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探秘


  第二十八章探秘

  他轉過身,留一張寬闊後背供她依附。

  她集全身之力擠出一張冷麵孔,但目睹他後背堅實寬廣可靠,她幾乎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誰能拯救她?一點點甜頭就樂得忘乎所以,前塵舊事都拋到腦後,只剩花痴。

  這一股「痴心」堪比鑽石黃金,只因再過二十年,天崩地裂都無心追,被生活悶成生煎包,反過來復過去都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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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小心翼翼撲向他後背。

  偷偷微笑的臉孔別樣美,傳世畫師也描不出的幸福弧度。

  魚蛋面老闆、禿頭食客、剛剛下班的中年女士都在偷看,都在忍不住會心微笑。

  老闆與她打口型,「加油啊妹妹仔。」

  她眨眨眼,願為一場暗戀赴湯蹈火。

  他載著她輕輕鬆鬆站起來,與魚蛋面老闆打個招呼,出門左轉走進蛛網叢生的天安大廈。

  老舊的電梯裡透著一股厚重的「人味」,包含油脂、頭皮屑與香港腳,密布於大廈每一處狹窄角落。

  到十九層,小學生無處玩耍,聚集在樓道內踢球。闖進視野的小肥仔腳法不穩,老得蛻皮的足球踢成飛翔的□□,衝破走道內重重阻隔最終落在肖勁手裡。

  小學生當他是外星來客,怕他一發火撕裂皮球,一個個痴痴呆呆站在原地仰頭等。

  他照舊是面無表情,把皮球拋向走廊另一端,「不要傷到人。」

  小肥仔扶了扶圓圓小眼鏡,點頭,「滾」著一身肥肉飛向皮球。

  一顆皮球,一顆肉球。

  楚楚躲在他肩上抿著嘴發笑。

  然而走到907門口,她仍是少不了緊張——

  如果打開門,蔣琬立刻穿著睡衣迎上來怎麼辦?

  如果他家中裝修溫馨,還有一張嬰兒床、一牆堆積如山嬰兒奶粉怎麼辦?

  她一定崩潰抓狂,講不定衝進廚房拿出一把雪亮菜刀……

  哭完叫完只等明早登報。

  「肖勁……」

  「怎麼?」鑰匙插*入鎖孔,他正要開鐵門。

  「算了,我沒話跟你講。」

  「好。」

  好?好什麼好?她脾氣壞嘴巴也討厭,他聽她冷嘲熱諷一整晚,居然半點火氣沒有。

  到底是不是男人?

  beaman,ok?到時候大吵特吵,她就可以順勢吼出「我中意你」,過後還可狡辯,都是吵架害她失去理智。

  門開了,屋子裡黑漆漆空無一物,等他打開燈,她才能眨眨眼開始全面偵查工作。

  玄關衣櫃疊鞋櫃一直衝上天花板,半開的鞋櫃裡當然有女人的高跟鞋,紅黑裸白,高低各異,但品位差,個個都隨大流。

  最後一句來自江楚楚的小心眼。

  原來的客廳已經被房東另造一面牆,隔出一間臥室,狹長走廊左一道門又一道門,密密麻麻供窮人穴居。

  肖勁背著她走進左側第一間。

  四方四正一間屋,內設一張高低床,一面老舊桌台,窗戶上掛著淺藍色窗簾,紅港夜景陪襯玻璃水缸里一條大眼凸肚的魚。

  他的房間乾乾淨淨,衣物被枕疊放整齊,又因通風良好、養花養草,比街市多一分清新。

  肖勁將她放置在他的窄小矮床上,藍格子床單洗的發白,仿佛趁著太陽露臉剛剛曬過,摸上去一丁點濕氣也沒有,幾乎幹得要立起來。

  他蹲下*身替她脫鞋,再仔細觀察她扭傷的腳踝。

  但她哪裡疼過?都是假裝。

  唯有他身在其中才會誤入迷局,失算。

  「我去找藥油。」他站起身。

  她卻趁機提出惡劣要求,「我都用查記活絡油,樓下有藥房,你去買。」

  他轉過身站在原地遠看她,而她仰起臉迎上,毫不畏懼。

  大多數時候他並不與她爭辯,臨走叮囑她,「不認識的人來不要開門。」

  她擺擺手,「放心,我從小就一個人看家。」

  肖勁一消失,她的扭傷神奇痊癒。

  穿上鞋在他房間繞行,一面告誡自己這絕不算侵犯*,這是為還原事實證明清白,從頭至尾是為肖勁好。於是看他衣櫃、桌台、鞋架,更拿出放大鏡在他枕邊巡查,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唉?哪來一根孤零零長頭髮落在床邊?

