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雙花


  國子監內。

  聽濤石上,一人翹著二郎腿躺在石頭上讀書,今日女學入學考,安定門大街擠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的,不能專心,那人合書起來,正好有幾位書生打扮從石下路過,直接開口沖他們說話。

  「前面我沒見過那幾個,站了站了,新來的?那地方人啊?松江府?儂可於像個壽頭(你看著像個呆子)?花了多少錢進來?哦原來是松江府知府的公子,久仰久仰。那個呢?天津衛?瞅您二八八(一般)的。花多少錢進來?考進來的啊?行,算是京派,認個臉,我算是京派的排面,是這國子監的監元,也是京城的解元。最後那個,那裡人啊?」

  姜凡低頭,「京城人,之前在南國子監讀書。」

  「南國子監的?哇,那厲害啦,考進來的京派,基本上都跟我不錯,那也認個臉,以後多關照。」

  「不,我不是監生,我只是陪朋友來,國子監大,走散了。」

  大家都懂了,「女學今日招生,有情人,有情人。」

  先前發問那人從石上跳下來,個子不高,極為乾瘦,臉色慘白,拍拍三人,自報家門,「我就是何壯壯..」被知府公子打斷,「我說這廝狂的不行,可勁吹牛,又是監元又是解元的,還真是你啊,久仰久仰!」

  姜凡聽他名字耳熟,思索一陣反應過來,何春夏姑娘的二哥,想開口,那天津監生接過話頭,「早聽說您了,三年監元,若不是因為出身和得病,不然早就入仕...對不住您,天津人,嘴不把門。」何壯壯擺手示意沒事,「咱們這些靠本事考進來的京派,都不容易,互相關照,互相關照。」

  幾人相談甚歡,天津學子叫高子昂,知府公子叫祝江,姜凡好不容易才插句嘴,解釋自己身份,何壯壯指了不遠處的幾座小院,「咱們別站這兒聊,我爐子上熬著參湯呢,走走走,去我那兒坐。」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路上何壯壯看見姜凡腿腳不便,站他身邊讓他扶自己肩膀,姜凡覺著心裡一暖,領了好意,笑笑說話,「其實春夏姑娘算是我的師父。」

  「可拉倒吧,就她那小丫頭片子,《三字經》都讀不明白,還老師..」

  「春夏姑娘今日也來了,她還真是老師,在國子監女學教騎射。」

  何壯壯突然停步,眉頭微鎖,若有所思,眼神一點點冷下來,歪嘴笑,挑眉問姜凡,「她一個女子,憑什麼能任有官階的教授?」姜凡看他神色突變,笑的瘮人,如實答了,「教授是齊二少,他和春夏姑娘關係不錯,讓她助教。」

  「齊白鈺?齊二少人不錯。」何壯壯臉色一瞬如常,又開始說笑,幾人此刻已到那四座小院跟前,知新院,知行院,知遠院,人都在往知善院湊去看熱鬧。何壯壯領著三人往知遠院走,有從院裡往外走的監生,見了何壯壯都作揖示好,何壯壯一一點頭回應。有一人趕上何壯壯一干人,湊前來開口,「唉,何兄,我以後也在這知遠院住了,多關照,多關照。」

  那人布衣皮靴,尋常書生打扮,只在玉帶上嵌了塊極潤的雞血石。何壯壯斜眼看他,「薛漣公子,你在知善院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怎麼著?憶苦思甜?」

  「人家滿人的王子進來讀書,整個知善院都給他騰地方,現在院裡就剩幾個皇親國戚能陪著,家世顯赫的世家子弟都被趕出來了,更何況我呢。」薛漣忿忿不平,指指人越聚越多的知善院,「王子剛來,一個個的,都往那知善院裡奔,想在王子面前露臉,爭先恐後地要當他滿人的狗腿,什麼玩意兒。」

  聽完這話,高子昂和祝江臉色猶豫,不約而同地往那知善院裡看,何壯壯見了,嘆口氣擺手,「去吧去吧,你倆也不差我這口參湯。真能露臉,是好機會,去吧。」

  高子昂拜別動身,祝江還是跟三人入院,何壯壯領到一處牆邊的小屋,牆後是一座高樓,飛檐畫柱,古雅別致,他開口沖姜凡笑笑,「我這地方離知善院,一步之遙。」

  一個聲音從那高樓上傳來。

  「喲,這不是那條瘸腿狗嗎?」

  ......

  國子監外。

  來往人轎將安定門大街擠得水泄不通,齊家的轎子被一群少女團團圍住,只能徐徐爬行。

  「齊二少!齊二少!」

  「白鈺先生!白鈺先生!」

  莫青衫從院牆裡探頭出來,雙臂一撐,翻坐在牆上,「考生和其他老師都準備好了,就這倆主考官還在外面瞎折騰。」

  「齊二少!齊二少!啊!我的心上人!」張舟粥探頭打趣,也翻出來坐好。何春夏和王娟兒坐在院牆邊的樹下,何春夏不住抖腿,有些緊張,王娟兒聽見這話故作驚訝,「張舟粥!沒想到你對齊二少有這樣熾熱的情感,唉,不要去在意世俗的眼光,雖然大家都不能理解,但我相信大家表面上都會尊重你的。」

  莫青衫噗嗤一笑,張舟粥有些急眼,委屈開口,「我沒有斷袖...我沒有那種奇怪的癖好,我對齊二少是男人之間純粹,高貴的友誼,就是男人之間,那種很特別的東西...大家懂嗎?」

