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番外:《忽夢少年事》
01
「多意,來幫我摘葡萄!」
沈多意聽見了胡大爺中氣十足的一聲吼,他擱下書就跑了出去。飛奔下台階,直奔胡同里第一家院子,準備幫忙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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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爺家的院子裡有個葡萄架,每年葡萄成熟的時候都喊沈多意來幫忙摘葡萄,幹活是個幌子,主要是想給沈多意吃。
一串串葡萄已經飽滿,沈多意先薅下來一顆擦了擦,往嘴裡一扔,咬了滿嘴的鮮葡萄汁。他端著小盆摘了好多,摘完在水池邊洗乾淨,然後和胡大爺一起守著小桌邊吃邊聊。
「甜不甜?」
「甜!」
「那當然,也不看誰種的。」
「我都吃撐了。」
沈多意把胡大爺哄得直樂,不過他是真的吃撐了。這東西水分大,一次吃不了太多。屋裡傳來了鐘錶報時的聲音,他想起來還沒背完書。
走的時候胡大爺挑了最大的一串給他,讓他吃完了還來拿。沈多意提溜著葡萄往回走,背完書又拿著那串葡萄坐在了門檻上。
街坊們經常給他吃的,他總像得了什麼寶貝。
又吃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留著,等明天再吃。嘴裡是甜的,肚子是圓的,他坐在門檻上撒癔症,看看頭頂的屋檐,又看看牆根底下的牽牛花。
一扭臉,看見了沈老的小三輪。
沈多意抓著車把將三輪推出來,爬上車座發覺有點夠不著腳蹬子。他懸空著往前騎,胡同不寬,車把稍微歪一點就能撞上牆。
沈多意悶頭盯著路,腳上使勁的時候顧不上掌握方向,努力握著車把的時候總忘記踩腳蹬子。就這麼不穩當地快騎到了胡同口,結果地上有幾塊碎磚頭。
車胎被別了一下,車把瞬間就歪了,沈多意驚呼一聲脫了手,眼看三輪就要撞到牆上。他閉著眼往下栽,做好了摔在碎磚頭上的準備。
不料一雙手臂接住了他。
沈多意站穩,見對方是個比他高一頭的陌生男孩兒,他從沒見過。
「你住在這片兒嗎?」
「我叫戚時安。」
沈多意不知道對方為什麼答非所問,但他知道受到幫助要感謝,便說:「我叫沈多意,我還有半串葡萄,請你吃吧。」
結果對方吃完就說了倆字:「不夠。」
02
戚時安沒住過胡同巷子,他走到這片兒純屬意外。但是每個胡同口都貼著名牌,他邊看邊走,覺得很有意思。
拇指胡同、香香胡同、吉祥胡同……沒什麼好聽的。
直到他看見「秋葉胡同」,剛覺得這個不錯,就看見了即將摔下三輪的小孩兒。
戚時安在關鍵時刻接了對方一把,在對方問他是否住在附近時,他鬼使神差地回答自己叫「戚時安」,沒頭沒尾的。
明明人家沒問,他卻主動答了。
好像怕人家不問似的。
於是對方說自己叫「沈多意」,還要請他吃半串葡萄。
戚時安比同齡孩子個子高,吃得也多,他幾口就把沈多意給他那半串葡萄吃完了,吃完後實在地說了倆字:「不夠。」
「可我也沒有了。」沈多意又不好意思主動去找胡大爺要,轉移話題道,「這一片的街坊我都認識,怎麼好像沒見過你?」
戚時安回答:「我不住這兒,但是以後可以過來玩兒。」
他說完看著沈多意,覺得自己表達得挺明顯,他又沒認識的人,當然是想找沈多意玩兒。沈多意也不傻,點點頭說:「我就住在這個院子裡,你就來找我吧。」
之後戚時安隔三差五就來找沈多意玩兒,再後來隔三差五快變成了大寶天天見。他們倆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孩子在胡同里追逐打鬧,他們倆伏在書桌前比賽做奧數題。
奧數題沒比出高低,那就繼續看書,比誰記得內容多。他們偶爾也會一同從胡同尾跑到胡同口,夏天拿一節柳條,冬天捧一團白雪。
