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晚飯約在黎家,一些年長的長輩們都走了,還剩下中年人們。
計程車停下後他們下了車,米歆走路看起來還有點疼,一瘸一拐的,由許書書扶著。
「小恩,你背一下米姐姐。」許書書吩咐。
黎恩愣了下,米歆最先反應過來:「不用了不用了!我可以的,沒有那麼誇張!」
許書書拉了一下黎恩:「愣著幹什麼,男孩子幫下忙!」
「這……」黎恩不是嫌麻煩不背,是覺得對方是女生,又穿著裙子,不太好。
大夏天的,讓黎恩去背穿著短裙子的未來嫂子,可能也只有許書書有這麼粗的神經線條了。
米歆臉紅了:「真的不要!」
她下意識扯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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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書書這才想到男女授受不親這一茬。
黎恩掏出手機說:「我打電話叫哥哥出來。」
許書書的關注點是錯的,她驚訝道:「你居然有手機了?」
黎恩:「……我都高二了。」
「什麼?!」許書書印象中他還是初中生才對啊,這麼快?這兩年發生了什麼?
黎恩實在是不理解許書書的腦迴路:「我今年已經滿十六歲了。」
啊?十六了?許書書一下子有點愣神。
怎麼那個小鬼就十六了?
見面開始只覺得他有長高很多變化很大,卻忘記了年歲增長這件事。去年許書書滿二十時和同學一起通宵狂歡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她只顧著感嘆自己的年紀,卻沒真正想過黎恩的。
人在另一個城市生活,想起家鄉的人和事,總覺得還是以前那副模樣。
歲月靜好,永恆不變。
這頭黎恩已經打完電話,黎戊很快從家裡出來了。
這裡大概距離黎家有幾百米的距離,他來得很快,可見很著急。
「怎麼受傷的?」黎戊一到,就蹲下去查看米歆的腳。
米歆站立不穩,大概把事情經過說了下,叫他不要擔心。
黎戊聽到是許書書踩的,站起來看著他,眼神有一點說不出的意味:「不小心?」
任誰都聽得出話里的質疑。
米歆一臉茫然,而黎恩則微不可查的皺起了眉。
許書書問:「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那麼巧撞到你,然後踩到米歆?」
「所以呢?」許書書很冷靜。
黎戊道:「高中時有女生給我遞情書你直接搶了。如果我放學和誰一起回家你就堵住人家警告威脅,惡劣的事情不勝枚舉。這麼多年了,許書書你一點也沒變,還是一樣的任性。」
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許書書只覺得可笑:「你覺得我是故意的?」
黎戊說:「如果是你,很有可能。」
只聽黎恩道:「哥,書書姐不是故意的。」
米歆雖然聽不懂,也解釋說:「是啊,當時的情況真的是被小孩子推的。你們不要這樣好不好,我沒有那麼脆弱的。」
「你們別說了。」許書書止住了話題。
她沒再看黎戊一眼,從黎恩手上拿過自己的東西,「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家去了。小恩你給我媽說一聲。」
天漸漸黑了。
天邊的晚霞很是漂亮。
許書書拎著購物袋,大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沒想到這一次事情竟然會是這樣,她為今天在衛生間矯情哭泣的自己感到羞恥。
早就沒再想黎戊了,他卻還留在心底占有一席之地,見到他牽著另一個女孩子的時候才會受到衝擊。
項靖說得沒錯,她的心裡裝著一個人,一個她還沒徹底忘掉的人。
人的情感真的很可怕,不管你怎麼拋諸腦後,它都會在某個時刻趁你不備一下子跳出來。她對黎戊的感情早沒有以前那麼深那麼痴迷,若說哭泣是為了什麼,大概是為了當年傻傻的自己。
這一次算是徹底醒來了。
背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回頭,卻又是黎恩。
「怎麼了?」許書書很冷靜,「你追上來幹嘛?老是管閒事你不累啊?」
