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以後柯利文送你禮物的話,不用猶豫,也不用心懷感激,照單全收就好。」阿瑾忽然又道。
這句話一出,繼歡的視線終於落在沙發另一端的黑髮男子臉上了。
這一落,他又是一陣心慌:他這才發現,對方的視線竟是落在自己臉上的,也不知道多久了,對方烏黑的眼眸就這樣直勾勾的看著自己。
「今天晚上,好像這是你第一次正眼看我。」黑髮的魔物看著他道。
繼歡原本想要縮回去的眼眸便硬生生定在他臉上了。
「你……是不是答應了柯利文先生……什麼不好的條件?」強迫自己的目光不要顫抖,繼歡慢慢問道。
「……不好?」黑髮的魔物將右手握成拳抵在下巴上,他繼續看著繼歡:「看來他在你眼裡也不是個純然的好魔物。」
「你能夠一直保持警惕性,這樣我就放心了。」
繼歡怔了怔。
「他是個有野心的人,年輕、有野心、有行動力、還有那麼一點點運氣,認識了你,然後選對方法等到了我,我只是做了一點小投資而已。」
坐在沙發上的黑髮魔物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坐在一座普通民居的沙發上,他現在的姿態更像是坐在優瑪城那間超級豪華的辦公室內,運籌帷幄,胸有成中,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壓迫感——
然後,他繼續說了:「九魔一死,他們的組織內部一定會亂成一團,新的九魔沒有五年絕對出不來,就算有魔物勉強站穩了腳跟,沒多久一定會被新人頂掉。」
「你不是想要建立什麼信用機制嗎?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他們沒有空過來找茬,而且,他們使用的土地絕大部分所有權都是阿丹的,他們需要說服你們將使用權交給他們,你們就有了砝碼,沒有魔物敢動你們的,在那段時間裡,測試區是最安全的。」
「你想要做什麼,就在新的九魔出來之前儘管做,如果在新的九魔出來之前你已經把那套系統建立起來,就算他們出來了,也與你並無影響了。」
黑髮的魔物坐在沙發上,將現在的時局一點點分析給繼歡知道。
他甚至給繼歡普及了已死九魔的背景,以及九魔死後最後希望接任他們位置的幾位魔物的詳細情況。
就連柯利文的情況他居然都知道!
「柯利文,他在年少的時候被九魔之一、也就是他後來效忠的魔物所救,自此之後,他便成了組織的一員,他的能力還算可以,不過……比起身為魔物的能力,他辦事的能力更可觀一點。」
「將他們的組織架構比喻成一座金字塔的話,他的位置大概在……」黑髮男子說著,手指在空中輕輕比划起來,隨著他的比劃,一座栩栩如生的金字塔居然憑空出現在半空中了!
繼歡和黑蛋的眼睛同時睜大了!
然後,他在金字塔的中部略高一點的位置點了點。
「他在這裡。」黑髮男子道。
「他是個很有野心的魔物,之前有九魔壓著,他不敢動向上一步的念頭,按照壽命來講,九魔搞不好會活的比他還要長,他也沒必要動不該有的念頭,九魔俱在的情況下,任何新人都無法□□來的,他是頭聰明的魔物。」
「不過九魔遇刺給了他機會。」
「九魔一開始只是遇刺而已,雖然傷有點重……不過卻也不致死。」
「他們會死,是由於下面人的野心。」
「你看,任何龐大的機構都不是鐵板一塊的。」
「柯利文的老大最終被他下面的二把手所殺,然後,今天下午,柯利文找人殺了他。」
「只要找對渠道和方法,柯利文這樣不算太強的魔物也可以幹掉比他強大幾十倍的魔物。」
「名義上是給自己的老大報仇,不過實際上,他也為自己更進一步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耳邊聽著黑髮男子平靜的話語,繼歡忽然想到了某天夕陽西下,阿西木將一張名片塞給柯利文的情景,然後——
今天下午大概阿西木先生又在「做兼職」了。
然後,繼歡想到了柯利文今天下午在他辦公室流下的眼淚。
繼歡發起了呆。
空中那座由阿瑾憑空畫出來的金字塔也慢慢消失在昏暗的房間內了。
金線緩慢的變成了金粉,那座金字塔消失的過程亦非常美妙。
繼歡懷裡的小魔物忍不住了,他抬頭看看舅舅,發現舅舅沒有阻止的意思,他就慢慢朝金字塔爬了過去,可是那座金字塔懸浮的位置對他來說還是太高了,小魔物就用爪子扶著沙發,慢慢的,慢慢的,他居然扶著沙發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黑色的小爪子努力向天空中的金字塔摸去,就在他剛剛摸到金字塔底部的時候,金字塔忽然完全消融了。
金粉撒了小魔物一臉,最終,連金粉都消失不見了。
「呀……」小魔物一臉懵懂著,不算太結實的小腿終於撐不住了,一個屁股墩兒,他坐在了兩個大人中間的沙發上。
他輕輕抓了抓黑髮大魔物的衣服,嘴巴里「呀呀」叫著,沒人聽得懂他想要什麼。
然而他旁邊的黑髮大魔物卻再次伸出了手指,在空中描畫起來:
他的手指修長,且異常靈巧,簡單的勾勒,他的手指下便綻放出了一朵又一朵青白色的花。
不是繼歡家後院開過的「千年不爛心」,而是這個地方根本不會有的……
睡蓮?
