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白茶,清酒,梅子燒肉


  東方亮。

  東方亮是一種白色茶花。

  胭脂點玉。

  胭脂點玉是一杯由紅唇美人抿過的小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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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子紅燒肉。

  梅子紅燒肉是一道魏紫霞的拿手好菜,今日她為一個人親自下廚,煞費苦心,翻炒糖色,慢火收汁,燒肉出鍋,放於冰制器皿中封號,與茶花和清酒一同放入食盒交予趙夢。

  東四牌樓,趙夢從十方商會後院翻上屋頂,在這片區域高低交錯的屋脊上快速小跑,一小會便到了煙柳坊,從屋頂上翻下,捧了食盒,輕步踏入一間側房中。

  房內擺設雅致,紅木小桌玉屏風,展九郎和魏紅英兩人倚畫屏而坐,桌上美味珍饈堆過兩層,絕大多數一筷未動。趙夢將邁過屏風露臉,停步,收斂住心中恨意,再前,沖展九郎嫣然一笑,將食盒在他身前放了,拿起玉筷酒杯,夾起一塊燒肉含入自己口中,再輕輕抿一口酒,貼前,嘴對嘴餵了展九郎。

  燒肉入口,清香酸甜,爽口解膩,咽下,舌尖上殘酒醇香。

  展九郎點點頭,極為滿意,扭頭多看趙夢一眼,手中扇柄一翻,輕輕撩起趙夢下巴,趙夢立刻垂了媚眼,羞笑看他,展九郎的目光卻只停在薄薄的紅唇之上。

  趙夢湊近,要順勢坐在展九郎的大腿上,展九郎手中扇輕輕一前,戳在趙夢的喉間。

  「紅顏多薄命,姑娘,還是讓自己活得長些。」

  趙夢臉色一變,眼神里露了殺氣,展九郎的臉上波瀾不驚,只收了扇子,挑眉,「有意思。」

  一旁的魏紅英打個哈哈,大笑兩聲,「展兄掌管這教坊司,見過不知多少天香國色!不過一介庸脂俗粉,還想使什麼美人計,下去!」

  趙夢也懶得再賣笑,轉身就走,展九郎剛要開口,魏紅英已湊前,持杯敬酒,「這皇家的酒,就是比三大樓的要香。」

  魏紅英一口飲盡杯中烈酒,咳嗽兩聲,紅著臉和展九郎再坐得進些,又要舉杯,「哎呦,咱家忘了,還沒先恭喜展兄,以後這三大樓里的迎囍閣,可就是歸了展兄了。」

  展九郎開扇,只是面帶微笑,「大可不必,只是可憐楊少川這小老頭了,一把年紀,先死了個如同親女的楊巧兒,還沒緩過來,親兒子又沒了。唉,悲歡離合人間事,平常心平常心。」

  「嗐,展兄慈悲。」魏紅英點點頭,「沉香樓,迎囍閣,莫,楊兩家戲班的戲子,如今都散進展兄手中,加上這教坊司中的桃紅柳綠,展兄,艷福不淺啊。」再敬杯酒,話鋒一轉,「楊子傑就沒這個福氣,對一個戲子牽腸掛肚,強娶為妾。秦雨虹死了還念念不忘,相思成疾,竟自縊而死。之前只覺著他審時度勢,處事精明,是個膽小自私的奸詐小人。沒想到小人竟成了情痴,聽說京城裡的文人雅士們,都開始寫他和秦雨虹的悽美故事,要編成新戲在戲班裡演呢。」

  「竟有此事?」展九郎微微皺眉,臉色一沉,魏紅英說這些話,便是想探探楊子傑的死因,見展九郎如此神色,知道有隱情,再暗暗拋出話柄試探,「紅塵之中,難得有此性情中人,就連我,聽聞此事,對楊子傑也是刮目相看,想來此戲必在京城大火。」

