。
他才將骨刺收回自己的身體。
「那是……狂骨?!」關智賢心底一驚。
楠木蒼將丈助的記憶晶片取出並銷毀,留下受害人的全屍,似乎是他最後的溫柔。
他慢慢走出隧道,在大雨中洗淨了臉頰的血污。
他閉上眼睛。
幽靜的隧道里傳來空谷的迴響:
「我為什麼要殺他?
「老子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楠木蒼的眉毛微微蹙動。
「我成了殺人犯?
「我會被御庭番的人帶走?」
慢慢的,那享受般的笑容變成了驚恐扭曲的臉。
關智賢走向那瘋狂的殺人犯,冷聲質問道:
「誰指使你的?」
失魂落魄的楠木蒼口齒不清地說道:「她……」
「骨女?」
楠木蒼突然間大叫:
「不,不是她!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指使我這麼做。」
整個雨鳴隧道開始腐化,生長出黴菌,牆皮中滲透出血一般的液體。
系統警告:檢測到不明數據流。
隧道仿佛真的在鳴叫,到處都是流水的聲音。
「什麼聲音在指使你?」關智賢緊逼追問。
「那個聲音說,我是他忠實的奴僕,讓我殺掉所有可能威脅到大計劃的人。」
「什麼計劃?快回答我!」
關智賢一把揪住楠木蒼的衣領。
他預感到了什麼極為危險的事情即將發生。
可是這他媽該死的人渣卻偏偏啞巴似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瞧,他來找我了。」
「你說什麼?」
關智賢的後背不禁倒生起一股惡寒,猛然一回頭。
那兒明明什麼也沒有。
可他卻莫名感覺,在隧道的深處,在那連太陽都無法觸及的地方,潛藏著某個令人作嘔的東西。
那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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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改編自匈牙利作曲家魯蘭斯·查理斯的《憂鬱的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