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論英雄


  「我本是臥龍岡上,散淡的人...」

  李思怡和張舟粥正趴在牆面上聽何小雲那間屋裡的曲兒。思兔閱讀sto55.com

  「這唱腔好像不對。」

  兩人聽過一段,李思怡一臉狐疑的看向張舟粥,「《空城計》?這不是男生唱的戲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女唱男音,別出心裁,既突出了個人能力,又顯得大家很有格調。」張舟粥讚嘆不已,「這就叫專業。」

  「還是你懂。」李思怡沖張舟粥豎起大拇指,倆人趴在牆面上繼續聽曲。

  房間另一側,狂瀾生和十四月中背過身去,緊鎖眉頭。

  「此話當真?」十四月中道。

  「千真萬確,這妖氣很濃,熏得我都喘不過氣來了。」狂瀾生點點頭,不自覺地壓低了呼吸聲,「應該就是給何大哥唱曲的人,好強的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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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你娘來如何?」

  「我娘要弱很多。」狂瀾生想了想,「差距很大,大概是何姑娘和舟粥老弟之間的差距,相較之下我只配算個普通人。」

  十四月中罕見地臉色鐵青,「沒有五雷正法,你娘揍十個我大氣都不帶喘,這怎麼辦!大家還是當無事發生,叫上趴牆上的倆傻小子,咱們趕緊溜。」

  「何大哥和何姑娘還在房間裡,咱們不管他們?」

  「那不然呢,妖精本來都想好了今晚只吃兩個人,突然間高興壞了,呦呵!二傻子們組團過來聽曲。」十四月中攤手,將聲音抬高了些,「趴那兒的倆傻子,起來,咱們趕緊走了。」

  「估計是十四先生看姑娘們沒來,等不及了,急著要過去師兄那屋。」

  張舟粥並未開口說話,而是指了指十四月中,又指了指牆面,遞過眼神。

  李思怡心領神會,默默點頭,兩人想著可以一睹名伶芳容,樂呵呵的小跑出門。

  狂瀾生攔住將要起身的十四月中,「咱們還是去瞧瞧端倪,聽夥計的口吻,那小狐仙也算是這裡的名伎,來往教坊司的大多是些有頭有臉的人。若是它真的在此地開殺戒,定會傳出些奇談怪聞來,可秦淮河畔從未有過這樣的聽聞,咱們提醒下何姑娘和何大哥,找個藉口一同離去便是。」

  「唉,有理,那我去看看,你帶兩個小的先走。」十四月中連連嘆氣,突然間神色悲壯起來,「刺殺不成先被妖精逮了,出師未捷身先死!若是我此去不回...倆二傻子人呢?」

  狂瀾生耳尖一動,聽見隔牆後張舟粥和李思怡的聲音,滿臉無奈,「他倆去了那屋聽曲。」

  倆人即刻竄出門,衝到另一間屋內,正巧看見怔在原地的張舟粥,喃喃衝著前方說話。

  「這位姑娘...好生俊朗。」

  李思怡也是痴痴看著前方,兩眼發愣。

  「我還以為小狐仙會是一個很媚的女人。」

  「呵。」屋內佳人撫七弦,媚眼如柳絲。

  「怎麼?就不興我是一個很媚的男人?這來來往往的達官貴人們,可是最愛聽咱家唱戲了。」

  何小雲看著目瞪口呆的四人,默默開口,「一開始我以為是那夥計在捉弄我,後來想想有理,斷袖之癖,龍陽之好,古來有之,何況耿魁是個太監。」

  小狐仙笑眯眯地掃視眾人,目光停在李思怡的臉上,突然間變了臉色,翻手一挑用袍袖遮臉,蘭花指翹起,「呀哈哈哈,我面前,少了個,知音的人。」

  十四月中將狂瀾生藏在身後,「怎麼突然唱起《空城計》來了。」

  「這一段,耿大人可是愛聽極了,孔明先生運籌帷幄,談笑間撫琴飲酒,喝退數萬大軍。」小狐仙再翻個水袖,露了媚眼瞧十四月中,纖纖細手在七弦琴上一拉,徵羽齊響,殺氣逼人,「恰如此時你我。」

  十四月中當即怔住,話有所指,狂瀾生作為半人半妖,五感比尋常人要強得多,而一個遠比狂瀾生要強大得多的妖...難道,剛才的話被它聽見了?

  《空城計》?難道它也和諸葛孔明一樣,空有妖氣而無妖力?可若真是如此,那又何必自曝其短?

