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你在記憶深處


  第二十五章 你在記憶深處

  李久路和江曼在南舟沒親戚,不需要串門走動,整個正月都過得比較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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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路基本只去隊裡和馳見那兒,江曼除了大悲院便再無去處。

  正月十五這天,久路休息,所以懶床稍微晚起了會兒。

  江曼在家,趁她洗漱期間將早飯弄好,久路出來時,餐桌上已經擺著兩杯牛奶,兩端各放一份吐司煎蛋及鹽水火腿。

  她靠著衛生間門框站了會兒,掛回毛巾,最終走向餐桌。

  這好像是幾個月以來,母女倆第一次共同用餐,兩人都顯得有些不自在。

  房中很靜,沒發出什麼聲音。

  江曼抬頭瞄一眼李久路:「今天有空嗎路路,和媽去南舟市區逛一逛?」

  久路咬著吐司,「我約了朋友。」

  「這樣啊。」

  江曼笑了笑,又問:「上次和你說,黃姨介紹那位律師朋友,你有沒有興趣見一見?」

  她這次已經不是命令的口吻,拿眼打量著她,語氣中帶著試探和商量的成分。

  久路沒有太多反應,只搖了搖頭。

  江曼笑笑:「那行,以後碰見合適的再說。」

  兩人默默吃早飯,沒多會兒,江曼又找話題:「約那位是什麼朋友?

  我認識嗎?」

  久路照直說:「梁旭,高中同學。」

  江曼對這名字有些印象,忍住繼續往下打探的念頭,轉而問:「那孩子……」

  久路吐司剛送到嘴邊,稍微一頓,抬眼看她。

  「那孩子你經常去看吧?」

  這是江曼第一次主動念起馳沐陽。

  「嗯。」

  「……長得好嗎?」

  「挺好的。」

  江曼暗自尋思幾秒,抬起眼,到底是問出口:「有沒有照片,讓我瞧瞧?」

  「……沒有。」

  久路放下牛奶杯,抽出張紙巾抹了抹嘴:「您慢慢吃,我約了朋友去潛水。」

  她離開餐桌,收拾好裝備去俱樂部和Kane碰頭。

  今天陽光十分充足,風平,無浪,水下能見度比平時高很多。

  某種方面講,Kane是個好老師,他幼年習水,家鄉是菲律賓的一個小漁村,那兒的人一直延續古老傳統,以海底獵魚為生,所以潛水是個基本技能,並不稀奇。

  後來他到芬蘭,才將這一專長轉為業餘愛好。

  Kane把一些實用技巧和經驗傳授給她,久路並不算天資聰穎,甚至有些愚鈍,這點倒是與父親恰恰相反。

  今天突破極限,Kane竟帶著她下潛到深海四十米。

  那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暗黑,失重,無聲,安靜到仿佛只剩孤獨。

  她每每往下多游一米,都感覺離父親的距離又近一分。

  上岸後,耳膜和肺部有些不適。

  自由潛水是世界上第二大極限運動,存在一定危險性,其中就包括減壓病和耳膜傷害。

  她坐在甲板上休息片刻,不適症狀才稍微緩解。

  之後Kane還要去隊裡,她看了看時間,也回家換衣服,準備去南舟找梁旭。

  久路在碼頭遇見馳見父子倆,遠遠就聽見稚嫩的童音在喊她。

  她剛轉回身,軟軟的小東西撲過來,一把抱住她大腿。

  小沐迎著陽光抬頭,眼睛擠成一條縫,開心的說:「久路阿姨,我比爸爸先看見你的!」

  「是嗎,好厲害。」

  久路揉著他的臉,抬起頭看馳見:「你們要去哪兒?」

  「修相機。」

  馳見手裡拎著黑色帆布包,「遇見你正好,我之後有點要緊事去辦,麻煩幫忙照顧下兒子。」

  馳沐陽玩兒著她的裙擺,久路壓低聲音說:「但是我和梁旭約好,要出去吃飯。」

  馳見垂眼,打量她這一身裝束。

  白色無袖連衣裙,窄擺款式,下面一圈兒荷葉邊,難得穿了雙正經涼鞋。

  他一點下巴:「帶著小沐去唄。」

  久路:「……」

  「我任何一天都可以,但是今天定好的。」

  她打著商量:「你之後要去哪兒?

