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現實
第三十二章現實
太近,她跪在椅座上身體前傾靠向他,更為保持平衡,雙手扶住他兩肩,兩個人雙雙正對,恰好是等待擁吻的姿態。
曖昧沉淪,只等他閉上眼——
而她透過他雙眼,目睹自己的渴望與依戀,她的感情無法改寫,更無力否認,她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再眨一眨眼,勾勒出一汪純真魅惑。
眾生色相,欲以為先,無人能擋。
他喉間稍動,外凸的喉結從上到下,忍過一場大汗淋漓的隱秘衝動。
空氣乾燥,仿佛由眼神交匯濺出火星劈啪作響。
最終他抬手蓋住她雙眼,濃密的睫毛掃過他掌心,酥酥麻麻,欲行又止。
眼前只剩一張嫣紅口唇,煙雲穿過摩天樓的鮮活突兀,彎曲弧度為死氣沉沉都市帶來一夜驚心動魄壯美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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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來他的主動,她心甘情願邀約,「你要吻我嗎?」
然而依然沒有回應。
他長長嘆息,對她、對自己、對現實,同樣無可奈何,「阿楚,不要這樣。」
時間停在這一刻,平常吵吵鬧鬧不停不休的人這一刻被凝滯的空氣包裹,同時被灰暗的情緒撕扯,再多磅礴無私的愛戀亦無法阻止剎那間燒成灰燼的失望。
掌心嘗到眼淚的濡濕與咸澀,他的心收緊,疼痛似潮水上涌,無法抑制。
兩個人,一段情,雙雙痛苦。
但是他、他們,個個都低估她。
不過一瞬間,悲中取樂,江楚楚很快變回不諳世事勇往直前的青春少女,拉下眼前遮住光線的手掌,眼底的淚未乾,她牽動面頰,努力貢獻微笑,夜光閃過一雙晶瑩眼珠,這世界欠她一個溫暖擁抱。
「好,沒關係,我給你時間。」
笑容開出一朵薔薇花,孤獨生長在人潮洶湧街口。
心如刀絞,連一口呼吸都如此艱難。肖勁握緊手剎,停了又停,仍未能講該說完的話講給她聽。
楚楚卻裝出活潑快樂,拿上書包與他告別,「哎呀,到時間啦,再不上去又要被老師念,我走啦,你自己慢慢想。」
說完也不等他抬頭,她快速下車,匆匆忙忙逃離現場。
只留給他薰衣草香波的熟悉味道,以及滿車不能言表的掙扎痛處。
忽然間他猛地砸向方向盤,汽車喇叭長鳴,刺破冰冷寂寥夜晚。
已經跑到電梯口的楚楚忽然停下腳步,旁邊一位白襯衫男士經過,少不了罵一句「痴線」,又不是防空警報,拉那麼長那麼大怎麼不煩人?
電梯到岸,白襯衫已走入電梯按下樓層號碼,卻看見江楚楚木頭人一樣站在電梯口,神色黯然,一動不動,因而好心問:「妹妹仔,你去幾樓?」
她適才回過神,懵懵懂懂走進電梯門,「去頂層,多謝。」
電梯內四面都是反光牆面,清清楚楚映出她眼角淚痕,也漸漸照出她斷斷續續湧出的傷心。
沒有肖勁的地方才可以放聲哭。
哭得接不上氣,哭得毫無形象,哭到「白襯衫」都緊張,「妹妹仔,你不要緊吧?去頂樓幹什麼?高層風大,不好玩的。」
原來擔心她「失戀」尋死。
有人關心有人問候,她哭得更大聲。
十四樓到岸「白襯衫」也未走出電梯,一直陪她坐到三十一層,期間遞給她半包紙巾,安慰說:「失戀沒什麼大不了,你才多大?還有大把青春,妹妹仔要學會向前看。」
她哭著點頭,「好,我至少要活到三十歲。」
白襯衫扶一扶眼鏡,笑著說:「三十歲都好年輕。」
「很老了,三十歲開始長皺紋,皮膚鬆弛面色蠟黃,再沒有人愛。」
「最重要是愛惜自己,男朋友同與丈夫都是過眼煙雲。」
兩人走出電梯,一同站在走廊聊心事。
楚楚擦乾眼淚,仍抽噎,「聽起來你好像經歷好多事。」