  猶豫間,小狐仙再撫琴,琴聲盪開,悠揚閒散,瀟灑愜意。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琴聲一轉,沉穩有力,舉重若輕,小狐仙的唱腔大氣飽滿,聲韻典雅。琴音唱和,漸漸將眾人的思緒抽離,邁步,騎馬,來到大開的城門之外,抬頭,諸葛孔明鎮定自若,在城牆之上淡然彈撥著琴弦。

  琴聲悠悠,飄蕩在天地間,一點點打在人的心頭。

  這琴聲令人如痴如醉,眾人閉眼,好似來到兩方對峙的戰場上,一方戰馬嘶鳴,鐵甲森森,另一方在高牆上坐懷不亂,琴音如水,連綿不絕。

  十四月中和狂瀾生緩緩將雙眼睜開,站起。

  狂瀾生的雙眸化作晶藍,十四月中的眼中不只是變色,而是隱約有著雷光在其中跳動閃爍。

  「諸界神雷,聽我號令!」

  風雷起,烏雲生,窗外的天地頃刻變色。

  「喔?」

  小狐仙探手在琴弦上一按,風輕雲淡。

  「帶小的們先走,越快越好!」十四月中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鮮血凝在空中,雙手上下翻飛,短短几瞬便已經畫出數道符紙打出。狂瀾生立刻一掌劈在何小雲的後心,用內力迫他醒來。

  「我是又無埋伏又無兵...來來來,還是聽我撫琴罷!」琴音一彈,拉出長長一聲。

  此聲起,萬籟寂靜,將要睜眼的何小雲,將要點中張舟粥和李思怡的狂瀾生,將要劈出血咒的十四月中,將要閃爍落下的天雷,將要被風吹出窗外的酒杯...

  「我本是臥龍崗上,散淡的人。」

  小狐仙笑笑,手中杯酒拉出一個滿滿的弧線,一飲而盡。

  他的面前,十四月中,狂瀾生,何小雲,張舟粥,李思怡五人安安靜靜地坐著聽曲,一如先前。

  「何必捉弄人呢,要殺,殺便是了。」十四月中睜眼嘆氣,「讓他們睡著吧,不要太痛苦。」狂瀾生一個激靈,也從夢境中掙脫出來。

  「為什麼老是覺得妖就是要殺人呢,這是世人對妖的刻板印象!」小狐仙忿忿不平,「雖然咱家也沒少殺人,但妖可不會無緣無故的動手,人肉根本不好吃。咱家和天機一脈本來有仇,壓著火不收拾你們,是因為咱家欠這兩個小丫頭的。」小狐仙指了指李思怡,又指了指天,兩人反應過來另一個小姑娘指得是翻上含香閣的何春夏。

  「你被我師父揍過?」

  小狐仙搖搖頭。

  「那就是我師兄...」十四月中瞥了一眼還沉浸在幻夢中的李思怡。

  「哼。」小狐仙淡然笑笑,「當初被他搶走一隻尾巴,壞了咱家的千年道行,還嚷嚷著說什麼要出海,將天斬與劍下。真是個瘋子。」小狐仙嘆口氣,手指在琴弦上隨意撥動出幾個悲音,「看在故人之後的面子上,天機一脈的仇咱家就只記在心裡了。」

  狐妖尾,不老丹方中的七味主藥之一。

  「不殺,也不是報仇,那這位狐仙前輩,折騰我們想幹嘛?」十四月中有些不滿。

  「救人。這歸雲畫舫里發出的每一個音兒,咱家可都聽的是真真切切。」小狐仙托腮,開始細細回想這些日子的隱秘發生,「從尹慢獻玉印開始,到今日你們在門口嘰嘰喳喳密謀刺殺,咱家聽了這些事,本來沒打算出手,但看到了人,那兩個小丫頭...反正不能死在咱家的船上。」

  「你的船?」

  「當年的香妃就是咱家。」

  「嗯?!」

  小狐仙無視兩人投來的「你好騷啊!」的目光,抬頭看看,繼續開口,「其實劉靈官沒忽悠過那傻姑娘,他一直在說真話...」

  兩人的目光實在熾熱又八卦,小狐仙只得先解釋清楚,「懷孕只是個障眼法,咱家當時覺得隨便出宮偷個嬰兒回來不就得了,結果快生的時候下江南了,一天到晚都在船上,沒法偷,那實在沒辦法,不裝了。」

  「可以繼續講生死攸關的大事了。」十四月中滿意點頭。

  「江阿狼這個人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作為幽月劍主,趕來南京施粥救災可以是出於好心,但在刺殺過後被鄭先勇聘請做貼身的侍衛。鄭先勇作為南京提督,卻毫無理由的信任了一個江湖中人?」小狐仙不再開口,沖兩人攤攤手。