  不能帶一下小沐麼?」

  馳見說:「我也去約會,不方便。」

  久路看出他這是故意刁難,彆扭道:「要是不碰見我呢?

  你要怎麼辦?」

  馳見挑了挑眉,「兒子。」

  他叫了聲:「你過來吧,久路阿姨說她不方便……」

  李久路迅速上前,情急之下,一把捂住他的嘴。

  後半句話堵在她掌心中,馳見滿眼含笑,捏住她的手,一時沒有鬆開。

  馳沐陽夾在兩個大人中間,像個小矮蘑菇一樣憨態可掬,昂起腦袋問:「爸爸,你剛才說什麼?」

  久路抽回手。

  馳見看著久路,輕笑:「沒什麼。」

  又垂眼,摸摸他的頭:「跟你久路阿姨好好玩兒,不准搗蛋。」

  馳沐陽倒是聽話,商量好一樣:「爸爸晚上見。」

  「晚上見。」

  馳見轉身大步離開,大概十幾秒的光景,忍不住回了次頭。

  李久路領著小沐已經往相反方向走,小傢伙說著什麼,連蹦帶跳,比比劃劃,那女人側頭傾聽,嘴邊掛笑,潔白貝齒隱約而見。

  他目光由小轉到大,最後落在她裙擺包裹的臀部上,眸光漸沉,略笑了下。

  久路硬著頭皮給梁旭打電話,和他講明,重新約時間。

  收線後,心情無以名狀的喜悅起來,這是母子之間難得的獨處時光,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帶馳沐陽去了海洋館,這裡是小朋友們的聚集地,隨是春節期間,仍然人滿為患。

  她們進來先看了企鵝、海獅、海豹和北極熊,小沐兩手撐著玻璃,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些海洋生物。

  久路忙著給他拍照,覺得小傢伙兒哪個角度都好看,每張照片都滿意。

  隨著人群往裡走,左手邊是一面巨大玻璃,久路忍不住駐足,看著裡面循環遊動的龐然大物,頓然失神。

  它們毛皮黑亮,身軀碩長,動作卻靈活。

  她想起曾經有人對她說——

  藍鯨很神秘,喜歡獨來獨往,體積雖然龐大,卻很溫順,就像是她,讓他很想去了解。

  他說,總有一天會帶她去看真正的藍鯨,在北太平洋。

  他還說,最主要是藍鯨稀有,對他來說,她也一樣。

  這些話原來一直原封不動,儲存在腦海里,從來未曾忘記過。

  年少時的感情那樣純粹,諾言縹緲豪邁卻真摯,仿佛只要對方點頭,就能和他流浪天涯海角。

  「久路阿姨?」

  小沐又晃她的手。

  久路緩過神兒:「嗯?」

  「這個是不是鯨魚?」

  她蹲下問:「小沐認識?」

  「爸爸告訴我的呀。」

  他靠在久路懷裡,吮了下手指:「以前爸爸經常帶我來海洋館,他每次都來看鯨魚,看呀看的,站著都不走,跟你剛才的樣子可像了。」

  久路心尖微顫,「爸爸經常來?」

  小沐點頭。

  「……爸爸還說過什麼?」

  馳沐陽想了想,笑得眯起眼:「有一次爸爸說,裡面的是我媽媽,我說哇好醜呀好醜呀,才不是我媽媽。」

  小沐手舞足蹈,搖頭又晃腦,學著自己當時的樣子:「本來爸爸還不開心,後來就笑了,哈哈哈哈那樣笑。」

  小傢伙兒說話顛三倒四,又開始模仿馳見大笑的表情。

  久路眼中潮濕,終是被她逗得彎起唇角,連忙吸了吸鼻子。

  久路心中突然燃起一種念頭——她是不是應該爭取一次呢?