  「哼。」展九郎臉色更為難看,魏紅英這才假意察覺出不對發問,「展兄可知道些什麼隱情?」

  「你十方商會素來與竹林黨交好,此話怎麼能告訴你呢。」展九郎思索一陣,笑笑開口,「哎呦,好像說了不該說的,掌嘴。」隨即合扇,輕輕敲了自己臉頰兩下。

  「哈哈哈哈。」魏紅英心領神會,「司馬昭之心?唉,我與展兄情同手足,如今卻也到了站隊的時候。」長嘆口氣。

  兩人都是聰明人,不會無故提到黨派之爭,楊子傑死的那日,展二在迎囍閣請餘子柒吃酒。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鎮西王侯名聲在外,百姓間關於由他來繼承皇位的猜測可是傳瘋了。

  展九郎跟著嘆氣,「私交歸私交,義父終究對我有恩,東宮還是東宮,那便只能誓死追隨。不過我只是個管教坊司的禮部郎中,沒什麼實權,義父身體還好時,我討他歡心,再怎麼達官顯貴,也得高看我一眼,如今義父身體抱恙,在諸位義兄弟眼裡,我便也沒了地位。唉,如今還肯花大心思真心實意待我的人,便也只剩你魏老弟了。」

  「展兄掌管教坊司,達官貴人們的枕邊話,都逃不過展兄你的耳朵。在我的眼裡,展兄的地位要比將軍更高,想來展先生也如此想,東宮能把控朝政,可少不了展兄你消息靈通的一份功。」魏紅英大笑要為他夾菜,展九郎開扇,用扇面擋在自己碗上,開口。

  「魏老弟,你是個商人,無利不起早,找我,還使美人計?一定有事相求,開門見山吧,老規矩,正好我前幾日看上幾幅字畫,手頭正緊呢。」

  魏紅英會心一笑,「今日找展兄來,確實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這樣,御用監里有一個匠人,做的幾件小東西,家裡的老人都特別喜歡,勞煩展兄能將他調出來,我也好請他上門,專職做事,盡一份孝心。」

  「如此小事,讓他自己申請離職便可,何必麻煩我呢?」展九郎不解,「先前幫你弄兩個女學名額,那才叫事,這,我都不好意思開價。」

  「此事有些麻煩,這人有些倔,非說什麼御用監先前的監工對他有知遇之恩,開再高的價也不肯離職,還請展兄將他從御用監里趕出來,最好,下手狠一些。」補充一句,「皮外傷就好,也不要打太狠了。」

  展九郎點頭,「原來如此。」將扇子抬高些,另一手伸進扇下,魏紅英也跟著伸手進去,兩人在扇下拉過幾次手指,相視點頭,收扇吃飯。

  魏紅英一手持酒杯作敬酒狀,一手沾了酒水在桌上寫了三個小字。

  孫如虎。

  不久前趙夢出門,她從未來過煙柳坊這樣的風月場所,有些好奇,於是沿路走了樓梯,下過一層,鶯聲燕語,琴瑟歌詩,悠悠傳來,抽抽鼻子,可以聞到隱隱約約的脂粉酒香。

  此時正午,來此地的客人大都有自己相熟的姑娘,坊內不算熱鬧,只有匆匆過路的小廝丫鬟多看她幾眼。

  趙夢豎了耳朵,聽見一旁房間裡倆人你儂我儂的悄悄話,她本是趙南珂的貼身丫鬟,受過有關男女之事的教導,自然懂得,倒也不羞。心想此地也沒什麼稀奇,腳步卻慢下來,聽見喜歡的曲子便悄悄駐足,站上一小會。

