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多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直白又迷茫地盯著戚時安,他認真消化了「親媽」這兩個字,才明白戚時安是什麼意思。

  「我其實是單親,不對,也不算單親。」戚時安解釋,「我爸跟我現在的媽是二婚,我和小川等於同父異母,不過在情感上和親的沒區別,你也見過是不是?」

  沈多意點點頭:「嗯,所以我才很吃驚,完全沒有想到。」

  戚時安推開了會議室的門:「有空再詳細給你講吧,先回去工作。」

  他們兩個本來就在裡面多待了會兒,沈多意不是主管,沒道理直接和高級合伙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商討什麼,於是結束了話題,分頭回去自己的辦公室。

  戚時安上了三十層,經過安妮的座位時問:「再確認下周末的餐廳,幾點來著?」

  「十一點半。」安妮起身回答,「蛋糕也是餐廳負責,禮物今天下班前送來。」

  

  「知道了。」戚時安問完進了辦公室,他沒往辦公桌後走,而是大喇喇地坐在了沙發上。尋思了片刻,給他親媽打了個電話。

  待裡面接通,他開口道:「媽,是我。」

  孔因虹沒有寒暄,直接問:「怎麼了?」

  「能怎麼,提醒你周末和我吃飯,別忘了。」戚時安盯著桌上的菸灰缸,「我去接你,還是叔叔送你啊?」

  孔因虹說:「你來接我吧。」沒等戚時安答應,她疑惑道:「今天沒上班?」

  「上啊,我就在辦公室呢。」

  「那不聊了,好好工作。」

  電話里瞬間成了忙音,戚時安猝不及防就被掛了電話,他媽幾十年如一日,又高貴又冷艷,工作起來不分晝夜,也習慣用自己的標準要求別人。

  雖然有點不孝,但他內心隱隱希望周末晚一點來。

  同樣希望周末晚一點來的還有沈老,因為沈多意要帶他去做半年一次的例行體檢,堪比醫院一日游,糟心得很。

  體檢項目五花八門,恨不得從天靈蓋到腳後跟全檢查一遍,沈老晚飯後就仰在陽台上吹風,偶爾再哼哼一兩聲。

  「爺爺,你哼唧什麼呢,跟癱瘓了似的。」沈多意端著盆草莓過來,還坐在他那張小蒲團上,「吃倆草莓吧,剛洗的,特甜。」

  沈老直心疼:「能不甜嗎,一盒多少錢來著?」

  老人家就愛計較這些,幾十塊錢買盒水果比讓他癱瘓還痛苦。沈多意避而不答,自己一個接一個地吃,看沈老不動彈,說:「這是進口的什麼牛奶草莓,甜。」

  沈老就等著跟他抬槓呢:「普通草莓你沾著白糖吃更甜。」

  「哎呀,你到底吃不吃?」沈多意把盆放在旁邊的矮几上,「明天去醫院,有兩項檢查得空腹,你有什麼想吃的今晚趕緊吃。」

  沈老終於吃了倆草莓,這個「倆」不是泛指,就是兩個而已。「歲數大了,不能貪涼。」沈老吃完還咂摸著味道,「明天都檢查哪些啊?」

  沈多意回答:「還是那些,什麼血常規啊,心電圖啊,反正你都做過。」

  正說著話,外面天空上捲起了一道雷,不消多時就噼噼啪啪的下起雨來。沈多意把窗戶推開,濕潤又涼爽的風灌進屋內,他給沈老蓋上薄毯子,祖孫倆又打算一起聽評書。

  沈老抱著小收音機,按下按鈕後評書大師單田芳的粗啞嗓音傳了出來,驚堂木一拍,老頭開始猜劇情:「武藝高強,志節高亮,肯定是秦叔寶要出來了。」

  沈多意支著腦袋:「不是在聽《七俠五義》嗎?怎麼成《隋唐演義》了?」

  「你上班的時候我把那個聽完了,別打岔。」沈老闔著眼,聽著單田芳激動地講述打鬥場面,他老了,走都走不利索,聽著這些安慰自己曾矯健過。

  兩章內容聽完正好睡覺,沈多意把蒲團坐扁了,盤著的腿也有些酸麻。他掙扎著站起來拎上小收音機,另一隻手摻著沈老回臥室休息。

  「爺爺,明天反正出門,那咱們在外面吃吧。」

  「行,你掏錢聽你的。」

  「你想吃什麼啊?」

  「軟乎的,能嚼動就行。」

  把沈老送回了臥室,沈多意抻被子關檯燈,安置好所有便蹲下等沈老睡著。例行體檢每年兩次,其實每次前一晚他都有些緊張。

  沈老忽然出聲說道:「明天折騰完去看看你爸媽吧,好長時間沒聯繫了。」

  沈多意樂了:「怎麼聯繫啊,你說話別那麼嚇人。」

  他說完又給沈老掖了掖被子:「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檢查完去給我爸媽掃墓,正好換新工作的事兒還沒告訴他們呢。」

