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是阿丹買的那個裝著紅果的紅袋子。

  離開的時候發覺阿瑾並沒有帶上它,繼歡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將它揣在兜裡帶回來了。

  一共裝回來兩個,阿瑾的和繼歡自己得到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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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紅色的袋子很涼,仔細捏就會發現裡面是硬的,應該是冰做的,類似立體三角體的一塊冰晶,裡面裝著一顆圓溜溜的紅色果實,看著非常漂亮。

  紅色的袋子在路上就開始融化了,回到阿瑾幫他們安排的臥室、發現臥室內有一個小冰箱的時候,繼歡立刻將它們放進去了。

  然後出來的時候,就帶在身上了。

  從拿起那個紅色袋子的時候,他心裡就想著這個袋子是給阿瑾的。

  地板上全是水,繼歡腳上的拖鞋迅速被浸透了,腳趾冰涼,繼歡感覺自己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站在黑暗的房間內,繼歡有點手足無措。

  他不知道該和阿瑾說什麼才好了。

  不過——

  腳趾在濕透的拖鞋裡蠕動了一下,繼歡很快動作了:脫掉了自己的T恤,跪在地板上,他開始用自己的T恤擦起了地板。

  昏暗的房間內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阿瑾的身影已經隱入黑暗,房間裡就像只有一個人一樣。

  不過繼歡知道阿瑾在。

  他甚至知道阿瑾的位置。

  阿瑾一直注視著他,無論他移動到哪裡,阿瑾的視線如影隨形。

  那是一種尖銳到幾乎讓絕大多數人頭皮發麻的視線,繼歡抬起頭來,看到了黑暗中猩紅的兩點光。

  那是阿瑾凝視過來的雙眸。

  低下頭,繼歡繼續擦著地上的水漬。

  繼歡是相當善於打掃的人,即使工具不全,他仍然將地板擦得很好。從距離阿瑾較遠的地方開始擦,擦一會兒就去旁邊將T恤上的水漬擰出去,然後繼續擦。

  繼歡也不是一味的只擦地板,在擦地板的過程中,他也摸清了房間內大致的擺設,他還摸到了衛生紙,摸到了一雙乾淨的鞋子,他還在地板上擦到了一張紙。

  一開始他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麼,還是覺得觸感不對急忙用手去碰,才發現那是紙。