黎恩走過來,道:「對不起。」
「替你哥哥道歉?」許書書無語,「以前也是這樣,道歉不敢自己來,連電話都要你打。這次也不敢自己來,就會使喚你。」
「他已經知道誤會你了。」黎恩只好說,「不過我不是來替他道歉的。」
許書書道:「好啊。那就這樣。」
廢話不多說,許書書轉身就要走。
黎恩卻又一把拉住了她,他不放心。中午見到米歆來,許書書就哭了一次,他大概知道是為什麼。
吃飯的時候許書書一直笑得很僵硬,笑得很假,卻還要強撐著和米歆說話。他知道她成長了,因為如果是以前,肯定會任性地走掉,才不管別人下不下得來台。下午逛街的時候也是,許書書盡力在配合著米歆,努力想做一個好姐妹。
黎恩覺得很抱歉。
一方面,因為他們家的事情麻煩了人家一下午還誤會人家,另一方面,卻是他也說不上來的原因。
他只隱隱覺得,每次看見許書書難過,他就會想擦掉她鱷魚的眼淚。
這種想法在這次見到許書書變得有點明確。
「好痛!」許書書倒抽一口氣,「黎恩你又來!這樣很痛的!」
黎恩趕緊放手:「你去哪裡?」
許書書揉著胳膊,翻個白眼道:「當然是回家啊去哪裡!不然呢?你是不是以為我又要哭不放心?我才不會呢,我的眼淚很值錢的好不好!是他太自我感覺良好,現在孔雀開屏還誣賴我,倒不如你擔心一下他怎麼面對女朋友並且挽回自己的光輝形象吧!」
黎恩看著她發紅的眼圈和顫抖的嘴唇。
默然不語。
許書書渾然不覺,強忍著哭意:「所以你不要擔心我了!我才沒事呢!如果不是會來這裡又見到他我也不會想起以前的事。我最近可是有新的目標的!」
她翻出手機,像證明什麼一樣給黎恩看照片,「看,這個練習生!他叫舒謹安,最近很火的!我馬上要去新京的公司實習,他簽在裡面,近水樓台先得月,我總會追到手的!」
「不適合你。」黎恩用手按下她的手機。
許書書像被雷劈了一樣看著他:「你有毒?」
黎恩皺著眉:「怎麼了?」
「上次就是你說我和項靖不合適,我們就果然不合適然後分手了。」許書書氣,「這次我還沒開始你就又來?你再這樣我真的要說你是烏鴉嘴了!」
黎恩似乎想起了什麼,說:「所以你上次打電話來罵我,是因為這件事?」
許書書:「不然呢!」
黎恩沉思了下,說:「好,我知道了。」
「我天你廢話真的好多。」許書書說,「我要走了沒空和你瞎扯淡!」
「你們真的不合適。」黎恩又道,「就算追到了也會分手。」
這下許書書真的毛了,她怒目而視:「黎小恩我警告你,你再這樣我就揍你了哦。」
片刻後。
「你性格這麼差,他們根本沒空來哄你,也不會真的喜歡你。」黎恩說,「所以你根本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許書書愣了兩三秒,繼而大怒,狠狠推了黎恩一把:「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特地追上來羞辱我嗎?你放心好了我才不會破壞你哥哥嫂子的感情,我還沒那麼不識趣!」
黎恩退了兩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許書書大聲問,臉氣得通紅,胸口一起一伏。
黎恩……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他只是覺得許書書已經二十一歲,早晚會談更多的戀愛,他就是認為沒有人受得了她的壞脾氣,就是認為那些人都和她不合適。
他說話一直以來都欠缺委婉性,很少去考慮別人受不受得了,通常他都會道歉。
但是這次他不想。
「你說啊!」許書書又問。
黎恩:「……」
「你是不是也認為我是故意的?」
黎恩開口道:「我沒有——」
「我有那麼壞嗎?!我至於嗎?!」
「臭小鬼,黎恩你就是個王八蛋,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他站在原地,看見許書書氣得扔掉了高跟鞋,光著腳飛快的跑遠了。
那次吵架之後許書書一直都很難受。
她一點也不想和黎恩吵架。
事實上事後冷靜下來,她知道黎恩沒有要誤會她是故意的意思,不然也不會追上來道歉。那句「性格很差」什麼的不過也是事實,黎恩說話向來都很直接,以前就說過好幾次這樣的話了。
她只是氣黎恩說她下一任還會分手。
她就有那麼差嗎?!
難道她不值得愛情嗎?為什麼在黎戊面前她只是個小丑,在項靖面前她只是個虛榮女朋友的狹隘定義,她期待一段感情就那麼難嗎?!