  小沐終於鬧夠了,皺皺鼻頭:「可是我不喜歡鯨魚,我要看海龜。」

  久路摸著兒子的臉,揮走心底的酸楚,展開笑顏:「好,我們去找海龜玩兒。」

  她寵溺的說。

  之後去二樓餵海龜餵金魚,出來後,又去觀看水母館,久路在紀念品店給他買了海豚玩偶和兩隻活的小烏龜。

  馳沐陽滿載而歸,把它們捧在手裡,走得小心翼翼。

  這時下午四點,天有些陰。

  海洋館就在碼頭附近,久路牽著他的手,慢慢走著。

  路上經過上次那家肯德基,馳沐陽抻脖子朝裡面望了望,又抬頭看久路,沒好意思說出口,靦腆地笑了。

  久路忽而想起馳見的話,勾著他的手:「小沐餓了沒?」

  馳沐陽又是一笑。

  久路提議:「不如我們去吃肯德基?」

  他眼睛明顯亮了亮,幾秒後,又為難起來:「可是爸爸不會讓我吃的。」

  「爸爸沒在這兒啊!」

  小沐揚脖兒問:「那你不會告狀嗎?」

  「當然不會。」

  久路蹲下,彎起小拇指:「我們的秘密。」

  馳沐陽歡呼起來,抱著久路的脖子,在她臉頰香了一大口。

  其實小孩子很容易滿足,有時候因為一根不是經常能吃到薯條,就會開心雀躍好半天。

  同時他們的友誼也容易建立,源於信任跟分享。

  久路怕他吃多不好,點了薯條雞塊和漢堡包,每樣幫他分擔一些。

  當紙盒剩下最後一根薯條時,小沐看了看,忍痛割愛地遞到久路嘴邊:「唔,你吃。」

  「小沐吃。」

  馳沐陽又往前送了送。

  久路看著他,咬了一小口:「剩下給小沐。」

  馳沐陽沒捨得,咬完後再次遞過來。

  兩人你來我往,分享一根薯條,上面跟抹了蜜似的,都開心的笑起來。

  之後久路帶著小沐去衛生間洗手,出門時,外面已經飄起細雨。

  她們躲在對面的房檐下避雨,後面是一家西餅店,小傢伙盯著櫥窗里的蛋糕直舔嘴唇。

  「還想吃?」

  小沐點頭。

  久路發現無法拒絕他,只好又買來一小塊,為他端著,用塑料小勺挖著吃。

  馳沐陽甜得眼睛眯起來,表白說:「久路阿姨,我開始喜歡你了。」

  久路故意嘟著嘴:「這麼晚呀!」

  小沐顯得極是難為情,扭扭捏捏的說:「以前是爸爸喜歡你,現在是我自己喜歡你。」

  久路笑起來:「真的嗎?」

  「真的!」

  「那有多喜歡呢?」

  「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小沐誇張大笑,打開手臂:「那麼大的喜歡。」

  他的笑聲能感染全世界,落下的雨,在地上開出花。

  久路感覺眼眶有些濕,拿指尖蘸一點奶油,點在他鼻頭上:「就你最調皮。」

  小沐學著她的樣子,也將奶油蹭在她鼻端:「久路阿姨最調皮。」

  他嘻嘻笑。

  久路含著淚,也笑。

