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齊暮沒辦法再推脫,只能上了尹修竹的車。

  坐進去的時候,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尹修竹竟然會主動提出送他,他以為尹修竹再也不會理他,甚至會避免一切與他獨處的機會。

  時間真可怕,什麼樣的事都能逐漸淡化。

  外面剛立春,夜裡還是很涼,好在車裡溫度適宜,還有股極淡的香氣,好像是某種香薰,能夠舒緩人的精神。

  尹修竹問他:「要喝水嗎?」

  齊暮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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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修竹給他倒了水,放在他座椅邊的杯架上。

  齊暮喝了口熱水,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了許多,他不禁問道:「車裡是有薰香嗎?」

  「嗯。」尹修竹反問:「不適應嗎?」

  齊暮搖頭:「挺好的,一點兒也不濃。」說著他又問,「是有舒緩精神的功效吧?」

  尹修竹頓了下,說道:「是有一些。」

  齊暮心思一動,問他:「工作很累嗎?」連車裡都布置了這樣的薰香,想必是壓力很大。

  尹修竹輕聲道:「還可以。」

  也許是這薰香起了作用,也許是尹修竹主動送他,都讓齊暮一直繃著的心舒緩了,他說道:「你真的很厲害。」學業有成,事業有成,這麼年輕卻做到了無數人一生都做不到的事。

  尹修竹神色微黯,問他:「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這才是許久不見的朋友該問的第一句話吧?他們卻留到了現在才問。

  齊暮好一會兒才道:「還行。」沒法說好不好,總之不是他想像中的樣子。

  齊暮又問他:「你呢?」

  尹修竹卻連『還行』兩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時齊暮的手機響了下,齊暮對尹修竹說:「我接個電話。」

  尹修竹道:「請。」說著他避嫌般地轉頭看向窗外。

  是喬瑾打來的,齊暮說:「我喝了酒,不回去鬧你了。」

  喬瑾道:「我要是嫌你鬧,就不把你生出來了。」

  齊暮道:「好啦,明天一定回去。」

  喬瑾道:「兒大不中留。」

  齊暮哄她道:「大喬聽話,明天回去給你帶禮物。」

  喬瑾:「……不稀罕。」

  掛了電話,齊暮對尹修竹說:「對了,我不回家,麻煩送我去華辰吧。」

  尹修竹問道:「怎麼一直住酒店?」

  齊暮道:「一開始是我的屋子太久沒住沒收拾,後來又和許小鳴喝酒,鬧得太晚就不回家吵他們了。」

  尹修竹點了點頭,問:「酒店住得慣嗎?」

  齊暮說:「我覺得挺好,不過大喬很嫌棄,讓我回家前先給自己消消毒。」

  尹修竹喉嚨微干,說道:「要不去我那兒住吧。」

  齊暮一愣。

  說完這話尹修竹便十分緊張,他覺得自己又犯病了,要不怎麼會說出這樣荒唐的話,但是停不下來,只要能和他多待一會兒,一分一秒都不想錯過。

  「我是說……」尹修竹解釋道,「酒店的確是不乾淨,而且出行也不方便。」

  齊暮笑了,他知道尹修竹的小潔癖,他道:「我沒事,我所謂的。」

  尹修竹往日在會議上能把最能說會道的人給說到啞口無言,可此時卻吞吞吐吐,好半晌才蹦出一句:「我搬出來了,自己住。」

  齊暮應道:「搬出來也好。」那麼空一棟宅子,自己住也太難受了。

  尹修竹又道:「就在這附近。」

  齊暮:「……」

  尹修竹聲音越來越小:「……到了。」

  齊暮進到電梯才覺得自己瘋了——這是做什麼?怎麼就腦子一熱跟上來了?住在尹修竹家?他睡得著嗎!

  可是……齊暮忍不住瞄了一眼身邊的人。

  尹修竹為什麼要邀請他?他難道不該恨死他,不想再見他嗎。為什麼要邀請他去他家住?

  齊暮嘴巴有些干,想抽菸。

  電梯停下,齊暮跟在尹修竹身後。住得是一個複式結構的公寓,一樓是極寬敞的客廳,因為上下打通,所以顯得很敞亮,絲毫沒有公寓的侷促感。

  齊暮一進來就聞到了和車裡同樣的薰香。

  他挺喜歡這味道的,可隱隱又有些擔憂。看來尹修竹這些年壓力很大,估計睡眠很差。

  齊暮脫了外套,換了鞋子,尹修竹問:「喝什麼?」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會給他沖熱可可,但現在……