  白色的紙浸透了水,牢牢吸附在地板上,繼歡不得不摸索著,仔細找出邊緣的位置然後將它拎起來。

  不知道這些紙是否有用,繼歡將它撿起來,然後貼在了窗戶的玻璃上。

  小的時候是阿爺洗衣服的。

  阿爺經常不掏空他們的口袋就把衣服扔進洗衣機去洗,往往洗完了,兜里的紙也就濕透了。

  有一次繼歡的卷子也這麼洗掉了。

  那是繼歡第一次考滿分的卷子,還沒讓阿爺看就被阿爺洗掉了。

  繼歡有點傷心,阿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最後還是小黑有辦法。

  把那張濕透的考卷小心翼翼的擼平,小黑把它貼在了家裡的玻璃上。

  試卷平平展展貼在玻璃上,陽光柔柔的打進來,沒多久就幹了,小黑踮著腳尖把幹了的試卷接下來,平平展展,一點事沒有,還有洗衣粉的香味呢~

  繼歡就和阿爺一起笑了。

  小心翼翼扯了扯白紙的四個角,那張白紙終於服帖的貼在玻璃上了。

  窗外恰好有亮光閃過,繼歡忽然看清了白紙上的內容。

  赫然是一張合約書。

  最近他看了太多合約了,以至於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張紙的身份。

  不是他和阿布在薩羅耶格鬥場簽的臨時協議,也不是那吉今天下午收到的厚厚合約書,這份合約十分簡單,更像是小灰魔簽的那份賣身契。

  合約紙皺皺巴巴,上面還有暗紅色的污漬,看起來像血。

  繼歡反射性的向簽名處看過去,卻——

  剛剛大概是有車子或者飛行器經過,光亮一閃而過,繼歡面前的玻璃轉眼又是一片黑暗了。

  然而繼歡卻已經看到了簽名處的名字。

  「津」

  有點拙劣的字體,仿佛幼童剛剛學寫字時候的習作,可是繼歡還是認出了這個簡單的字。

  站在窗前,繼歡愣住了。

  他選擇繼續擦地板。周圍的地方都已經擦乾,他離阿瑾越來越近了。

  終於,繼歡擦到阿瑾的腳下了。

  跪在地板上,繼歡低著頭,他碰到了阿瑾的腳。

  阿瑾沒有穿鞋,他就這麼赤著腳泡在水中,繼歡碰到了一片冰冷的肌膚。

  不……

  那甚至不能稱作肌膚,滑膩的……流動的……有冰冷的液體淌到繼歡的手背上來。

  繼歡手背的皮膚幾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他抬起了頭。

  他對上了一雙血紅色的眸子。

  繼歡之前在遠處的時候就看到過的,可是如此近距離的和它們撞上,感受又和之前完全不同。

  兩隻眼睛沒有眼白,整個眼眶都被血紅色占據了,那是一種紅的發黑的顏色。

  一滴血,從上方那人的臉上滴到繼歡臉上,被液體淌過的地方就像灼燒一般的痛,繼歡卻愣是沒有眨眼睛。

  他的全部視線都被眼前這頭魔物此刻的樣子沾滿了。

  借著窗外傳來的微弱的光,一張可怕的臉出現在繼歡眼中。

  沒有一塊皮肉是完好的,血管暴露在外面,不斷癒合,然後再度爆破,每當那細細的管子裂開的時候,就有無數細微液體炸裂開來,濺到男子身上,落在繼歡臉上。

  男子眼睛周圍的皮肉也裂開了,沒有了眼瞼,他的眼睛看起來格外的大,顫巍巍的,就像隨時會滾落一樣。

  薄薄的嘴唇也不見了,繼歡看到裡面森白的牙齒,不是人類的牙齒,那些牙齒有著非常銳利的尖端,密密麻麻,整整齊齊排列在那裡,繼歡甚至可以看到裡面的舌頭。

  沒有嘴唇的包裹,口液和血液一起,順著男子的牙齒縫隙滑膩的淌下來,順著下巴落入他的脖子內,還有一滴滴到了繼歡的臉上。

  帶著阿瑾的味道,以及灼燒的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繼歡看到那細密的牙齒忽然張開了,更多的口液落下來的同時,他聽到對方對自己說話了:

  「繼歡。」

  是阿瑾的聲音。

  這個人是阿瑾。

  這個脫了型的怪物果然是阿瑾!

  看著上方可怕的男人,繼歡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然後,垂下眸子,他又輕輕碰了碰阿瑾的腳。

  「我……其他地方擦完了,就剩下你腳下這塊地板了。」

  繼歡沒有抬頭,可是他知道阿瑾的視線就落在他的頭頂。

  阿瑾應該不知道自己可以在夜晚看到這麼多東西,他……應該以為自己什麼也看不到。

  既然如此,繼歡也就當做自己什麼也沒有看到。

  阿瑾果然移開了腳。

  就像在八德鎮那時候一樣,就像在葉法爾那棟房子時那樣,每當繼歡擦到阿瑾身前的時候,需要配合他移動一下的時候,只要繼歡說,阿瑾基本上都會配合他動作。

  無論阿布和那吉說阿瑾給人的感覺有多麼可怕多麼難以接近,可是對於繼歡來說,阿瑾始終是那個救了他,救了他的阿爺,帶他們一家到可以正大光明生活在一起的地方的人。

  繼歡低著頭,用手上的T恤擦乾淨了地上的水,也擦乾淨了地板上的粘液和血液。

  緊接著,他拿過之前找到的裝紙巾的盒子,將阿瑾的腳抓在手裡,用紙巾擦乾了。

  冰冷的,還有血管暴露在外面的肌膚觸感異常古怪,還在他的手心跳動著。

  繼歡擦了好久才把阿瑾的兩隻腳擦乾淨,然後繼歡扯過之前找到的鞋子,把阿瑾的腳放上去了。

  「屋子裡……太黑了,我只能擦到這樣,想要更乾淨……只能開燈了。」蹲在阿瑾對面的地板上,繼歡看向阿瑾的雙眼,鎮定道。

  阿瑾沒有做聲,黑暗中,他的臉仍然在蠕動著。

  繼歡想,可能,他的舌頭也裂開了。

  過了好久,繼歡才聽到阿瑾的聲音再度傳來:

  「不用開燈了,就這樣,你做的很好了,其他的,明天會有人收拾的。」

  阿瑾一直看著他。

  他們的距離相當近,前所未有的近,阿瑾身上的香味一直飄過來,帶著血液的腥味。

  繼歡看看阿瑾,然後低下頭。

  他被阿瑾盯得有點不自在,可是又不能說,說了,阿瑾就知道他現在狼狽的樣子被自己看到了。

  繼歡就這樣糾結著,直到一隻冰冷的手忽然托起了他的下巴。

  視線再度對上阿瑾的臉,他驚訝的發現、短短時間內阿瑾的半張臉已經長好了,還來不及詫異,他感到阿瑾的手忽然動了,冰冷的手指按在了自己右眼下的臉頰上。

  「怎麼了?」繼歡聽到自己問道。

  他有點驚訝於自己的聲音如此平穩。

  然後,他聽到阿瑾繼續說了:

  「你這裡弄髒了,不要動,我幫你擦擦。」

  阿瑾一邊說,冰冷的手指在繼歡的臉頰上輕輕擦了擦。

  繼歡怔了怔。

  他忽然想起來了,那裡,剛剛大概是被阿瑾身上滴下來的液體濺到了。

  有點被燒傷的感覺,麻麻地,繼歡沒有多想。

  阿瑾的手指涼涼的很舒適,剛好安撫了繼歡臉頰上的灼燒感。

  繼歡閉上了眼睛。

  阿瑾的手指在他臉上停留了相當長的時間,最後落在繼歡的左耳。

  那是個相當敏感的位置,繼歡不自在的微微晃了晃頭。

  「那裡,也有東西嗎?」繼歡垂著眸子問。

  「唔,沒有,不過你這裡有一顆痣,我剛剛還以為是……」一滴血。

  「很小的時候就有了。」繼歡不太自在,視線轉向另外一個方向,直到阿瑾放過他的耳朵。

  接下來,阿瑾就像第一次仔細看繼歡這個人一樣,他在繼歡身上發現了好多以前沒有看到的細節。

  比如繼歡耳朵上的痣,比如繼歡下巴上一個小小的坑,比如繼歡眼角的一小塊疤痕。

  很多痕跡都是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的,可是阿瑾卻全部看到了。

  他還追問了這些疤痕的來源。

  比如下巴上的坑是小時候長水痘弄破的,比如眼角的疤是初中時候打架打出來的……

  如果不是阿瑾詢問,繼歡幾乎都忘了自己身上居然有這麼多……痕跡?

  阿爺管它們叫標記。

  「小娃娃們長得都一樣,小花身上的標記多點阿爺才不會認錯喲!」小時候,阿爺說過這樣一句話。

  那個時候繼歡還覺得很奇怪,不過後來想想,對於一頭魔物來說,從那麼多人類中分辨出自己,或許原本就是一件為難的事吧?

  繼歡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陪我坐一會兒吧。」「記號」檢索完畢,阿瑾也沒有讓繼歡離開,相反,他把繼歡留下了。

  然後繼歡就靜靜坐在阿瑾對面,在對方灼灼的視線盯迫下,睡著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著後,黑髮魔物的身體還在反覆折騰著,巨大的痛苦中,黑髮魔物撿起了旁邊紅色的小袋子。

  解開袋子,他將裡面的液體喝了下去,然後是紅色的小果子。

  含著那枚小果子,就像含著一枚糖果。

  黑髮的魔物就那樣坐在原地,直到太陽重新升起。

  「原來這麼難吃。」他輕聲說道。

  天亮了。

  空空的袋子扔在男子面前,它的旁邊還有一枚少了一顆寶石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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