也經常湊數和其他小孩兒玩過家家,但戚時安有個原則,他一定要當爸爸。
03
「怎麼又是你當爸爸?」
「我只當爸爸,不然我就不玩了。」
沈多意聰明得很:「那我當爺爺吧。」
戚時安挺委屈:「你別欺負人。」
04
寒來暑往間,日子過得飛快。
初三的夏天特別熱,林瑜珠每天都在擔心中考的時候孩子們中暑。沈多意家裡只有一台舊電扇,為了省電只有晚上睡覺的時候才開,熱得他每天都汗涔涔的。
就早上好,涼快。沈多意習慣了早上坐在門檻上學習,或者背英語,或者記公式,胡同里的穿堂小風一吹,學習效率又提高了。
他把書扣著,目視前方咕噥咕噥背了一遍,背完合上書,今天早上的任務就算完成了。還沒起身,微微扭臉看見了敞開的大門上有一行小字。
「多多,我好像喜歡你。」
正對著他視線的位置,如果站著或是經過根本不會發現,說明寫字的人知道他天天坐門檻上看書。
沈多意像心虛的小偷,緊張和焦慮摻雜著從頭蔓延到腳,他急忙伸手把字擦掉,蹭了一手掌的灰塵。看著那層灰塵,他忽然又覺得不止是緊張和焦慮。
還有點……害臊。
第二天,沈多意又看到了那行字。
第三天,他逮住了寫字的人。
已經高二的戚時安還是少年模樣,運動褲和校服T恤,書包和汽水瓶,學習的時候不走神,被逮著了還挺從容。
沈多意搶過那支鉛筆,再一次用力擦掉了門上的字,擦完握拳攥著那滿手的灰,有些沒底氣地說:「別搞惡作劇了。」
戚時安站在兩階下,正好平視著對方,特光明正大地說:「不是啊,我挺認真的。」
他說著伸手握住了沈多意的手腕,另一隻手撩起了自己的校服背心,邊給對方擦邊說道:「還以為得寫上半個月才能發現呢,沒想到你眼神還不錯。」
白色的校服背心弄髒了,沈多意收拳杵在戚時安的腰腹間:「你到底什麼意思?」
戚時安耐心道:「就是字面意思。」
他抬起頭來:「多多,我好像喜歡你。」
沈多意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有個男生對他情竇初開。
戚時安問:「你那情竇什麼時候開,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到時候穿英俊點兒。」
說完又補了句:「不是對我的話也告訴我是對誰,我最近練格鬥了,正愁找不著人切磋。」
沈多意直到中考再沒坐門檻上背過書,但進進出出時總是忍不住往門上看。他怕戚時安又寫了字,可是發現戚時安沒寫的時候,並沒覺得多開心。
中考完的暑假,費得安帶他和費原去北戴河玩兒,住在鐵路局的療養院,在房間裡就能看到海。沙灘上有人賣假珊瑚手串,十塊錢四條,他買了五塊錢的。
費原說:「我不戴。」
「沒想給你戴……」沈多意嘀咕了一句。
費原又說:「別是要送給哪個姑娘吧?」
沈多意又嘀咕:「你甭管。」
等回程以後,一陣子沒見,他再見到戚時安時發現對方把頭髮剪得很短,虎口還磨了層繭子,才知道戚時安去部隊待了半個月。
沈多意有些嚮往,忍不住問東問西。戚時安看他那麼有興趣,說:「高考完我帶你去吧,到時候教你打槍。」
「行,那我等著。」沈多意點點頭,然後從兜里掏出了那兩條手串。他給自己戴上了一條,把另一條遞給了戚時安。
戚時安接過,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05
「這是情侶手串麼?」
「不是……」
「多,你別老口是心非,看著傻得不行。」
沈多意的臉和珊瑚一樣紅,心想,傻了才配你。
06
沈多意帶著那層未捅破的窗戶紙上了高中,他抽條長高,感覺一夕之間長大了很多。他也開始了腳不沾地的打工生活,每天放學後在數份兼職中忙碌,和戚時安見面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畢竟戚時安已經高三了,他們兩個人都很忙。
深夜十點多,沈多意坐在便利店的櫃檯後做卷子,有客人來的話就放下筆收銀。便利店的老闆人還不錯,每天晚上還讓他吃頓夜宵。
到了十二點多,他可以下班回家了,深更半夜到處都沒什麼人,走進那片胡同後更是安靜得只能聽到風聲。