  西餅店的奶油香氣飄出來,雨水在房檐砸出歡快的節奏,太陽尚未退去,天邊掛著半截斑斕彩虹。

  一切都不同了,她心底冒出膨脹的幸福感。

  雨漸歇時,久路帶著馳沐陽趕往碼頭。

  到岩崇島路程不遠,哪想短短几分鐘,雨勢捲土重來,愈下愈急。

  兩人躲在售票處的屋檐下犯了難,正焦急時,卻見一人逆著人群,撐傘走來。

  他一身居家打扮,步伐很大。

  雨天讓眼前事物變縹緲,他身影卻越來越清晰。

  馳沐陽終於辨認出來,興奮高喊:「爸爸!」

  馳見停在不遠處看兩人,她們大手牽著小手,馳沐陽軟軟膩在她腿側,關係似乎比以往親近不少。

  他心緒複雜,但欣慰遠遠超過剛冒頭的嫉妒之勢。

  馳見手從褲袋中掏出來,邁開步,走過去。

  李久路一時忘記轉開視線,只見他撐一把黑傘,傘面很大,傘柄又粗又直,被他穩穩噹噹捏在手裡。

  似乎是匆忙出來的,他只穿著妥帖的背心和居家短褲,有些寬鬆,看上去質地柔軟。

  他走來時膝蓋的位置韌力十足,小腿已經被雨打濕,濃密的體毛順著相同的方向黏在皮膚上,腳上穿著拖鞋,腳趾沾了些泥污,浸泡在雨水裡。

  久路不知不覺打量了有一會兒,抬起眼,剛好對上他要笑不笑的目光,當即轉開視線,有些丟臉。

  好在馳沐陽能夠調節氣氛,再次大喊:「爸爸!」

  馳見停在對面,摸摸他的頭:「玩兒瘋了吧?」

  小沐伸開手臂讓他抱,馳見一彎身,便輔助他爬到自己身上,「走吧。」

  他把雨傘往前遞了遞:「先上我那兒避避,沒拿多餘的傘給你撐。」

  馳見怕她又犯彆扭,尋思著暗示小沐,哪兒成想這臭小子先一步行動起來。

  他拉著久路的手,死活不讓她走,噘著小嘴,一臉難捨難分的表情。

  久路笑著:「阿姨沒說要走呀。」

  馳見挑挑眉。

  久路往前邁一步,躲進雨傘下。

  這把傘真的很大,馳沐陽由馳見抱著,安全地待在兩人中間,他傘面微微向另一側傾斜,雨水順著肩膀往下流。

  馳沐陽最開心:「爸爸,我們好像一隻大蘑菇。」

  「是麼?

  一會兒就吃了你。」

  「才不要。」

  馳沐陽摟緊他的脖子,特別會撒嬌:「把小沐吃了,小沐以後就再也看不見你了,我會想爸爸的。」

  馳見側頭,在他那張甜甜的小嘴上親了口,父子倆這個動作自然又親密,久路很是羨慕。

  馳見一抬眼,便看見她正盯著他們瞧,輕擺頭:「往裡點兒,當我手臂有多長。」

  久路便往他身側湊了湊。

  「再往裡。」

  他不滿:「我能嚇著你?」

  她不語,又輕輕調整位置,直到感覺觸到了他手臂的皮膚,才見他把視線挪開。

  馳沐陽在馳見懷裡扭身,手臂分給她一隻,摟住久路脖子。

  三個人以一種彆扭的姿勢聯在一起,久路心裡很微妙,就好像小時候,下雨天會專門撐傘跑出去,蹲下來,躲在小小的角落,聽著各種雜音,只感覺傘下的世界能給人帶來無限安全感。

