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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在很久以前,有人對她說:我可以為了你去死。

  程梔一定嗤之以鼻,甚至要毫不留情地冷嘲熱諷對方一番,她覺得世上不會有任何人值得她放棄生命,同理,她也不會認為自己值得其他人放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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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真的有人向她證明了這句話。

  車禍來臨時,許璨毫不猶豫地用血肉之軀保護了她,代替她骨折,代替她被醫生下病危通知,代替她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

  少年紅著眼說出的這句話,比她27年的人生里聽到的任何情話都有力量。

  因為她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真實到讓人不敢面對,不敢接受,甚至避之不及。

  她涼薄又自私,縱然有財產無數,卻如何也拿不出能夠與這份感情相衡的東西來。

  就像你看到一朵美麗的花,這朵花開到了你心裡,想要得到它,摸遍全身才想起自己一貧如洗的事實,只好隔得遠遠地觀賞它,並在心裡默默許願,春季常留,花開不敗。

  她匱乏的感情,無法支付這份激盛的愛意。

  許璨強忍著抽噎,提高了聲音:「你說話!」

  程梔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喜歡和公司的人扯不清關係,這樣會很麻煩。」

  事實上,她已經公私不分,無意中給了許璨很多關愛,譬如周格森,譬如得罪王宕又辭退鶴美雲。

  許璨冷冷道:「那我和公司解約就可以了嗎?」

  程梔嘆口氣,有些頭疼:「許璨,不要耍脾氣,你現在就像一個要不到糖吃的孩子,哭哭啼啼質問對方為什麼唯獨不給你。其實根本沒有為什麼,就是不想,不喜歡而已。」

  這句話無疑戳中了這個總是佯裝成熟的少年的痛點,他頓時收起脆弱,用一種程梔極為陌生的冷漠眼神看著她。

  「如果不想給,那就從一開始就不要給,那你這樣又算什麼呢?你總讓我感覺你也是喜歡我的,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就可以夠到你,可是每當我前進一步,你就離我更遠,現在你還要和別的男人睡覺!」

  一旦嘗過甜美的糖果,擁抱過溫暖的身體,又怎麼還能忍受苦痛和孤獨呢?而施捨糖果的人,卻突然將他伸出的手打落,然後冷冷對他說:像你這樣出身低賤的人,怎麼配吃我的糖?

  17歲的許璨,面對耀眼的程梔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就連說話都會膽怯,他會在與她每一次擦肩而過的瞬間不動聲色地兵荒馬亂,會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努力,演好每一場戲,深更半夜在劇本上寫滿筆記,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排練,只是想要成長更快一點,再快一點;18歲的許璨,鼓起勇氣向她邀約,卻在成年之夜迎來最驚喜的禮物,他半推半就,忍不住緊緊擁抱了那個朝思暮想的人;19歲的許璨,逐漸褪去青澀,用兩年積累的自信想要靠近她,可是在這一夜,她輕而易舉就把他打回原形。

  他眼睛裡淚光閃爍,抬手擦去,眼前浮現的卻是他17歲那年,傷痕累累趴在骯髒的小巷裡,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抓住她的衣擺,忍著屈辱與羞恥哀求她。

  他現在的模樣和記憶里又有什麼不同?不過是換了昂貴的衣服,華麗的房子,可在她面前卻依舊是那個卑微可憐的少年。

  求你——請看看我吧,也請快一點,喜歡上我吧。

  程梔別開眼,站起身漠然道:「如果以前讓你誤會,那我向你道歉,以後我們就互不相干,如果你想要解約,那麼我可以——」

  他突然手腳並用爬過來,像一隻受傷的幼獸,撲到程梔身上,緊緊抱住她,然後惡狠狠地咬住程梔的頸側。

  程梔吃痛,卻怎麼也推不開他。

  直到程梔聞到空氣里淡淡的血腥味,才聽到他哽咽的聲音:「不許你回去!不許你和別的男人睡覺。」

  不知道是他的眼淚還是她的血,順著她頸側從衣縫滑下,像一把蜿蜒的刀輕輕划過她的心臟。

  迅疾敏銳又綿長遲鈍的痛。

  終於,她抬手撫摸他淚水涔涔的臉,低聲哄他,「別哭了,好不好?」

  -在這個世界上,沒什麼是永恆的吧?

  許璨看向她,茫然又可憐,黑色睫羽上一顆淚珠搖搖欲墜。

  一隻手托起他的脖頸,溫熱的唇瓣吻去他臉上的淚水。

  -就算是少年的愛,也總有時限。

  她嘆息一聲,無奈地說:「給你糖吃還不行麼?」

  -時限一到,主角退場,這場夜半舞劇也將和平謝幕。

  許璨瞪大眼睛,程梔以吻作答。

  窗外一隻夜蛾扑打著翅膀棲息在玻璃窗的光斑上,窗內人影交疊,風光旖旎。

  過了許久,許久……

  一道沙啞性感的聲音響起,帶著威脅的意味說:「以後不許你和除我之外的異性走近,不許和他們說工作之外的話,要是讓我看到你碰了誰,我就——」

  「你就,你就哭給我看?」

  「……」

  少年氣紅了臉,但眼睛裡閃耀著足以令程梔心悸的光芒讓她忍不住親了親他,立刻看到他眼睛又亮了幾分,把另一邊臉湊上來,「還有這裡。」

  程梔哼笑一聲,懶得陪他玩幼稚的親親遊戲,反而伸手用力掐了他一把,把他的嘴巴都扯歪了。

  「小狗一樣把我咬成這樣,還好意思討吻,我看你是討打。」

  許璨吃驚地捂著臉,聽她提起才想到自己的「傑作」,於是急忙去看她的頸側,果然有個清晰的紅色牙印……傷口的血絲還沒幹涸。

  他又內疚又有些得意,好像在她身上蓋了專屬於他的章一樣,因為正是從今天起,程梔就是他的人了。

  即便這樣想著,許璨還是翻身下床找來消毒水和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傷口上。

  程梔垂眸看著他為自己包紮,神情既專注又嚴肅,像一個有專業知識的醫生,散發著令人信服的成熟氣質。

  但也只是表象而已,程梔想。

  許璨的氣質太迷惑人心,可塑性極強,就算沒有周格森和公司的資源,也許他也依舊會有如此快的成長速度。

  他的動作太輕緩,幾乎讓程梔察覺不到痛,於是在光線低暗的房間裡慢慢睡去。

  許璨把藥箱放好,輕手輕躺在她身邊,慢慢抱住她的腰,然後貼在她耳邊呢喃低語。

  想要讓她聽到,又不想驚擾了她。

  於是只是笑了笑,嗅著她身上的氣息,一同沉沉睡去。

  花園裡淡綠色的燈次第熄滅,虛幻的光斑消失,夜蛾扑打著翅膀飛走,不知疲倦地追逐著令它甘願焚身的光和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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