  果然她沒猜錯,他與蔣琬早已經暗度陳倉生米煮成熟飯,好一對姦夫淫*婦!肖勁是當世陳世美,講一套做一套,無情無義!

  越是想越是氣,捏起髮絲誓要將它毀屍滅跡。

  但是……

  這根頭髮顏色漆黑,又細又長……

  她記得蔣琬燙成紅姑那類大波浪,溫柔嫵媚。

  白氣一場,原來「淫*婦」是自己。

  聽到響動,她三秒內回歸原位。等他拿著藥油老老實實推門進來,問她:「有沒有發熱?扭到筋還是傷到骨頭?」

  她搖頭裝傻,「不知道,只知道痛。」

  腳上皮膚不見陽光,褪去短襪,白熾燈下蒼白得能看見皮膚下層淡青色脈絡,薄而脆,一觸就碎。

  楚楚趁他開藥油的功夫,試探道:「你……一個人住?」

  「嗯。」不帶猶豫,她的心放下一半。

  再要乘勝追擊,「那……蔣阿姨呢?你們沒有住在一起?」

  他皺眉深思,過後才想明「蔣阿姨」即是蔣琬,「她住對面房間。」

  「那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不是。」

  「噢……」好長一個噢,令她嘴角上揚,眼生桃花。背後有新年煙花沖天盛放,噗噗噗一朵接一朵,因而看他火柴盒一樣的房間同白痴一樣亂竄的金魚都變好中意。

  不行不行,再放肆下去肯定要忍不住笑出聲。

  她連忙捂住嘴,企圖掩蓋滿臉竊笑。

  誰知他忽然抬頭,「笑什麼?」

  「沒啊,沒笑……沒笑什麼。」做賊心虛,根本不敢看他,圓溜溜眼珠子上下左右亂轉,爾後對上玻璃魚缸里的18d,大眼瞪大眼,喂,看什麼看,頂你個肺,再看拿你煮魚湯,(*^__^*)嘻嘻,好開心,十根腳趾都忍不住亂動,仿佛抬腳登在鋼琴鍵面上,要亂蹦,要大叫,要放開聲唱歌要褪掉面具亂舞,要讓全世界聽她胡言亂語……