  大雨令天色比以往黑沉,雨滴從後面傾斜著打下來,久路上身還好,只感覺臀部以下的布料全部裹在皮膚上,走路也受阻。

  幸好路不算遠,馳見開鎖,他們快速躲進屋子裡,一股飯菜香味也隨之飄過來。

  馳見放下馳沐陽,先去廚房,重新開火煨湯:「你去洗澡吧,馳沐陽是乾的,我們待會兒再去。」

  沒聽見回應,他扭頭,久路還掃著胳膊上的雨水,站在客廳里。

  「你不去?」

  久路動作稍微停頓,沒帶換洗衣服終究不方便:「我待會兒回去洗也行。」

  她說著背過身去,裙擺緊貼皮膚,白色布料禁不住雨水澆打,近乎透明。

  她本意掩飾,卻沒發現這樣更加欲蓋彌彰。

  馳見目光落在某處,眸色深沉,幾秒後,弓身調整火候:「看來你風格沒變,還喜歡素的?」

  久路脊背一僵,垂眸向下看,當即反應過來,沒聽懂一樣坐在凳子上。

  馳見從她身邊走過,取來自己的T恤和短褲:「都洗過了,褲子是新的,還沒來得及穿。」

  他扔過去便不再管她,進入廚房繼續忙活,沒多會兒,餘光一動,見那白色身影終於站起來,走去浴室,他這才轉過頭,朝空蕩蕩的客廳看了眼。

  晚飯算是豐富的,奶香紫薯泥,蝦仁白菜包,香酥鱈魚,菠菜蛋卷,另外還有一個排骨蓮藕湯。

  食材品種適合小孩子,營養豐富,品貌不錯,味道也上乘,每一道菜都比那天她做的要高端。

  久路默默喝著湯,沒敢多評價。

  馳沐陽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一口飯好半天才能咽進肚子裡。

  馳見皺眉:「你能不能好好吃飯?」

  小沐身體終於轉回來,看著面前的紫薯泥,犯起難。

  「要我餵?」

  馳沐陽搖頭。

  馳見拿出父親的威嚴,點點桌面:「那就趕緊吃。」

  小沐下午吃得實在太飽了,現在小肚子脹鼓鼓,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又不敢跟老爸說今天吃了垃圾食品,只好舀起紫薯泥,咽藥似的一點點抿著吃。

  這時候久路解圍說:「你的紫薯泥好像味道很好?」

  馳沐陽眼睛一亮,連忙點頭:「是啊,很好吃的,久路阿姨要不要嘗一嘗?」

  久路看一眼馳見,對他說:「好啊。」

  小傢伙把食物順利推銷出去,馳見也看出點兒苗頭,不再強求,只讓他喝一碗排骨湯,便放他進屋玩兒。

  久路小聲說:「下午帶他吃了肯德基和蛋糕。」

  馳見夾起紫菜卷:「那你呢?」

  「我……沒吃。」

  他看她一眼,動作停下,筷子到半路改變方向,將紫菜卷放到她碗裡,淡笑說:「那你多吃點兒。」

  久路:「……」

  最後兩人掃掉大部分菜品,久路感覺很久都沒吃過這樣飽,她緩慢起身,主動攬下收拾碗筷的後續工作。

  這期間雨一直下,大顆雨滴砸在玻璃上,偶爾電閃雷鳴,並沒有轉小的趨勢。

  飯後她陪著馳沐陽在房間玩兒了會兒,時間越來越晚。

  馳見收好手機站起來,走到窗戶旁向外望了望,招呼馳沐陽:「走了,去睡覺。」

  頓幾秒,又轉而對久路說:「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今天就住下吧。」

  久路抬眸看他。

  馳見:「別拿那種眼神兒看我,老天要下雨,也不是我能支配的。」

  「你的……」

  「遊艇停在餐廳那頭了。」

  「……」

  久路沒話說,順應他意住下來。

  稍晚一些時候,她給江曼發了條消息,發送成功那刻,手機電池耗盡,自動關機。

  她睜著眼躺在黑暗中,雨似乎越下越急,驚雷劈過半空,閃電能將暗夜照亮。

  半小時後,久路到底去敲馳見房門,管他借來電話,給陳哥打過去。

  那頭反應幾秒:「李久路?

  這不是馳見的號碼?」

  「哦,是他的。」

  久路支吾片刻,轉移話題:「今天這種天氣,隊上沒出什麼事兒吧?