一開始她等著黎恩打電話來道歉,那個小鬼都有手機了,道個歉也沒那麼難吧?
黎恩卻一直都沒有打電話過來。
後來她的後悔勁兒過去,就開始真心實意的生氣了。
這種冷戰一直持續到黎恩高中畢業。
這一年他們像前兩年一樣,一點聯繫也沒有。
這期間黎戊和米歆出國去了,中間米歆有發微信過來,一直都很抱歉的樣子,但從來沒問過她是不是曾經喜歡過黎戊這件事。因為那件事情,兩人之間橫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溝,失去了成為朋友的可能,久而久之,僅變成了微信上通訊錄里的一個名字。
許書書大四實習期就去了新京的影視公司服裝管理部門,畢業後直接簽了合約。
當初開玩笑說過要追的舒謹安當然沒有去追,他早就成功出道成為了一個小歌手。
有次他們在服裝部遇見,舒謹安看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驚艷。
服裝部的組長叫謝離,是個很有潛力的造型師。他調侃許書書:「我們的女神被人看上了,會不會淪陷呢?」
許書書:「淪陷你個頭,我才不談戀愛。」
謝離說了一句話:「也是哦,你脾氣這麼壞,會氣死人的。」
這句話分外耳熟。
許書書一下子就想起了黎恩。
該死的臭小鬼,說她性格差,還得她現在都不敢輕易去談戀愛了!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最好是高考失敗考不上京大,沒事就躲在家裡偷偷的哭到昏過去才好!
這天下午許書書的眼皮有點跳。
果不其然沒好事。
下午才想到的小鬼晚上就出現在新京了!
梁老師給她打電話:「小恩到京大報名了,晚上你過去幫幫忙,你是姐姐,看看他有什麼需要的幫忙買一下。男孩子粗心大意,你謝阿姨不放心。」
許書書才不想去。
她還彆扭著呢。
但這種事怎麼跟大人說?謝阿姨又對她那麼好,她不可能不給面子吧。
「住宿舍有什麼好幫忙的?」許書書找藉口,「何況男生寢室我根本進不去吧。」
梁老師說:「沒有住宿舍,他不喜歡和別人同住。小戊的學長幫忙在學校附近找了房子,已經收拾出來了,就是缺少生活用品。」
真鬱悶。
許書書不得不答應:「哦。」
大不了買完東西就走!
「我把小恩的電話給你,你一會兒給他打電話。」梁老師說。
「不要!」許書書連忙制止,「我現在忙死了,你叫他自己打過來!」
誰先打電話誰認輸,她才不是蠢蛋!
這麼幼稚的慪著氣,果然還是黎恩先打電話過來。
彼時許書書正在收拾拍戲用過的服裝,有些需要乾洗、有些需要熨燙。每天和這些衣服打交道,她簡直閉著眼睛都能知道這些是什麼面料。
有時候也會站在龐大的服裝廳里旋轉一番,想像自己是迪士尼動畫裡的公主,擁有豪華的衣帽間,中二病尚未治癒。
有時候也會忙得腳跟不沾地,在一堆亂如麻的衣服里想狗帶。
如果有人來要衣服一直問個不停,她就會惡狠狠的說:「再問自殺!」
黎恩就撞上了這槍口。
許書書接電話也沒是誰,第一句話就是:「又怎麼了。」
時隔一年,黎恩的聲音再次出現在耳旁,少年道:「書書姐,我是黎恩。」
兩人約在距離黎恩住處和許書書公司都不遠的大型購物商場見面。九月的天氣還有點熱,許書書穿著一件簡單的T恤,破破爛爛的牛仔褲,戴了副眼鏡,還因為太熱而扎了丸子頭。
她想自己可能是有點邋遢的。
地鐵里車窗上看見自己的身影,暗自有點後悔沒打扮得正常一點。
這個小鬼會不會以為她過得很落魄?
她不要面子的?