  「你……」肖勁越發讀不懂,她的喜怒哀樂如風馳電掣——肆虐。

  「我沒事了。」她穩住嘴角,利落地穿好鞋襪,再站起身,低頭看著一手拿藥油一手扶住膝蓋的肖勁,「送我回家。」

  想不起前一刻是誰在餐廳疼得走不動路,一定要到樓上休息。

  他已然做好打算領她去醫院拍x光,現在她站直身完好無損。

  「很晚了,過十點回家媽咪又要開課專程教育我。」

  依稀記得她說今晚家中無人,她疼死都沒有人打電話call白車。

  江小姐講謊話比飲水輕鬆。

  肖勁毫無辦法。

  女人任何年齡都有不講理特權,內核是她不能輕易相告的心事,各位先生,請敞開胸懷,否則註定孤獨終老。

  他放下藥油站起身,伸手彈一彈魚缸,大約是向18d討要一個愛的鼓勵。

  隨即跟在楚楚身後離開擁擠簡陋的臥室。

  她快步在前,出大門接到小肥仔的破舊皮球抬腳就踢,任皮球左右來回撞牆,再落到樓梯間,小肥仔有氣不敢出,只得帶著滿身肥肉去追。

  還有老阿婆開門大罵,衰仔,要踢球滾出去踢。

  她跳起來,喊一聲「bingo!」

  一回頭髮覺被肖勁抓現行,舉高的手臂僵在身前,立刻癟癟嘴收在背後,換一張嚴肅面孔,向他走去,「我其實體育很好的。」

  他沉悶,不說話。

  她繼續,「游泳、足球、羽毛球……」

  楚楚的狀況未能及時轉好,上車後仍處於混沌。肖勁透過後視鏡觀察她,窺見她一時低頭竊笑,一時抬頭捂嘴,瘋瘋癲癲非似常人,不由得心生憂慮。

  眼下她額頭抵住副駕椅背,整個人以此為中心飄來盪去,又有嘻嘻呵呵笑聲,深夜山道樹影婆娑,再膽大也聽得毛骨悚然。

  「阿楚——」

  「有事?」她一瞬間收住笑、板起臉,一本正經更像鬼附身。

  「你剛才有沒有路過走廊拐角?」

  「拐角?有啊,有個阿婆縮成一團躲在角落裡燒紙錢香灰,好可憐……」

  沉默——

  只剩汽車發動機提醒他是醒是夢。

  夜空漆黑,烏鴉嘶吼,還有兩旁老樹隨風擺。

  肖勁透過後視鏡深深看她。

  他的目光她全部領會,好心情煙消雲散,回敬他,「你才撞邪!」

  依然是兇巴巴性格未改,看來這肉身裝的還是江楚楚而不是「孤魂野鬼老阿婆」。

  車抵達江宅,楚楚的心情再次轉回艷陽天,同肖勁講一聲明天見,她幾乎是蹦蹦跳跳跑進正門。反而留下他扶著車門,滿頭霧水。

  小兔子一樣蹦上樓,內心仍壓抑,只小小聲哼著,「thankstica——」

  一抬頭撞見江安安,她大約剛剛結束約會,臉上的妝未卸,化一對粗粗的眉對住她,「你買獎券中頭彩啦,開心得要跳上屋頂。」

  楚楚衝著她留下曖昧而神秘的笑,過後埋頭小跑進屋,「反正你不會懂的啦。」

  江安安氣結,「哭就知道找我哭,開心就讓我靠邊站,沒良心!」

  而楚楚呢?

  直到關上門,後背緊貼木門,她腦中回放七個字——

  肖勁沒有女朋友。

  肖勁沒有女朋友。

  肖勁沒有女朋友。

  「耶!!!!!」雙手舉高兩腳用力,真要跳上天花板。

  中頭彩也不過如此,默默重複不夠,要放出喉嚨喊出聲才能抒發。

  今晚情緒正濃,她計劃一個人開party玩樂到天明。

  立刻去梳妝檯挑一隻紅色口紅塗滿嘴,務必做到烈焰紅唇,再拿寬寬髮帶綁在耳後,做摩登女郎;將襯衫下擺系在腰上,一定要露出性感可愛肚雞眼;更要放縱,蹬掉拖鞋赤*裸雙腳回歸本性;最後打開音響,拿一隻麥克風——賣樓海報捲成桶,豎排黑體血紅大字,撕開喉嚨吆喝,「買買買,百年內最低價,不買就到世界末日!」