  好一陣子沒下雨,這場雨來得又急又猛,本以為結束得也快,卻沒想到凌晨時分變小後,淅淅瀝瀝地下到了天亮。

  醫院周一人最多,周六日還好,沈多意早早載著沈老出了門,順便終於把聒噪惱人的豆漿機扔給了回收站。

  沈老捧著保溫杯,杯中是最後一點熱豆漿,他長吁短嘆道:「這個新單位年底會不會發一台新豆漿機啊?」

  沈多意打著方向盤笑,抬眼就會看到掛在後視鏡上的墜子,說:「不知道,老闆愛喝咖啡,沒準兒發一台咖啡機呢。」

  說笑著到了醫院,各項檢查開始給沈老招呼,期間坐輪椅的病號隨處可見,老年人占了一大半。有幾項檢查不能立刻出結果,要明天才能取出,沈多意把沈老扶到椅子上坐下,說:「爺爺,半小時後血常規就出來了,咱們等等,CT也差不多,拿上結果我去診室給醫生看,你懶得動就在這兒等我。」

  沈老說:「中午上哪兒吃啊?」

  「這就惦記上吃啦?」沈多意有些冷,一夜的雨氣溫降了幾度,他卻穿著薄薄的有些寬鬆的襯衣,有點風就能灌進去。

  檢查完從醫院離開,祖孫倆找了處館子吃飯,吃完又再找花店買了束淡黃色小花,準備去墓園看沈多意的爸媽。

  墓園不在市區,開車要將近兩個小時才到,不年不節沒什麼人,停車場有大片的空位。「爺爺,你慢點。」沈多意扶著沈老,拐杖敲在石階上留下一串聲響。

  沈老牢騷道:「你給他們買那麼高幹什麼,累死我了。」

  「我不是覺得高處風景好麼。」沈多意抬頭一望,「馬上就到了。」

  淡黃色的花束被輕輕擱在墓前,沈老站著,沈多意蹲下把兩座墓碑擦了擦。他低著頭,細細地擦墓碑上刻的名字,和他爸媽照片中的臉龐。

  「爺爺,你先說吧。」

  沈老開口道:「雲生,嘉雨,上午多意帶我去體檢了,沒什麼事兒,還是那幾樣老毛病。降壓藥一直吃著呢,拄著拐杖也好走,我前一陣還學會叫外賣了,挺新鮮的。」

  「昨兒下了雨,今天冷颼颼的,你們那邊天氣怎麼樣啊?」

  「旁邊那塊墓是給我準備的,這樣說話費勁,等我什麼時候到日子了,我就去找你們倆,咱們一家團聚當面說。」

  「爺爺,越扯越沒邊了。」沈多意手裡攥著擦墓碑弄髒的紙巾,也不起身,就蹲在兩座墓碑之間。他輕輕開口:「爸,媽,爺爺都挺好的,我也都挺好的。換了份新工作,同事上司人都不錯,我跟大家處得也很好。」

  「你們太懶了,從來不給我託夢,不想我啊?」沈多意把那束小花拆成了兩把,然後兩座墓前各放一把,「但你們得保佑我,讓我早日升主管,漲工資。」

  他低著頭,微微停頓後說:「我最近挺開心的,比過去幾年都要開心。」

  沈老好奇道:「發生什麼好事兒了?」

  「跟你說不著,老抬槓。」沈多意說,「爸媽,如果你們給我託夢的話,我悄悄告訴你們。」

  天陰惻惻的,雲朵堆積又下起了雨,這種天氣讓人犯困,想窩在被子裡睡覺。

  戚時安就有點疲乏,面前的蛋糕也覺得索然無味。他媽媽孔因虹穿著一身精緻的套裝坐在對面講電話,說著一些越聽越困的專有名詞。

  「煩了?」

  電話掛斷,孔因虹的問題直接拋來,戚時安調整坐姿,順便偷看了一眼手錶,無奈道:「媽,從接上你到吃午飯,再到切蛋糕,你就沒怎麼笑過。」

  孔因虹端坐著,淡淡地說:「笑太多會長皺紋,而且聊些瑣事而已,沒什麼好笑的。」

  戚時安問:「你見著我不高興嗎?」

  「高興,但是覺得你有些變化。」孔因虹審視著戚時安,「你以前很像我的,也不會問東問西,感覺你話變多了。」

  戚時安應付道:「想哄你高興而已。」

  「不用哄我高興,看你事業有成,在自己的領域有所成就我就很高興了。」孔因虹拿起刀,把燃半截的蠟燭吹滅,「我只吃一小塊,剩下的你包圓吧。」

  戚時安伸手阻擋:「還沒有許願。」

  「沒什麼好許的,我又不信那些。」孔因虹一刀下去,「游思給我寄了禮物,你們聯繫多,改天替我當面謝謝她。」

  戚時安「嗯」了一聲,不再說些什麼,沉默著吃起蛋糕來。

  外面還飄著雨,那祖孫倆奔波了一整天,又上下那麼多層石階,運動量大大超出所能負荷的範圍。打道回府後沈多意立刻伺候沈老上床休息,等沈老睡著才歇下來喘了口氣。

  他趁空著便霸占了躺椅,仰面坐了會兒發覺還不如蒲團舒服,於是又轉移到了地上。拿著那本《地方志集成》繼續閱讀,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鐘頭。