許書書出了地鐵,大步走向商場。
她大姨媽造訪,肚子痛,心情也不好,還要去幫忙,心裡只想罵人。
在商場門口轉了兩圈都沒看見人,不由得低罵:「蠢死了,叫你在這裡等我是聽不見嗎?」
背後忽然有人道:「許書書。」
許書書回頭,沒來得及分辨這稱呼哪裡不對,首先看見的是人來人往裡乾淨清爽的黎恩。
黎恩還有幾個月就十八歲了,長得比去年好像還要高几公分,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少年老成表情。他有哪裡變了,讓許書書覺得陌生,卻又說不上來。
以前他們也長久的沒聯繫過,不過不是在冷戰的狀態下。
這次他們的氣氛就有點怪。
黎恩手中拿著兩本冷飲,遞了一杯給她:「給你。」
原來是去買飲料了,許書書壓住了想罵人的衝動:「謝了。」
兩人進了自動門,冷空氣一下襲擊了每個毛孔,許書書舒服地嘆了口氣。她肚子還在痛,卻貪涼,咬住吸管就連喝了好幾口。
心裡想,還算懂事,知道我口渴。
「怎麼我的是雪頂咖啡,你的不一樣?」許書書沒話找話,「你的好喝一點?」
黎恩只好解釋:「你不是喜歡喝咖啡?」
許書書就閉了嘴。
黎恩也想找點話題,他問:「你怎麼戴眼鏡了?」
「以前畫圖畫太多就近視了啊,難道是為了好看?」許書書語氣有點沖。
過了一會兒進超市,她又主動問:「你需要買些什麼?」
黎恩則老實道:「那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要買。不過還要過幾天才開學,應該可以現買一部分必需品。」
「那你列一張單子,這樣比較快。」許書書不屑道,「聽說你還是理科生呢,做事沒有一點條理。」
黎恩早拿出單子:「這裡。」
許書書:「……」
理科生了不起啊?!
在列單子上沒展現出實力,許書書在挑選東西上還是很有一套的。
洗髮水沐浴露要買按壓式的,洗衣液要買送補充裝的,牙膏則不要買大隻的因為會用很久換不了口味很煩,衛生紙餐巾紙都細緻到品牌。除了黎恩列出的那些,她還想到了蚊香液、浴巾、消毒水等遺漏的必需品。
不過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來買,味道都很女性化,什麼水蜜桃味、橘子味、香水濕紙巾,黎恩對此並沒什麼意見。
「在外面住久了,就知道哪些東西離不開。」許書書靠在貨架上,輕輕捂著肚子,臉色蒼白。
黎恩這時還沒發現她不舒服,挑選著礦泉水蘇打水等:「聽說你住公司宿舍?」
「嗯,不住白不住,不花錢。」許書書有氣無力。
她看著黎恩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背影,又說到這種生活經驗類的問題,才驚覺他們都長大了。以前那些屬於長輩們才會操心的家長里短,不知道從什麼時候也漸漸地融入了他們的生活里。
她不再是那個在家吃零食打遊戲到半夜的少女,黎恩也不再是那個十二歲還沒開始發育的學鋼琴的小孩。
一瞬間,許書書有點慌張。
他們怎麼就長大了?
黎恩拿著一件水放進購物車,這才注意到許書書不對勁。
他皺起眉:「你不舒服?」
「嗯。生理期肚子痛。」許書書虛弱道,「別大驚小怪的,走吧,還有什麼要買?」
黎恩語氣不太好:「生理期你還喝冷飲?」
他買的時候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這個女人還把一整杯都喝光了。
「熱啊。」許書書說,「不喝也疼,喝了也疼,懶得管了。」
之後黎恩就堅決不讓她推購物車了。
其實許書書很喜歡推購物車在超市里閒逛,她很喜歡不看價格喜歡什麼就往裡面扔的感覺,當然——那大多數發生在剛發工資那幾天。
許書書很喜歡買衣服,身處半個時尚圈更是買得多,所以她常常都月光。
不過這天才發工資不久,所以許書書買東西也很隨意,因為太懶不想出來逛,她順便也買了一點零食。
結帳的時候許書書要付帳,被黎恩攔住了:「我來。」
許書書露出了當天見面的第一個笑容:「開什麼玩笑啊,我是姐姐誒,當然是我來付,你個未成年的小屁孩走開啦。」
超市的燈光里,許書書的鵝蛋臉清瘦漂亮,笑起來像是黎恩前不久看過的那朵梔子花。
她扶了扶眼鏡,調出二維碼給收銀員,耳發垂下一縷,看起來竟然有種溫柔的錯覺。
黎恩卻有了一點微妙的憋屈。
他……馬上就不是未成年的小屁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