路燈壞了好多年,沒壞的也不怎麼亮,沈多意拿著手機照路,忽然手心一振收到條信息。
戚時安發來:「最近忙什麼呢?」
沈多意回:「剛乾完收銀員下班。」
戚時安好像打字不用時間似的:「做家教麼,教小學生。」
家教工資相對要高,還輕鬆。沈多意剛上高一,還沒什麼人願意找他,於是他立刻回復道:「做,語數外自然社會我都能教!」
周末一早,他被戚時安接到了干休所,見到了自己要教的小學生,也就是戚時安的弟弟霍學川。
霍學川正抱著桃樹耍賴皮,但是看見沈多意以後情不自禁地撒了手,他雖然不愛學習,但是求知慾很強,問沈多意:「哥哥,你們為什麼戴著一樣的手鍊,還都挺娘。」
沈多意窘迫地握住手腕,根本不知如何回答。戚時安見狀把霍學川薅住一拎,慘叫聲徘徊在家屬院,把二樓露台上的鸚鵡都驚飛了。
補習期間,沈多意和霍學川坐在書桌前講課,戚時安坐在沙發上旁聽,見他弟不老實直接踹上去一腳。
中午時分天氣熱了,戚時安下樓去拿冰淇淋,霍學川終於逮到了機會,攥著鉛筆頭說:「多意哥哥,你別看我哥揍我的時候虎虎生威,他挨姥爺軍棍的時候一動都不動。」
沈多意心一揪:「他犯什麼錯了?」
「他學習太好了,真愁人。」霍學川又開始摳橡皮,「姥爺讓我哥上軍校,我哥不願意,說要留學念什麼、什麼來著。」
腳步聲傳來,霍學川趕緊閉嘴,沈多意繼續講著,但頻頻開起了小差。兩個小時結束,霍學川解放後跑出去玩了,屋裡只剩下戚時安和沈多意。
戚時安問:「他跟你說什麼了,最後那倆題講得有點囉嗦。」
沈多意坦白道:「小川說姥爺用軍棍打你?」
「擔心了?」戚時安把T恤衫撩起,腰背間好幾道微微鼓起的紅痕,還有些蹭破的傷口。沈多意伸手又怕把對方摸痛,最後只能湊近吹了吹。
下巴被托住,他仰頭看著戚時安:「怎麼了?」
戚時安說:「吹不頂用,得抱。」
沈多意張著嘴,頭腦空白著抱住了戚時安的腰。他坐在椅子上,埋首於戚時安的胸腹間,悶聲問:「你會去留學嗎?」
戚時安沒想隱瞞:「應該會,我已經十八了,要開始為實現夢想努力了。」
「夢想……」沈多意一度覺得這個詞很奢侈,至少對於他這樣為生計奔波的人很奢侈。但他想通了,多多賺錢讓爺爺過上富足的生活,就是他的夢想。
戚時安蹲下身來,扶著他的膝蓋說:「我要學金融,將來想做一名操盤手,但這只是我夢想的一半。」
沈多意問:「另一半是什麼?」
戚時安回答:「另一半是你,你的另一半會不會是我?」
那年大爆炸發生後,沈老犯過一次突發性心梗,沈多意此刻覺得自己也要心梗了。他在戚時安的注視下無處可避,紅著臉轉移話題:「我沒什麼夢想……」
誰知戚時安嫌棄地說:「做人沒有夢想,那你和我弟有什麼分別?」
07
時間過得很快,沈多意經常因為忙碌而忽略日期,往往一眨眼發現這個月過完了,可以拿到薪水了。
戚時安也拿到了幾所學校的錄取通知,章以明為了慶祝,拉著他去了夜總會喝酒。他來之前就知道沈多意在這裡工作,但是親眼看見時還是有些彆扭。
沈多意更彆扭,端著酒水在負責的區域內穿梭,總覺得有道視線監控著自己。當他被酒醉的客人叫住,蹲在酒桌前被逐杯灌酒時,那道視線終於走近,發出了聲音。
戚時安沒覺得這麼鬧心過,背著喝多的沈多意離開夜總會時絲毫沒有英雄救美的成就感,反而只覺得胸悶。
「以後別來了。」
肩膀被下巴尖碰了碰,是沈多意在點頭。
戚時安本來還有幾句想要警告,可沈多意這麼乖,他又說不出口了。開著越野車直接把對方帶去了干休所,連問都沒問。
沈多意被安置在床上,還被熱毛巾胡亂地擦了擦臉。這時戚時安俯下身,摸上了他馬甲上的紐扣,低聲叫他:「多多。」
「哎。」
戚時安無恥道:「我今天觀察了很久,夜總會的少爺都不如你好看。」
沈多意立刻骨碌到一邊,他不能聽「少爺」這倆字,絮絮叨叨地說:「我從那兒出來被同學看見過,傳來傳去我都快成頭牌了。」
戚時安有點想樂,在旁邊躺下剛樂一聲就被砸了一拳。沈多意怒目而視,看來是真的不能容忍這種玩笑。