  忽然一聲極為刺耳的叫罵從大堂傳來,「好你個沒本事的狗東西!樂都樂了,敢不給錢!這地兒可是歸教坊司管!快來人!把這賤人打死在這兒!」

  樓上樓下的夥計「蹭蹭蹭」地往大堂跑,坊里的姑娘客人們聽見罵聲,趕忙收拾收拾,跑出房間來,趴在圍欄上看熱鬧。

  大堂里已經聚了五六名夥計下人,拿了些水桶毛巾等做工的物件圍攻一人,那人在人群中左右騰挪並不還手,身法較普通人還算不錯,一時間夥計們拿他不下,樓上看客中有會武功的客人,叫幾聲好,湊熱鬧用幾兩碎銀子做暗器發出,那人左腳劃個半圓,斜身避過。

  這一步有些精妙,趙夢細看那人,覺著有些面熟,衣服乾乾淨淨的,右手處空空,是個殘廢,想起來,有些驚訝,她記得這個人,曾在國子監和余丹鳳比劍,被斬斷右手,廢了左手的那個人。

  姜凡。

  想起這個名字來,好像是駙馬府上的下人,趙夢在國子監女學讀書,還記得之前他給駙馬府的姑娘們送過飯。

  他怎麼在這兒啊?

  趙夢嘆口氣,其實想想就能明白,那日姜凡與余丹鳳比劍,穿軟甲被當眾揭穿羞辱,還被廢去了雙手,此生不能再持劍。人生艱難,醉生夢死,貪圖一時享樂也可以理解,唉,不過不給錢確實有些...

  「別打!別打!這是我朋友!」忽然有一人赤裸上身只著短褲,抱著衣服從房間裡竄出,邊跑邊提褲子,奔走下樓。

  姑娘夥計客人們皆笑他滑稽,先前的刺耳聲又提起來,「孫如虎!你欠的帳還沒結清!誰把他放進來的!給我一起打!」

  孫如虎頂著鋥亮的大光頭不住跳腳躲避,一心三用,一邊躲追打,一邊穿衣服,一邊口裡念念有詞,「我也是宮裡的人!自己人!自己人!別打!姜凡別躲了!咱們快跑!」推著姜凡被夥計們追出門去。

  圍觀的眾人喜聞樂見,笑聲不斷,魏紅英和展九郎聽見吵鬧,也出了房間看看熱鬧。

  展九郎看得直搖頭,手中摺扇一開,扇面上的芙蓉花叢不住顫抖,「這就是孫如虎?」

  魏紅英笑笑,默默點頭,「勞煩展兄了。」目光掃見站在樓下的趙夢,趙夢察覺到什麼,抬眼往上,兩人對視,魏紅英遞了個眼神,趙夢點頭,默默往樓下快走,隔了距離,跟住姜凡和孫如虎二人。

  夥計們將二人趕過幾條街後便不再追,孫如虎衣衫不整,一瘸一拐的領著姜凡在胡同里亂竄,又逃了一段才停下來喘氣。

  孫如虎湊近姜凡,咧出個笑來,「怎麼樣,是不是和我說的一樣,可以讓人重振精神,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愉悅,這人情就算我還了啊。」

  「我決計不會再信你了。」姜凡只是默默推開他,自顧自走前幾步,又被孫如虎攔住,「難道你剛才沒有?不會吧,你年紀輕輕,難道你不行?哎呦,你要早說嘛,我就不帶你去了,沒討到好處還白挨了頓打。」

  「你!」姜凡強忍住惱怒,憋得臉色通紅,「我沒有不行!只是!只是...你!你怎麼懂!你怎麼能懂!」

  「有什麼不懂的,你又不說,又要嚷嚷著別人不懂,這不是你自己有毛病。」孫如虎連連搖頭,姜凡漸漸平靜下來,眼神里多了幾分落寞。

  「我已經竭盡了全力,也背上了罵名,往後的路,不想再看見復仇。可我雙手被廢,再也踏不上劍道,我看見過高山,高山仰止,心嚮往之,可再沒有機會了!再沒有機會了!你如何能懂!」