白襯衫說:「那當然,年初被診斷為胃癌中期,要過鬼門關才活得下來,你剛才講三十歲就夠,我恨不得能再活一百三十年。」
她驚訝不止,「你……你看起來好年輕……怎麼會?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但醫生開出診斷書,由不得你不信。」最痛苦的時期已過,他現在講起來雲淡風輕,「我還沒到三十歲,但醫生卻告訴我如不能順利控制癌細胞,一旦擴散就只剩半年時間。一面治病,一面想到還有無數心愿未了。我死後妻子該怎麼活?還有父母需贍養,還有老友舍不下,這些那些,再給三十年仍舊有心愿未了。所以妹妹仔,珍惜生命,你還小,不要學電視劇,動不動要死要活。」
「我上頂樓是要參加補習課,沒想過去天台跳樓自殺。」
「好好好,我最中意美麗誤會。」
楚楚忍不住笑,「你好有趣,上帝不會那麼殘忍提早收走你。」
白襯衫卻說,「也許上帝身邊正缺一位滑稽演員。」
「我幫你向上帝求情,懇求他壓抑衝動。」
「沒想到我遇到小天使,與上帝交情不菲。」
她抿嘴笑,「我們開課之前都要先向上帝禱告,祈禱上帝保佑這堂課不要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難怪,原來是教會學校。」
她大大方方作自我介紹,「我叫江楚楚,還在學校熬時間,你呢?」
白襯衫說:「孫文龍,西港重案組督查。」
「哇,阿sir呀,好犀利。」
「可惜馬上就要去向上帝報導,不知道天堂需不需要維持治安,不然用什麼搵食?」
「不會的,孫警官忘記肥彭新年演講?明天會更好。」
孫文龍點點頭,伸出手,「明天會更好,更開心遇到你,江同學。」
她亦伸出手與他交握,「很高心遇到你,孫警官。」
孫文龍笑笑說:「祝你我明天會更好。」
楚楚點頭,「這時候是不是應該碰杯?」
「禁止未成年人飲酒。」
「我已經夠年紀。」
奇妙相遇,陌生人可比老友更親密。
兩個人互道心事,再相互祝福,轉身道別,一切感情際遇點到即止。
她不再哭泣,與死亡相比,戀愛的挫敗算什麼?人生海海,誰料得到明天發生什麼?也許她先天性心臟病發,連與他接吻都會心跳過速;也許凌晨發聲地震海嘯,繁華港島瞬間湮沒,誰還記得江楚楚與肖勁?也許……一萬個也許,抵不過一個現實擁有的當下。
她要抓緊他,務必。
不論風怎樣吹,世界如何變幻,她只記得她愛他。
再回車上,她對之前的爭執隻字不提,依舊是任性嬌縱的江楚楚。
臨下車,肖勁突然問,「禮拜六有沒有時間?」
她疑惑地回頭,「下午要跟媽咪出門,上午有時間。」
肖勁說:「禮拜六上午九點,我來接你。」
她懵懂,「去哪裡?」
「去醫院。」
「要帶我看醫生?」
「不是,去見我大姐。」
她聽不明白,「突然就去見長輩,是不是不太好?我都還沒有心理準備。」
肖勁否認,「不是,你不用擔心。」
「奇奇怪怪的……不過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好啦,都怪我太偉大。」
肖勁側過頭,深深看她。
楚楚卻變緊張,不自覺挺直背向後躲,「你盯住我幹什麼?我事事都聽你話還不夠好?」
他卻說:「不要哭。」
她偏偏頂他,「我就是喜歡哭。」
他無奈,萬種情緒最終化成一簇短暫笑意,聽他真誠檢討,「怪我,是我不好。」
「你是很不好……」莫名,一股酸澀襲上心頭,她的委屈幾乎要在這一刻翻湧爆發,但終究忍住,理智戰勝情感,「可是你再不好,也是我中意的肖勁。」她輕輕地,再一次重複,「是我這一生最最中意的肖勁。」
或許是害怕再遭拒絕,她說完這句立刻下車,逃跑一般消失在庭院。
月光如此美好,似一層紗,擁抱所有渴望擁有的心。
他低頭沉默,深深地厭惡著自己。
肖勁,軟弱是你,膽小是你,無情是你,最該死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