  「完全不懂。」

  嬉笑打鬧一陣,一個小丫鬟湊過來,「請問那一位是何春夏姑娘。」

  何春夏揮揮手。

  「我家小姐是韓香菱,想請您去她那裡坐一坐。」

  莫青衫調過頭來,皺眉,張舟粥察覺到她神色不對,「韓香菱是誰啊?」王娟兒接話,「傻的你,國子監女學教舞樂的老師啊。」

  那丫鬟領著何春夏到一大片空地前,一襲紅衣在場中騎馬,見了二人,直直拉弓,三箭一齊出手,何春夏眨眨眼睛,退步,三枚箭頭釘在腳下。

  這三枚箭雖未朝要害而來,但躲避或出手不及時,仍會受傷,何春夏皺了眉頭,紅衣烈馬,在她跟前停了,聲音溫厚,修長的脖頸抻直了,眉眼間英氣逼人,「素雪劍主的弟子,劍呢?」

  「砍斷了。」

  「哼。」

  小丫鬟把地上的箭頭拔起,遞還給韓香菱,韓香菱接了箭頭放回箭袋,將手中弓箭扔到何春夏面前,「我射了你三箭,現在你也射我三箭。」

  何春夏少有的極不高興,「你是不是有沒有學過要尊重其他人和自己的生命。」韓香菱高高昂起的頭低了,正眼瞧她一眼,又冷哼了一聲,調轉馬頭走了。

  「低估你了。」

  何春夏沒來得及回嘴,一旁的小丫鬟默默把地上的弓箭收了背好,對她說話,「勸您一句,我家姑娘脾氣不好,不是您的東西,還是不要去碰。」

  說完就小跑走了,何春夏剛在腦海里暗罵這主僕兩個都是些什麼奇怪的謎語人,突然一陣極為怪異的尖哨聲傳來,何春夏耳尖一動,這聲音極為熟悉,鎮魂哨。「二哥?」

  立即全力施展輕功朝那哨聲奔去,一路上有好事者也在往那邊趕,嚷嚷不停,「知善院打死人啦!知善院打死人啦!」何春夏聽見,腳步更急,知善院門口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何春夏飛掠幾步,從側牆借力躍上,翻了進去,正巧看見兩人一前一後抬著滿臉是血的姜凡,擠開人群要往外走。何壯壯則站在院內湖心亭的走廊上,口中念念有詞,亭子裡面坐了余丹鳳,展五和一位衣著極為素雅的年輕男子,那男子灰色瞳孔,異於常人,何春夏想想,應該是那個滿人的王子。

  她先撥開人群,擠到三人身邊,「我朋友!我朋友!」,探了姜凡鼻息,摸了脈搏,氣血翻騰,鼻息急促,薛漣說話,「只是挨了下茶碗,看著像是皮外傷,主要是後面罵起來話太難聽,氣暈過去了。」何春夏放不太下心,但見他這麼說,先分開人群讓他倆送人出去,再返回來找何壯壯。

  何壯壯和另三人在湖心亭對罵,引經據典,儒道結合,以一敵三,不落下風,何春夏小跑到他身邊站了,「二哥。」一起指著余丹鳳罵,「余丹鳳,你這個壞東西,真是太可惡了!」

  湖心亭三人見突然竄出來個姑娘,一時無言,余丹鳳看她眼熟,想了一陣,「何春夏?少管閒事,一邊去。」

  看熱鬧的人群突然安靜下來,自覺分成兩邊,讓出條路來,一襲紅衣騎在馬上,踏進院來,余丹鳳見了韓香菱,皺了眉,不住吞咽口水。

  「外面的人是你打的?」

  余丹鳳立刻指了展五,眯了細眼,「他動的手,跟我沒關係。」

  韓香菱抬眼瞥那滿人王子,指了指走廊上站著的兄妹二人,粉拳在胸微微躬身,「見笑了。」那滿人笑笑,「在我們那兒,弱肉強食,強者為尊,幾個身份低下的弱文人,可以這麼追著比自己身份高得多的小王爺咬,第一次見,還挺有趣。」

  「這是國子監,不是你們那邊沒有文化修養的地方,學士為上,儒者為尊,我們尊重武力上的強者,更尊重精神上的明士。這不是有趣!這是我大余朝海納百川的高貴!」何壯壯昂頭,「你今日入學,第一課我給你上!」

  「余丹鳳,身為王爺,當以身作則,而你,殺人父親還要欺辱弱者,《三字經》《弟子規》念到狗肚子裡去了!今日當著人家滿人的面,幹著人家滿人才幹的出的事情,人家滿人千里迢迢過來就是來跟你學做自己的嗎?」

  「你才是真正的見笑!」

  余丹鳳拍桌而起,惡狠狠地盯住何壯壯,手已握拳,餘光瞧見韓香菱沖自己的不屑眼神,強壓住火,收了惡相坐下。

  韓香菱下馬,沖兄妹二人作揖,「余丹鳳的事我略有耳聞,未問明緣由譏諷你二人,倒是淺薄了。」斜了余丹鳳一眼,拋下句話牽馬走了。

  「我還記得你小時候心善,長大以後,關於你,老是聽見些不好的事情,身份有別,不勸你了,好自為之。」

  余丹鳳額角一瞬暴起青筋,只一點點緩緩消退,何壯壯見狀故意嗤鼻的極為大聲,「唉,我泱泱大余,卻把最不堪,最不公平的事情給一個滿人看去了,丟人啊,丟人!」牽了小妹也要走。

  沒走幾步,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就是要個公平嗎?我給他一個公平。告訴姜凡,把他的狗腿養好了,一個月後,聽濤石下,比劍。」

  「我要讓他死在春風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