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三十


  三十.

  陳泊橋提著行李箱走在章決身後。

  海風很大,章決瘦得像快被風吹走了。柔軟的深藍色棉質T恤被吹得貼在他身上,勾出細窄的腰的輪廓。

  推開登船大廳的玻璃門之後,章決回頭看了一眼,為陳泊橋扶著門,等陳泊橋走到他身邊。

  陳泊橋靠近章決,聞到了章決身上的清淺的信息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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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杏味與章決本人很配,疏遠中帶了少許厭倦,仿佛不論年齡長到幾歲,章決都游離於俗世外,拒絕融入現實社會。

  陳泊橋從前對別人的信息素味非常不敏感,這次可能是因為常與章決貼得太近,或者章決味道很好聞,才單單記住了苦杏這一種味道。

  「領隊在那邊,」章決微側過臉,對陳泊橋指了指大廳的角落,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語速加快了些,道,「你的護照再給我看看,我怕今天的裝弄得不像。」章決和別人說話總有些冷淡,和陳泊橋卻不是,他慎重得近乎苛刻,總是流露出不自信和畏怯。

  陳泊橋感受到了章決的焦慮,低頭看著章決,扯了扯嘴角:「別看了。很像。」然後便攬著章決肩膀往前走。

  登船大廳不算很大,正午人也不多,他們很快就走到了領隊身邊,向領隊出示證件,拿了資料後,拿了房卡,托走了行李,前去過檢。

  登船的邊檢處有五個檢查口,除了優先口外,都有幾位客人在排隊。內艙價格最為低廉,沒有優先資格,陳泊橋便和章決分排在兩個不同的檢查口。

  陳泊橋站定後,隨意地四顧,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個人。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方向他走過來,錯身時刻,他們交換了房卡。

  陳泊橋的隊先排到,邊檢人員核查了他的身份信息,將護照資料還與他後,他沒有等章決,先去往前方的入船處。

  船務人員的態度比邊檢的好許多,他們禮貌地替陳泊橋拍了照片,交還房卡,對他說:「祝先生,歡迎登船。」

  陳泊橋微笑著點點頭,走出入船處,在登船的船梯旁等章決。

  隔了兩三分鐘,章決匆匆過來了。他大概跑了一小段路,面頰泛著粉,說話也有些喘:「我邊檢口前面的人拖了一會兒。」又問陳泊橋:「你等很久了?」

  「沒有。」陳泊橋搖頭,「走吧。」

  他們住在十樓,和其他乘客一起從客梯出來,沿著淺色的地毯往前走,經過一扇又一扇原木色的門,停在屬於他們的房間前。

  服務員已將行李箱放在他們房門口,章決拿出房卡,刷了一下,打開門,陳泊橋提起行李,和章決一塊兒進了房間。

  內艙房間很小,鋪著紅黑相間的地毯,兩張床就占了房間大部分的空間,床尾離牆大約一米多的距離,堪堪能把行李箱展開。

  陳泊橋放下箱子,走到柜子旁,移開櫃門。或許因為航程久,柜子倒是不小,還有放行李箱的收縮鐵架。他把架子拉出來,按了按,覺得還算牢固,便回頭對章決道:「我們先把箱子打開,理一理。」

  章決卻沒動,背靠著門,隔了好幾米看著陳泊橋。他的神色與剛才有些差別,怔怔的,細白的手垂在腿旁,嘴唇微微張著。

  陳泊橋與他對視,見他似乎不準備走過來,便平和地問:「怎麼了?」

  章決頓了一小會兒,低聲說:「和你換房卡的人是誰?」

  陳泊橋確實沒想到會被章決發現,他也愣了愣,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才緩緩地反問章決:「你看到了?」

  「嗯,」章決很輕地點點頭,又說,「他也在剛才的電梯裡,住在十樓,是嗎?」

  陳泊橋注視章決的眼睛,承認:「是。」

  章決被陳泊橋看了幾秒,勉強地偏開眼,喏喏地說:「好的。」他的頭低下去一些,看著自己的腳尖,又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陳泊橋覺得有點好笑,然而好笑之餘,又有些莫名的不適。