繼歡認出了這種花,和黑蛋一樣,他也被阿瑾手指的動作吸引了。
阿瑾畫出了蓮花之後,又是輕點幾下,蓮花下便出現了水。
然後是一座紅牆,一片綠色的草坪,在草坪的另一端,他勾勒出了一座精美的木質迴廊。迴廊上還有燈籠,是紅色的。
阿瑾畫到這裡,眼前的場景繼歡已經非常熟悉了。
是他曾經工作過的迴廊?!
然後,黑髮男子又是輕點一下,迴廊上的推拉門推開,靠著門框坐了一個男子。
黑髮黑眼,一身精緻的白色袍子,卻正是阿瑾本人。
面無表情著,他正在往外看。
是繼歡初遇時候的阿瑾。
「呀!」黑蛋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精美的袍子,他沒忍住伸出小爪子輕輕碰了一下,然後那個阿瑾便消失了。
做了壞事的黑蛋緊張的看向自己的舅舅,發現舅舅似乎還在看畫,他便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黑髮大魔物。
黑髮大魔物於是對他笑笑,手指再次幾下,一個穿著工作服的黑髮少年便出現在走廊上了。
這次出現的卻是繼歡了。
比現在的樣子要稚嫩一些,手腳細長,給人的感覺有點陰鬱,卻是乾乾淨淨的一個少年,拿著抹布,他跪在走廊上正在擦地板。
「啾啾!啾啾!」黑蛋一下子認出這個人是誰了!
「啾啾擦板板~」他還知道繼歡在做什麼。
啾啾每天都要擦板板,蛋蛋也會!
小魔物興奮的扶著黑髮大魔物站了起來,他甚至還高興的蹦躂了兩下。
擔心自己會碰壞啾啾,黑蛋這回沒有碰畫面里的啾啾,可是上面的啾啾卻自己消失了。
不過黑髮大魔物很快又把啾啾畫出來了,這一次一畫就是兩個人,黑髮的大魔物也在,和啾啾坐在一起,他們拿著的茶壺也好漂亮!
然後這兩個人很快再次消失了。
又是幾下手指輕點。
黑髮的男子再次獨自一個人坐在迴廊上,然後背著一頭羊角魔物的繼歡忽然從紅牆的另一頭翻了過來。
那卻是自己背著奄奄一息的阿爺奔向曾經工作過的那棟房子的一幕了。
那個時候,繼歡是存了必死的念頭過去的。
或許還有萬分之一的存活希望,他已經不記得了。
然後,在那裡,他遇到了阿瑾。
然後,他就昏迷過去了。
「爺爺!爺爺!」黑蛋現在已經能把爺爺的音發的很準了,可是,繼歡口中的阿爺其實是他的曾阿爺,糾正過好幾次,可是黑蛋每次都是一臉懵逼狀,繼歡只好等他再大一點再糾正這個錯誤。
「蛋蛋!」小魔物的眼睛很尖銳,他還在啾啾胸前看到自己了。
「嗯,那是黑蛋了。」看到小魔物一臉興奮的回頭看自己,繼歡微微一笑,開始說話了。
「這裡是八德鎮,是黑蛋祖籍所在的地方……」
站起來,繼歡向前方一大一小兩頭魔物走過去,為了接近那副畫面,他在距離黑髮男子很近的地方坐下了。
「我在這裡工作過,也是在這裡遇到……阿瑾的。」他開始給黑蛋講解畫面里的一草一木。
「要不要試試畫?」就在他講的差不多了的時候,黑髮男子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繼歡愣了一下,然後他就發現自己的手被男子抓住了,手掌僵硬的被對方抓著,繼歡渾身緊張起來,然而,一切緊張終止於繼歡看到自己手指下忽然出現了一道僵硬的筆觸為止。
這是……
繼歡的手指試著動了動,他驚訝的發現自己也可以在空中憑空畫畫了!