  期間太過專注,沒聽見簡訊發來的提示音。

  窗外已經變成了毛毛細雨,一陣風呼進來沈多意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得去換件衣服。把書籤夾進書里,手機適時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戚時安」,沈多意記得今天是對方媽媽的生日,按理說不應該有空打來,於是接通後直接問道:「餵?有什麼事兒嗎?」

  戚時安回答:「沒什麼大事兒,今天空氣挺濕潤,想看看你願不願意出去轉一圈。」

  沈多意在外面轉了多半天,其實有些累了,他聽著對方有些低沉的聲音,說:「今天不是陪阿姨過生日嗎,結束了?」

  「嗯,我媽興致不高。」

  這句話含著些無可奈何,也含著些失落,沈多意向來心軟,立即問:「去哪兒轉一圈?我今天上午出門了,得看看用不用加點油。」

  戚時安這才說道:「不用,我就在溫湖公寓門口,你直接出來吧。」

  準備換的衣服也沒換,沈多意直接拿著手機和鑰匙就出了門。

  雨天路滑,但車少人少,戚時安的開著車在路上疾馳,沒多久就出了市區。沈多意繫著安全帶坐在副駕上,他頭一回坐跑車,感覺很不錯,甚至也想買一輛。

  但是考慮到價格,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上午去哪了?」戚時安打破沉默,「累的話調下座位,睡一會兒。」

  沈多意說:「不累,上午帶我爺爺去醫院體檢了,然後又去墓園看了看我爸媽。」

  戚時安停頓片刻,思考這個話題還能不能進行下去,畢竟他不願意提任何可能引起對方低沉情緒的事情。

  「爺爺身體還好嗎?」

  「嗯,毛病還是那幾樣,別的沒什麼。」

  聊天又斷了,沈多意知道戚時安怕戳他痛處,便主動換了話題:「你呢,給阿姨慶祝髮生什麼了,為什麼興致不高?」

  戚時安委屈道:「她就那樣,要是我現在的媽,肯定開心死了。」

  沈多意不知道戚時安的親媽什麼樣兒,但覺得戚時安的語氣有些搞笑,笑夠了看向窗外,他們環山而上,正在雨中馳騁。

  「戚先生。」

  突然這麼稱呼,戚時安微微皺眉:「怎麼了?」

  沈多意打著商量問:「等會兒能不能讓我試試你這輛車啊?」

  男人嘛,都好這一口。戚時安鬆了口氣,被那句「戚先生」抓撓了一下,結果只是想試車,但他卻假意推拒:「你駕齡多少年?以前開過跑車嗎?」

  「跑車沒開過。」沈多意似是沒想到戚時安會拒絕,「可我考駕照的時候很順利,技術挺好的,而且我幼兒園的時候就會騎自行車了,這方面挺擅長的。」

  戚時安繃不住了,笑著妥協道:「知道了,反正買了意外險。」

  一說保險,沈多意想起什麼似的:「『智行人生』你是不是還沒買?」

  「沒呢,我那麼忙哪顧得上啊。」戚時安假意責怪,「你都是明安的員工了,怎麼還老惦記著給保險公司創收?」

  沈多意反唇相譏:「我倒想給明安推銷啊,可我自己都賠了十幾萬,招牌已經砸啦。」

  還惦記著那十幾萬呢,戚時安握著方向盤笑:「忙完這陣我必須幫你投資了,以後別再念叨那十幾萬,我覺出來了,那十幾萬是咱們倆發展路上的絆腳石。」

  沈多意不好意思地抿著嘴樂:「雇你還得花錢,能打折麼?」

  戚時安說:「能,你誇誇我。」

  窗外是盤山公路,一方開闊,一方是密實的綠樹,沈多意四下張望,倏而低著頭說:「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前半句說完卡殼了,戚時安心癢難耐,後半句是「郎艷獨絕,世無其二。」沈多意要說這麼直白肉麻的話給他麼?

  戚時安咬著牙催促:「快說。」

  沈多意忽然小聲說道:「今天掃墓,我告訴我爸媽最近過得很開心,比過去幾年都要開心。」他說完扭頭看著窗上的雨滴開始笑,「我夸完了。」

  戚時安握緊方向盤,他是世無其二的令沈多意開心的人嗎?

  是的話,他更加開心。

  不是的話,他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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