「我錯了,向你道歉。」戚時安抬手攬住沈多意,「在學校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多意望著天花板:「他們背後議論就算了,我就當不知道。但是今天課間有人跑來當面問我是做什麼的,還問我多少錢。」
戚時安像在開玩笑似的:「誰這麼討厭啊,叫什麼名字?」
沈多意訥訥道:「邱駱岷,個二傻子。」
周一上學,邱駱岷的座位空了,沈多意並不關心,只安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學習。課間才聽到人議論,邱駱岷被揍得都念詩了,差點英年早逝。
沈多意不動聲色地問:「誰敢揍他啊?」
同學說:「不知道,好像是部隊上的,開的軍牌車。」
08
「真是你揍的啊?」
「是我啊,那傢伙倒不像多壞,有點缺心眼。」
「聽說他還念詩了?」
「更喜岷山千里血,重創過後盡開顏。」
09
夜總會已經不去了,沈多意又找了個小飯桌給小孩兒們補習功課。幾項兼職把放學後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周末還要去國賓酒店的餐廳端盤子。
光他記著的,戚時安這個月已經來吃了五頓。
不過今天不一樣,戚時安是和好幾個朋友一起來的,他們在舉行送別會,因為戚時安快要出國了。沈多意被經理批准可以休息半小時,他加入席間一起為戚時安送行。
紅酒很難喝,他只喝了一口,戚時安遞過來一杯可樂:「喝不慣酒就喝飲料吧。」
沈多意接過喝了一口:「也不好喝。」
「那果汁呢?」戚時安又拿來一杯。
沈多意又喝了一口:「難喝。」
「那你想喝什麼?」戚時安拿來了餐單,「咖啡,奶茶,要不純牛奶?」
周圍的朋友們說說笑笑,還有拍合照留念的,戚時安低頭看著餐單,還在琢磨哪種喝的比較甜。沈多意靠近一點,小聲說:「你別忘了我。」
戚時安終於知道為什麼都不好喝了。
他在桌下握住了沈多意的手,小聲回道:「那你要等我。」
10
戚時安走的那天來了趟秋葉胡同,他到院門口的時候聽見沈多意在房間裡背英語,於是坐在門檻上等,腳邊放著行李箱。
沈多意卡著時間的,背完還要去餐廳打工,從屋裡一出來就看見了戚時安坐在門檻上的背影。他放輕步子走到對方背後,然後伸手捂住了對方的眼睛。
戚時安無奈道:「你也太土了吧?」
沈多意把手鬆開:「現在不流行這樣了嗎?」
「我爸我媽那時候都不流行了。」戚時安站起身,看了眼手錶,「一起往外走吧,我送你到國賓,然後就直接去機場了。」
他們兩個並肩往胡同口走去,中間還隔著個行李箱。臨近中午街上沒什麼人,家家戶戶都在吃午飯,胡同口的大樹灑下一片陰影,正好給他們倆遮擋住了太陽。
戚時安開始煽情:「我這一走好幾年呢。」
沈多意說:「假期不回來嗎?」
「不了吧。」戚時安盯著地面,演得特別認真,「飛來飛去挺麻煩的,假期還是利用起來和同學一起搞搞調研什麼的比較好,你說是吧。」
沈多意點點頭,心說,是個屁吧。
勤務兵開車在路口等著,他們走過去坐到了後排,沈多意靠著車門,希望司機能開慢點。可即使開得再慢也總有到達的一刻,不多時車熄火停下,已經到了國賓酒店的門口。
戚時安說:「小趙,去對面超市給我買瓶水。」
車廂內只剩下他們兩個,沈多意知道自己也該下車了,但他摳著車門遲遲沒有打開。扭頭看著戚時安,問:「你還有話要跟我說嗎?」
「沒了。」戚時安回答得很乾脆。
沈多意掩不住的失落:「那祝你一路——」
他還未說完就見戚時安傾身靠近,把他半包圍式籠罩住,鼻息纏繞,戚時安的嘴唇貼住了他的。雙唇廝磨,戚時安又把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裡,在炎炎夏日又生出一份溫暖,
勤務兵拿著瓶水跑來了,沈多意慌張地抓著戚時安的肩膀,但卻沒有推開,反而越摟越緊。戚時安笑了一聲,隨後朝外面大喊:「不喝常溫的,換冰的。」
勤務兵又跑走了。
「你剛才是不是伸舌頭了,怎麼那麼放得開?」戚時安說完就低頭逗沈多意,額頭抵著對方,神情特別討厭。