  不管,不管什麼世界末日,也不管什麼金融風潮,她只顧當下。

  音響聲音開到最大,鎂光燈喬到最佳位置,全世界都翹首以盼等她表演。

  「你以往愛我愛我不顧一切,將一生青春犧牲給我光輝——」

  雙眼迷離,深情一網似情聖,令十年老歌發新芽。

  「好多謝一天你改變了我,無言來奉獻,柔情常令我個心有愧——」

  轉身回頭,左手向前再收回,好似收回一顆心。

  「有愧」需拉長音抬高頭,想像自己醉生夢死情深不移。

  「thankstica…………」

  身體左右搖擺,最時髦的舞步,跟著節奏舞出精彩。

  「誰、能、代、替、你、地位…………」

  烏黑長髮也要甩起來,

  甩,甩到天昏地暗。

  甩,甩倒日月無光。

  甩,甩到世界於我如無物。

  等到她唱到喉嚨撕裂,甩到眼冒金星,才肯歇口氣站直身,扶著書桌休息。

  卻撞見門口兩位不速之客不請自來,一個瞠目結舌,另一個眉心深鎖。

  一個是江安安,一個是肖勁。

  哎?阿姐比肖勁矮一個頭。

  音樂還在響,巨星還在唱,肖勁繼續面無表情,江安安繼續目瞪口呆。

  非常好,這類時刻最忌諱刺破表象,最佳解決方案當然是——

  假、裝、沒、事。

  楚楚從容淡定的關掉音響,責令世界保持安靜。接下來放下麥克風,撥一撥長發,清一清嗓,「你們兩個……找我有事?」

  江安安大腦持續當機,反應遲緩,抬手指向肖勁,「他上門來說你藥油還在他身上,你又扭傷腳,音樂聲太大,敲門你不應,我就…………」

  「噢,是這樣。」楚楚雙手背在身後,掌心裡全是熱汗,然而再艱難,也要先過這一關。

  她抬腳邁步,緩慢挪到門口。

  頭埋在胸前,只敢看肖勁球鞋——連鞋帶都洗得好白,大可去選完美男士。

  她伸手,「多謝,勞你再跑一趟,辛苦了。」

  肖勁將藥油遞到她手心,「不遠,半路折回。」

  「那……兩位,晚安?」

  「晚安。」是對江楚楚也對江安安,肖勁沉沉穩穩,退出臥室向外走——唯他做到假裝無事發生。

  到底走南闖北見識廣博。

  江安安終於回過神,望著楚楚紅唇大眼露肚臍的艷俗裝扮,滿臉嫌棄,「江楚楚你半夜不睡發什麼神經?」

  「我……我又沒做什麼。」前半句眼神飄忽,後半句拿捏反擊之道,「才不像某人,在家開party開到天亮。」

  「嘁,我才懶得管你。」江安安拉一拉披肩,伸手點她眉心,「記得卸妝,騙人的monica。」

  「你早點睡吧大小姐,養顏呀。」

  關上門才感受到耳朵燒紅面頰滾燙,一摸臉,溫度飆高簡直可以煎雞蛋。

  剛才的興奮通通灰飛煙滅,她恨恨撲向床,抱頭懊惱。

  完了完了,這下更以為她中邪發瘋,沒有女朋友又怎樣?他瘋了才中意半夜發癲的神經質。

  啊…………

  不要不要不要…………

  最後一個「不要」大聲喊出口,悶在被子裡也一樣震撼力驚人,將走廊里的江安安嚇得停住腳,回頭向她緊閉的房門望一眼,無奈又寵溺地搖頭笑。

  少女情懷總是詩呀。

  那……換成熟男會怎樣?

  下山的路開過上百回,他記得路邊一簇野花,也記得樹上一巢新燕,更不能抹去赫蘭道9號二樓沾著春天顏色的窗簾,飄飄蕩蕩在風中,也曾露出她的臉,小心翼翼,雙眉之間珍藏她所有心意。

  晚風似狂獸,從衣領袖口灌入,路過胸腔內一顆滾燙的心。

  夜色中,頭盔下,他的笑容被上帝忽略,跟隨著摩托車一百二十邁速度,往山下狂奔。

  總忍不住笑,卻又要反覆告誡自己努力克制。

  肖勁矛盾得可笑。

  等他一路笑回天安大廈,還有一隻無憂無慮的魚在等待晚歸的他。

  這座城來來往往無數人,匆匆忙忙多少年,唯有一條魚屬於他,留住他。

  他靠在窗前,抓一小撮純赤紅蟲為18d加夜宵。

  迎著海風淡淡咸,他問這世上他唯一的夥伴,「你終於靠近看到她,怎麼樣,漂不漂亮?」

  18d在水中,半夢半醒浮浮沉沉。

  他輕聲嘆,「可惜我不配。」

  襯不起、配不上,自知人生苦,怎忍心再拖累?

  只願你高飛遠走,住大屋穿洋裝揮金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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