  齊暮道:「咖啡。」

  尹修竹應道:「稍等。」

  齊暮坐在沙發里,四下打量著——這屋子很新。也正常,尹修竹回來沒多久。

  裝修的風格很暖,可不知為什麼,齊暮總覺得這暖得有些刻意了,好像在故意營造一种放松的氛圍,努力想給住在裡面的人一些舒適。

  家的溫暖不是靠裝修來維持的,而是生活的氣息。偏偏這樣一個溫暖的「家」,卻缺少了主人的痕跡,淪為一個打著溫馨舒適標籤的樣板間。

  尹修竹端著咖啡出來,齊暮接過來後道:「謝謝。」

  尹修竹道:「不用。」接著坐到他旁邊的沙發。

  放以前他們都是坐在同一側的,不過現在哪還有什麼以前。

  齊暮低頭喝了口咖啡,可惜咖啡的味道也遮不住嘴裡的苦澀,他想抽菸,又不想再尹修竹面前抽。

  尹修竹忽然問他:「為什麼不吃巧克力了。」

  一句話把齊暮給問住了。他要怎麼說?真實的答案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啟齒。

  去國外後,齊暮就沒再碰過巧克力,這是他最愛吃的東西,卻成了他最怕見到的東西。因為看到巧克力他才發現,自己十多年的人生里,幾乎所有的巧克力都是尹修竹給他的。

  看到巧克力就不可避免地會想起尹修竹,然後想起他們糟糕的現在。

  他曾嘗試著吃過一塊巧克力,可卻嘗不到絲毫甜味,只有濃濃的苦,於是他再也不碰巧克力。

  曾經魏平希給過他很多次煙,齊暮都沒碰,因為他知道尹修竹肯定受不了煙味。現在沒事了,尹修竹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齊暮輕聲道:「這麼大個人了,吃巧克力也太幼稚了。」

  尹修竹眼睛一亮,問他:「所以,還是愛吃的對嗎?」

  齊暮:「……」

  尹修竹起身道:「我這兒有,你要吃嗎?」他問這話時小心翼翼地,怕齊暮拒絕。

  齊暮哪裡拒絕得了,他乾咽了一口,說:「好、好啊。」

  尹修竹眼中帶了些笑意,說道:「等我一會。」

  齊暮點點頭,坐在沙發里卻有些不知該如何安放手腳。

  尹修竹很快就回來了,他端著一個盒子,放到齊暮眼前。

  齊暮好久沒有這種期待的感覺了,他道:「我打開了。」

  尹修竹道:「都是你的。」

  齊暮心一顫,打開了盒子。不算太大的盒子裡滿滿當當全是巧克力,而且包裝不同,種類不同,各式各樣地擠在一起,將整個盒子壓得沉甸甸的。

  齊暮看到熟悉的那幾種巧克力後,鼻尖瞬間酸透了。

  尹修竹喉嚨干啞:「嘗嘗?」他謹慎地,小心地,只能站在冰天雪地里,凍得瑟瑟發抖,竭力討好著遙遠的不肯再給他光芒的太陽。

  齊暮手指酥麻,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打開的包裝紙,也不知道是怎麼將巧克力放到了嘴中,可當那甜潤的味道充斥了整個口腔之後,他整個人好像都活過來了。

  「好吃。」齊暮咬著唇,努力讓自己別失態。

  尹修竹鬆了口氣,道:「你喜歡就好。」他每年都在準備巧克力,一批又一批,最好的最新鮮的,齊暮可能會喜歡的,他盡力收集著。

  如果齊暮今生都不肯再見他,那這就是他與他之間僅有的連繫。

  尹修竹又拿起一塊,對他說:「再嘗嘗這個。」

  齊暮卻吃不下去了,他眼眶滾燙,笑著說的話卻像在哭:「以前你都不肯讓我連吃兩塊。」

  尹修竹怔住了。

  齊暮拿著巧克力,眼眶幾乎要兜不住淚水了,他說:「尹修竹……對不起。」

  這一句道歉把尹修竹給弄懵了。為什麼道歉?齊暮怎麼會向他道歉?無法被原諒的難道不是他嗎。

  齊暮卻忍不住了,他把憋了四年的話全說了出來:「那天是我不對,我不該胡說八道,還羞辱你。」

  尹修竹回過神來了,他視線筆直地看著手中的巧克力,表情僵硬。

  原來是這樣……齊暮是在為那認錯人的告白而道歉嗎?齊暮喝醉了,把他當成了魏平姖,然後告白。他是在為這個向他道歉嗎?可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你沒有錯。」尹修竹垂眸道,「那天是我傷害了你。」

  齊暮恨死自己了,他音量不自覺地拔高:「如果不是我糊塗了,說那些胡話,你也不會那麼生氣,你也不會……」起因是他,是他打碎了他們多年的感情。

  尹修竹的頭又傳來了針扎一樣的劇痛,他輕聲道:「別這樣說,齊暮……你沒有錯,是我明知道你不喜歡我,還那樣對你,是我把一切都毀了。」

  齊暮愣住了。

  尹修竹道:「齊暮,對不起,我以為你永遠不會見我了……我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你了……我……」他的頭部傳來了久違的疼痛,幾乎讓他喪失思考的能力。

  齊暮察覺到他的異樣,心疼道:「尹修竹,你怎麼了?」

  尹修竹捂著頭,力氣大到手背上都青筋暴起,他的聲音也更加狼狽了,一些無法言說的,明知道說了只會讓一切更糟糕的話,也全都說了出來。

  「……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不會幹涉你的人生,我只想待在你身邊,只要能看到你就行……我不會再說那樣的話了,我會努力、努力不再喜歡你……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別不理我……」他患病的那半年,能說明白的只有這四個字。

  齊暮腦袋嗡嗡作響:「你說什麼?尹修竹,你……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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