沈多意臉頰通紅,反駁道:「是你伸的,我就舔了你一下。」
戚時安太難過了,他怎麼非等到臨走才耍流氓呢?沈多意迅速地瞄了眼窗外,見勤務兵再次折返回來,知道真的要告別了。
「多意,在異國他鄉很辛苦的,你要多惦記我一點。」戚時安的聲音很低,帶著濃濃的不舍,還有撒嬌的意味。
沈多意應道:「好,你很辛苦的話,隔兩天惦記我一下就行了。」
懷抱變空,車門打開又關上,司機啟動車子,戚時安落下車窗和沈多意說了「再見」。沈多意站在後視鏡里,在車子拐彎後徹底看不見了。
因為告別耽誤了幾分鐘,沈多意遲到了,下班後要留下整理意見箱中的留言。幾百張紙條混在一起,他做完記錄交給經理,下班時天都快黑了。
獨自從胡同口往裡走,忍不住想戚時安飛到哪了。
他在門檻上坐下,放鬆疲憊的身體,穿堂風吹得人涼爽無比,他卻瘋狂地想念和戚時安擁抱時沁出的汗水。
「多意,進來記得鎖大門。」
林瑜珠在屋裡喊了一聲,沈多意應道:「知道了。」
他抬眼看著大門,在昏暗的燈光下又看到了一行小字,是今天戚時安坐在這裡等他時寫下的嗎?
但當初的不確定已經變成了肯定。
「多多,我很喜歡你。」
11
沈多意鼻子一酸,這次沒有擦掉。
12
「師兄,你晚上有空嗎?」
「去圖書館麼,有空。」
孟良見天跟在沈多意屁股後頭討教,哪怕沈多意已經開始實習,照樣雷打不動地往沈多意的宿舍跑。
「師兄,上班累麼?」
「還成,孟老師隨和,所以不覺得累。」沈多意把工作證收好,然後從小書櫃裡找了基本教材,「走吧,你複習,我備考,互相監督。」
正在實習的沈多意同時還在準備精算師的考試,每天下班後馬不停蹄地趕去圖書館學習,學到閉館才回宿舍洗澡睡覺。
每天都很疲倦,躺在床上是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刻。
那時候他就會想,戚時安是不是快要回來了。
他們隔著很遠過了好幾年,戚時安朝自己的夢想靠近,沈多意經歷高考和大學生活,隻言片語的聯繫中壓抑著濃厚的想念,每一天都在倒數,等待重逢見面。
沈多意困了,在眼睛即將閉上的最後時分編輯了信息:「你說高考完教我打槍,怎麼說話像放屁一樣的?」
戚時安看到信息後愣了一下,然後關掉了手機。
隨後機身傾斜,回國的飛機起飛了。
13
離開的時候是夏天,經歷了幾個春秋,在深冬回來了。
飛機落地時戚時安合上了手裡的書,接機的人很多,司機站在顯眼的第一排等他。把行李放上車,他看了眼時間,說:「你先回吧,我還有點事兒。」
他獨自打車去了市區裡的一條老街,那條街不算寬,旁邊的門臉小店很多,有七八間書店,還有很多餐館。門臉後面是教職工宿舍,附近的居民隨便拎出一個都是知識分子的模樣。
全國最有名的大學待在這裡,除了本校學生之外,平時還有旅客前來觀光。深冬太冷了,閒雜人等少了許多,戚時安從正門進去,熟練地朝圖書館方向走去。
高中的時候來這兒參加過數學競賽,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建築什麼的還是老樣子。
層層台階之上,一號圖書館敞開大門迎接各路學生。戚時安進入後便放輕腳步,目光在數排高大的書櫃間逡巡。
宿舍樓里,沈多意終於寫完了一周工作總結,孟良和女朋友約會去了,今天沒人作伴。書本寄存在圖書館的柜子里,他一身輕鬆地鎖門走了。
一號圖書館都是專業書籍,來的學生基本都是有作業要完成,或者在準備考試。沈多意取了書本找位子,坐下後才想起忘記調靜音。
打開手機,發現戚時安始終沒有回覆信息。
「同學,打擾了,想問下你這本《負債量化研究》是在哪個區找到的?」
沈多意看了眼編號,然後朝左邊最里排指了指,回答道:「壽險精算那邊,不過我拿的時候已經不剩幾本了。」
他垂眸看了眼對方的習題卷子,說:「要不你看我這本吧,反正我基本已經看完了。」
對方道謝後把書拿走了,沈多意把那一版塊的筆記完成,然後準備進行下一板塊。他走向書櫃區域,直奔後面幾排找自己需要的資料。