  我手機沒電了,怕你找不到我。」

  「怪不得,以為你離得近去救護站看看呢,不過Kane現在趕去了,我也正要過去。」

  「抱歉啊陳哥,我在岩崇島。」

  那頭步伐似乎很急:「別這麼說,有事兒咱隨時聯繫,我先出門。」

  久路應了聲,趕緊收線。

  這一夜睡得不太安穩,空氣濕熱,雨絲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

  她沒睡實,不知是幾點,聽見敲門聲。

  久路迷糊著睜開眼,按亮檯燈:「馳見?」

  「能進來麼?」

  她稍微滯了下,忙坐起身:「哦,能。」

  沒過兩秒,馳見推開門,臂彎上掛著光屁股的小朋友,他整張臉都埋進馳見胸口,扭扭捏捏的哼唧著什麼。

  久路半跪在床上:「怎麼了?」

  「臭小子尿……」

  馳沐陽一把捂住老爸的嘴,眼中盈淚,一臉要哭不哭的表情。

  顧忌著小朋友的自尊心,馳見沒說下去,把他放在久路旁邊,小沐立即用被單裹住自己,跪趴在床上,像只小蝸牛。

  「讓他在你這兒睡吧。」

  久路抬眸看他一眼:「……好。」

  馳見一時沒有動,插胯站在床前,他此刻也是光著上身,腹部肌肉在光線和暗影的交替中,分割出方方正正的溝壑跟走向,下身還是居家褲,卻卡得位置偏下,露出淺淺的人魚線,以及少許文身。

  久路覺得嘴唇有些干,輕抿了下:「那你呢?」

  「快天亮了,客廳坐會兒吧。」

  老房子其實沒有真正意義的客廳,那塊區域比走廊沒寬敞多少,只擺幾把木椅跟桌子已經很滿當,所以根本沒沙發。

  離天亮最起碼還有兩小時,干坐著應該不太好過。

  「床不能睡了嗎?」

  他說:「只有一床被褥。」

  「不用被褥呢?」

  「太硬了。」

  李久路又瞟他一眼,沒等說話,旁邊的「小蝸牛」忽然露出腦袋,抓住馳見的手:「爸爸,你別走。」

  「那我睡在哪兒?」

  小沐拍拍旁邊的位置。

  馳見沒動,挑起眼看久路。

  片刻,久路身子往裡側挪了挪:「要不你在旁邊躺會兒吧。」

  五分鐘之後,一切都平息下來,關掉燈,外面雨聲也終於小了些。

  一張雙人床不算大,中間以馳沐陽做分割,涇渭分明,互不侵犯。

  小傢伙兒很快就進入夢鄉,三人呼吸之中,唯獨他的最平穩。

  房中有些暗,隱隱可以分辨對方的大致輪廓,久路本來平躺,沒過幾秒,傳來她翻身的聲音。

  之後便再無響動,兩人似乎都睡著了。

  沒計算過多久,馳沐陽睡得不老實,踢掉身上被單,幾乎是同時,兩邊的人都把手伸過來,拽被單的同時,無意中握到了一起。

  久路一愣:「你……沒睡?」

  「你不也一樣。」

  馳見懸著頭,眸光被黑暗遮住。

  久路想抽手,他沒讓。

  那股力量有些重,握半刻,他緩慢揉捏她的手骨。

  一切仿佛不言而喻,馳見靜默幾秒,長腿一跨,越過小沐,整個人直接懸在久路正上方。

  「馳見。」

  她忽然叫他。

  「嗯?」

  「我們還能重新在一起麼?」

  馳見微頓,答道:「只要你想。」

  這幾秒鐘的遲疑,久路就知道有些事他並未放下。

  她手滑下來,撫摸著他的臂膀,這觸感熟悉過也陌生過。

  久路爭取:「外婆的事,你肯原諒我嗎?」

  他目光迴避:「現在說這些不覺得掃興?」

  「你如果只想跟我上床,我不會拒絕……但我不單單想這樣,而是想要跟你、跟小沐一起生活。」

  久路囁嚅幾秒,聲音很低很低:「馳見,我們好好談談吧,好嗎?」

  他體內的烈火熄滅了,馳見翻身下來,摸索到床頭櫃的香菸,含一根在唇上,卻遲遲沒有點燃。

  馳見沒有回應她的話,準確來說,他根本沒聽見她說了什麼,思緒已經飄遠,他咬著煙,陷入回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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