雖然已經成年了,可是繼歡到底年紀不大,被壓抑在心底的一點少年心性一下子覺醒了出來,他也開始「畫畫」了。
於是,阿瑾構造的精美絕倫的中式華庭之外,漸漸多了一座無比抽象的山,多了一輛塗著歪八扭七99字樣的公交車,然後半山腰上多了一棟小房子……
「這是我們家,我們家住在八德鎮的西邊,又叫西山,家家門前都有小溪流,吃飯、洗澡、擦地板……用的都是溪水,上下山除了走路,就只能坐99號公交車了,司機是個好人……」
繼歡的畫和阿瑾的比起來簡直就像兒童塗鴉,不過他畫的很認真,甚至還仔細想過方位,他一邊畫一邊和黑蛋解釋著:
「我們家還有一口溫泉,黑蛋那個時候還有一個小黃鴨游泳圈,你可能已經不記得了。」
繼歡甚至還畫了王小川。
可是在他糟糕的畫技之下,王小川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團漆黑的魔物。
黑蛋驚悚的看著這個名叫王小川的叔叔,小嘴巴都張大了。
「那個孩子,我好像是見過一眼的。」看了一眼認真的舅舅,又看了看一臉驚恐的外甥,黑髮男子出來救場了。
簡單幾筆,他就勾勒出來一個又瘦又高的白皙少年,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
雖然一些細節抓的並不准,可是卻是一眼就能讓人看出這是誰了。
「嗯,他就是長這個樣子的。」繼歡的手停下了。
看著空中對自己微笑的王小川,他臉上的表情忽然柔軟起來。
「黑蛋的第一個呱呱,就是王小川叔叔送的。」
懷念的看著空中的少年漸漸隱沒在黑暗中,繼歡摸了摸黑蛋的腦袋瓜。
「呱呱!」別的都可以不知道,呱呱卻是黑蛋印象深刻的,於是他的小爪子也在空中胡亂畫了起來。
只是憋了好久力氣畫了半天,最後空中仍然只出現一個淡淡的綠色小手印而已。
「哦?挺不錯的嘛。」黑髮魔物看了小魔物一眼,然後手中忽然憑空出現一個綠色的光團,那光團迅速變成畫筆的模樣,小魔物認得這個,看了眼大魔物,他立刻把畫筆抓起來了。
然後接下來的時間裡,小魔物就「呱呱」「呱呱」的叫著,在空中畫了許多的呱呱。
不得不說,他雖然年紀幼小,可是畫技已經隱隱超過自己的啾啾了。
繼歡:=-=
畫完呱呱,小魔物接著畫了一頭羊角魔物。
「爺爺!」他響亮的叫著。
又畫了一個穿著綠色衣服的人。
「啾啾!」小嗓門甜蜜蜜的。
然後他又畫了那吉,阿布,小灰魔等人……
最後,小魔物在空中畫了一團黑色的漩渦。
「啊……」小腦袋轉向阿瑾的方向,他弱弱的「啊」了一聲。
原來,這就是他眼裡的阿瑾了。
和繼歡眼中看到的眾人完全不同,小魔物看到的眾人似乎都多了點什麼,可是由於筆觸稚嫩,很多人可能就當做孩子的畫本來就是如此而忽略過去。
可是阿瑾卻端詳著眼前的話,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