  像有條細線掛住了他的胃,繃得不算緊,細得幾乎無法察覺,但就是硬生生地吊著。

  因為章決那麼猶豫地站在門口,一副喪氣的樣子,不肯挨近他。

  「過來。」陳泊橋對章決說。

  章決垂著的手指動了動,很乖地動了,走了幾步,到他身旁,隔了半臂的距離,但還是沒有看他。

  陳泊橋把房卡遞給章決,章決很慢地接了過去,房卡上的房號和他們自己的房號,中間隔了十四個數。

  「裴述安排上船的人,」陳泊橋說,「用了改過照片的沈宇飛的護照。」

  章決拿著卡,想了想,抬起臉問陳泊橋:「你不和我去北美了嗎?」

  他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陳泊橋的「是」卻說得從未有過的難。

  章決抿了一下嘴唇,說:「好。」

  他臉上沒有一點不悅和不甘心,連疑惑也看不到,表情並不做作,不是裝出來的灑脫。章決皮膚蒼白,下睫毛很長,面頰窄小白淨,雖然唇色很淺,但唇形好看。

  陳泊橋生出了一些不合時宜的念頭,快而冷靜地按了下去。

  「上船前怕有變數,就沒告訴你,」陳泊橋對章決說,「我和他交換了身份,總統親衛兵在另一個房間逮捕我,你不會受影響。我留下來的人會送你到北美靠岸。」

  用沈宇飛護照登船的保鏢是他讓裴述安排上船的第四個人。陳泊橋用「祝和」的名字上船,也在照相處留下了照片記錄。內艙的走廊中沒有攝像頭,陳泊橋應該住在1037號房,與1022號房的章決、沈宇飛沒關係。

  客觀上說,這麼做對陳泊橋和章決兩方都好。雖然章決用的也是假護照,但經不起細查。

  章決沒有花很多時間,就理解了陳泊橋說的話。他沒有提出異議,稍想了想,問陳泊橋:「那你什麼時候要走?」

  「你現在就要去住那個房間嗎?」他又問。

  「不用,」陳泊橋說,「再過六天。」

  「那……」章決聲音更低了,他面上顯出少許猶豫,「你走了,他和我住嗎?」不等陳泊橋反應,他補充:「我不喜歡跟不熟的人住。」

  「嘉熙來我家也是住客臥的。」章決又強調。好像比起陳泊橋要走,他更重視跟別人住這件事。

  章決的重點讓陳泊橋的心情輕鬆幾秒。陳泊橋垂眼看著章決,說:「不用跟他住,我幫你升艙。」

  「嗯,」章決很慢地眨了幾下眼睛,說,「不用,我自己升好了。」

  說了這麼多話,章決也沒有要再靠近陳泊橋的意思,就好像半臂已經是可以達到的極限近的距離,觸手可及,但是不敢抱。

  他和陳泊橋一個像租約到期的房客,一個像房東,兩人站在一起,和平地清點房間,這是你的,那是我的。

  在這類場景中,陳泊橋不習慣主動,他習慣等,等久一點,章決總會主動邁出第一步。

  這天也是一樣,只站了少許時間,章決就忍不住了,他問陳泊橋:「你回去安全嗎?」

  這是一個陳泊橋無法回答的問題。陳泊橋想了片刻,誠實地說:「我不清楚。」

  章決看著陳泊橋,嘴唇緊閉著,陳泊橋看見他眼角有點紅,但眼眶沒濕,這讓陳泊橋想到了第一次**時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哭的章決。

  在車裡握住他的手,低頭吻他手背的章決。

  可能在裴述乃至全部的人看來章決偏執,或很愚蠢,不夠好看,太普通,話少,但如果要陳泊橋在所有追求者挑一個人,陳泊橋只會挑章決。

  如果只有一把傘,只有一束花,一把鑰匙,陳泊橋給章決。

  說愛可能很難,但選擇簡單,陳泊橋沒伸手,叫了章決的名字。

  章決就認真地注視陳泊橋,像怕錯過陳泊橋的任何一個字,神情還有點緊張。

  「如果我安全了,」陳泊橋說,「等我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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