厚重的理論書籍整齊地放在書架上,一本本篩選很費時間。沈多意蹲下查看下面幾層,指尖從書脊上划過,仍然沒有找到。
「師弟,你找哪本呢?」
沈多意回頭:「我找金融衍生品——」
他怔住了,沒說完的句子斷在口中,眼前的人高大筆挺,正微微笑著低頭看他。他緩慢地站起身,難以置信般掐了一下對方的臉。
戚時安呼痛:「一歸國就遭遇家暴,我太委屈了。」
沈多意還怔著:「真的是你啊。」
「是我啊。」戚時安靠近半步,遞上了手裡的書,「金融衍生品的定價我也了解一點,能不能和你探討幾個問題?」
沈多意終於相信這不是做夢了,他伸手去接那本沉甸甸的書,忍不住在書下抓住戚時安的手掌。他盯著書皮,聲音極小地說:「我每天都很惦記你。」
無人角落,四下皆靜,戚時安低沉的聲音格外清晰:「那我這次來,再也不走了。」
14
離開時的歡送會在國賓舉行,歸來後的接風洗塵,戚時安還是選在了國賓酒店。這裡對他來說意義特殊,那時候沈多意做兼職,為了多見幾面,他來吃過太多次,把這兒當成了他們的約會聖地。
家人和朋友全到了,沈多意在這種氛圍下有些緊張,感覺像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暗渡陳倉。戚時安倒了杯香檳給他,說:「紅酒不好喝,那你試試這個。」
沈多意喝了一口:「這個好喝。」
戚時安說:「一般婚禮喜歡用香檳。」
沈多意又舉杯喝了一口,這時戚時安靠近:「以後咱們結婚也用香檳。」
酒液沒有順利流進胃裡,沈多意嗆住咳嗽了起來,戚時安給他拍背順氣,他低頭咳紅了臉面。
「至於麼,我就說了個結婚而已。」戚時安壞起來剎不住車,趁大家熱鬧著,他更近一點說道,「我還有婚前性行為的看法沒說呢。」
沈多意臉如火燒,切了一大塊雞腿肉放進戚時安的盤子裡:「你快吃吧,我看著你都瘦了。」
戚時安見好就收,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折磨對方。他拿起刀叉開吃,後來又對長輩們說起了開公司的想法。
酒足飯飽,大家都擱下了餐具閒聊,沈多意聽戚時安講留學這幾年的趣事,也對戚時安講自己充實的大學生活。
「多意哥哥,那牆上是什麼啊?」霍學川端著一大杯冰淇淋湊過來,「就是出口那邊。」
沈多意抬頭望了一眼,回答:「好像是留言,這兒一直有個意見箱,收集顧客們的意見,現在應該是改進成公開留言的性質了。」
霍學川吃完就去找服務生要了便簽紙,揚言要誇誇那杯冰淇淋。戚時安和沈多意繼續聊天,從各自的生活說到了對未來工作的設想。
歡迎會已經到了尾聲,大家準備離開,霍歆和戚景棠扶著霍老走在最前面,戚時安的朋友們三三兩兩地跟在後面。
沈多意落在最後,說:「我看見經理了,沒想到他還在,我去跟他打個招呼。」
戚時安點點頭:「那我在那邊等你。」
他踱步到了留言牆跟前,看見了許多彩色的便簽。從左走到右,什麼樣的意見都有,甚至連餐廳開業那兩年的都有。
「領了第一份薪水,帶爸媽來吃,他們吃得很開心,不過羊肉有點咸。」
「椅子好像沙發,雖然很漂亮,但是太重了。」
「冰淇淋巨他媽好吃!最帥的人吃最好吃的冰淇淋!」
……
戚時安邊看邊樂,世界之大,一間餐廳能網羅無數種不同類型的人。他又往前一步,看見了一行筆跡熟悉的字。
署名:沈多意。
時間是幾年前他離開的那天。
戚時安屏住了呼吸,忍不住抬手觸在了玻璃牆面上。轉過頭去,沈多意已經聊完向他走來,帶著笑容,雙眼那麼明亮。
他大概知道了,這就是他的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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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寫著:戚時安,我也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