  「所以江阿狼一直都認識鄭先勇?」十四月中恍然大悟,「他是個誘餌,他是用來引我們入瓮的!他一開始就是個叛徒!」

  「在這場博弈中,耿魁三人確實是持棋者,可真正坐在對面和東宮弈棋的人,卻不是你們。」小狐仙搖搖頭,「你們只是棋子,是誤入局者,是被諸葛亮揮淚斬下的馬謖。」

  「棋子?我可是道教領袖,持國雲中聖君。」十四月中微微皺眉。

  「棋子。」小狐仙笑笑,「你只是躺在過去的豐功偉績上吃老本,江湖,百姓,敬你愛你,卻不怕你。如今的你,同咱家一般,只算個散淡的人。」繼續開口,短短一句。

  「江阿狼和劉靈官認識。」

  這兩人一人為鄭先勇做事,一人是鄭先勇中意的婿才,兩人認識,本不奇怪。這句話飽含深意,兩人的關係,絕不止認識這麼簡單。

  「劉靈官是一個很堅定的人,他喜歡說真話,但他的真話都只說了一半。」小狐仙看兩人皆在沉思,再度開口,「他的小秘密被何春夏勘破了,只能讓江阿狼出面謀劃這次刺殺。」

  「我被你搞糊塗了,劉靈官和江阿狼想殺耿魁三人,那為什麼不在清明奔喪時就殺了呢?」十四月中一頭霧水。

  「清明奔喪時他們要殺你。」

  十四月中和狂瀾生對視,兩人完全不能明白。

  小狐仙長嘆口氣,「從最開始講。幾天前有個叫尹慢的人向耿魁三人獻上了展先生的玉印,三位東宮的大人得到起義支持餘子柒的指示,作為交換,尹慢將晉升為南鎮撫使。為了提前掃清一部分起義的阻礙,三位大人就讓劉靈官安排了清明時的刺殺。」

  「不支持起義的東宮門下,其他黨派的官僚,包括聽命於聖上的原南鎮撫使和富有名望的十四月中,那些刺客都是幽月劍派的人。」小狐仙一頓,「這時候出現了一個意外,十四月中並沒有死成,劉靈官的秘密還被何春夏給發現了。」

  「什麼秘密?」

  「劉靈官是為蘇先生做事的竹林黨人。」小狐仙輕輕撫琴,十四月中和狂瀾生驚異的吵鬧聲在耳畔消失,「按照原計劃,十四月中死,百姓起初只看到是逆黨所為,和耿魁三人無關。但只要耿魁三人舉起義旗,劉靈官將曝出幽月劍派受東宮指使清除異己,殺了十四月中,而且向災民投毒!」

  「沒有比欺騙更讓人憤怒的東西了,東宮將徹底失去民心,而劉靈官將作為鄭先勇的女婿大義滅親,在已經徹底和東宮捆在一起的江阿狼的幫助下,阻止東宮的起義將會很輕鬆。最後,劉靈官受到江湖百姓的擁戴,成為一位英雄,一位民心所向的掌權者。」小狐仙笑笑,「在光芒萬丈的背後,江阿狼和幽月劍派將作為東宮的走狗,受人唾罵,遺臭萬年。」

  「我...不明白,江阿狼,甘心嗎?」狂瀾生摸了摸被幽月劍劃出的傷口,他選擇了再相信一次江阿狼的話,塗了解藥,果然,傷口好的很快。

  「這個世界需要英雄,要想看見光,就得有人站進黑暗裡。」小狐仙有些感慨,「不過出現的意外打破了全盤的計劃,所以還得再一場刺殺...」

  「我還不想死。」十四月中默默開口。

  「何春夏應該是知道了些事情,劉靈官為了不穿幫,不能再露面,只能讓江阿狼去勸說你們來參與明日的刺殺。所以在明日,十四月中將死的很精彩,很震撼,死的讓整個秦淮河畔都能看見。百姓眼中,逆賊皆連發起刺殺,耿魁等人正好能借討賊的名義起義。」小狐仙抽了抽鼻子,「火藥的味道。」

  何小雲的眼皮微微顫抖。

  「所以說撫琴的人是蘇三清?比諸葛更甚,沒兵沒權,背靠一座空城,硬是憑藉捕風捉影的琴聲...輿論?民意?殺盡敵寇。」十四月中長長嘆氣,「好狠,老蘇,連我都殺。」

  「明日我們殺了耿魁他們,不就破局了嗎,一樣會阻止起義。」狂瀾生不解。

  「明日我們出手,不過是殺了幾個貪官,老蘇想要的,是讓埋在民心裡的厭惡從一顆種子長成參天大樹,然後熊熊燃燒起來,將東宮徹底燒成灰燼,再無重生的可能。」十四月中笑起來。

  小狐仙接話,「告訴你們這些事,是不想讓這兩個小丫頭平白無故地跟著被炸死。明日這畫舫里的姑娘都不來,咱家不想出手,也不來,千萬別讓她倆來。」

  十四月中搖搖頭,「這兩個姑娘,年紀這么小,總不至於和前輩有舊,那就是和我師兄有關。我有一樁身世之謎,想請教前輩。」指了指仍閉眼沉浸在琴聲中的李思怡。

  小狐仙哈哈大笑,指了指樓上,「當年咱家實在是幹了一樁壞事,慚愧,慚愧!」

  娓娓道來。

  何小雲越聽越悲切,忍不住起身,趴到一處乾嘔起來。

  「此話當真?」十四月中苦笑數聲,「哪怕今日說過這些話,這人情,你還是得欠她們倆的!」

  狂瀾生默默點頭。

  「哼,欠就欠!咱家活得可比她倆長多了!等她倆一死!咱家就不還了!」小狐仙起身背琴就走,邁步出門,正好和一位書生打扮的少年郎撞了個滿懷。

  那少年怔怔看向懷中。

  柔情美人,狐媚一笑。

  這位柔軟的美麗女子,之後總是不時出現在他的春夢中。

  「狐仙前輩,真是個騷人...騷妖。」十四月中望著遠去的纖細身影,苦笑一聲。

  狂瀾生默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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