  「嗐,那為什麼非要比劍呢?練點別的不好嗎?」孫如虎摸摸光頭看他,只得到怒目而視,「哦你的手,那還可以科舉,我聽你爹說你之前在南國子監讀書。」

  「我...我更喜歡江湖,我也想成為大俠,我也想別人見到我提到我,敬我一聲姜先生。我也想持劍在手,縱橫天下,任我來去...」姜凡只剩了苦笑。

  「你就是武俠故事看多了,天天做白日夢。不過做夢是好事,你這個年紀就該做夢。」孫如虎腳步一轉,走了另一個方向,「縱橫天下,任我來去。這個夢,我現在還在做呢,不過我不會武功,只能折騰些其他的玩意,這可都是我的寶貝,我帶你去看。我可告訴你,有了我這些寶貝,不會半點武功一樣縱橫天下。」

  趙夢心裡一驚,等的就是這個秘密,孫如虎歸御用監管,天天摸魚,從不做事交差,被共事的匠人們排擠,照舊吃奉十餘年,監工對他確有知遇之恩。十方商會用百倍的價格向東宮買了一件絕不能有的東西,換來了這個消息。

  孫如虎,是大余朝最好的火器匠人,齊二少的鬼火銃,便是出自他的手下。

  匆匆跟上二人來到一處廢棄破廟,院裡常有乞者過夜,收拾得倒也乾淨。孫如虎讓姜凡在院裡等,自己在佛堂里搗鼓一陣,隨即消失在佛像後面,趙夢知道必有密室藏匿其中,卻沒記下怎麼開門。

  不一會孫如虎提著件黑漆漆的長筒火器出來,約莫劍長,和長劍一樣,前身鐵製,後端木質,也如同劍般,可以持握。扔給姜凡,從自己衣兜里摸出幾個手指大小用鐵皮封好的小柱子出來,塞一個入火器中卡好位置。

  「我叫這玩意鐵砂神威統。火器一向不如弓弩,遠距離的射程,中距離的破甲,只有近距離的殺傷和極近距離的白刃能勉強勝之,畢竟可以當鐵棍砸人。哪怕是如今最先進的火繩槍,也擊發複雜,起碼需要填藥,裝彈,點火,瞄準,擊發五個步驟,一發打完,換彈換藥極為麻煩,換成弓早都十幾箭出去了。」

  孫如虎接過姜凡手中的黑筒火器,得意沖他炫耀手中的小鐵柱,「我想辦法把最浪費時間的填藥,裝彈,點火簡化成了一步,只剩裝彈,將火藥和鐵砂一起封在鐵皮里,要擊發時,只需要用力轉動後端的木柄往前推進,用裡面的撞針去打這個鐵皮,火藥一炸便能擊發。」

  「之後我再把它做成雙面開刃,貼身可以揮砍做大刀使用,平日裡藏一枚鐵皮在裡面。等到拉開距離就扭刀柄,一發打出,這一下,老虎都扛不住,何況是人呢,豈不是天下無敵!」孫如虎講的高興,手舞足蹈起來,拿著火器沖姜凡直比劃。

  「當真?竟有此威?」姜凡有些發愣,這火器若真有孫如虎講的那般神奇,那內力,武功,煉體,都豈不是白費功夫?孫如虎見他滿臉質疑,端了鐵砂神威統瞄準了院裡一顆枯樹。

  手下一扭。

  「砰!」

  一股巨力傳來,孫如虎被崩的滿手鮮血,向後一倒,直直挺在地上,姜凡看那枯樹,一如先前,十分安靜。

  嚷嚷叫痛聲起,孫如虎開始喘氣,姜凡回頭看他,手中的鐵砂神威統已經炸斷成兩截,嘆氣過去,簡單查看傷勢,只是少了截小指頭,胸口有一小塊碎鐵片扎進肉中,好在性命無憂。

  「就這?」

  孫如虎哎呦哎呦地叫,姜凡將鐵砂神威統踢到一邊,扶了他起來去看大夫。

  漸漸走遠。

  趙夢翻進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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