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畫闌雪意


  葉懷遙好像被他說動了,沉吟著在自己袖子摸了一下,然後又把手拿出來,悄悄踢了踢容妄的靴子,小聲道:「錢。」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容妄把錢袋拿出來給他,葉懷遙摸了一小錠銀元寶,隨手遞給小廝:

  「小二哥,如你所說,反正那位訂下包間的客人也沒回來,我們頂多在這裡待上兩三個時辰,兩邊碰不到一塊,有錢你們做什麼不掙呢?」

  他面帶笑容,好聲好氣說話的時候,世間幾乎沒有人能夠拒絕,小廝不由意動,一想也是這個道理。

  再加上他見葉懷遙出手大方,顯然十分闊氣,他既不想得罪財神爺,也捨不得這賞錢,總算是答應了下來。

  小廝一面讓兩人進了包廂,一面還忍不住羨慕地看了看容妄,心道他這個主子可不光長得好,說話也溫溫和和的,待下人真夠意思,小孩可有福氣。

  兩人總算進了包廂,小廝呈上酒水茶點就退了下去,葉懷遙讓容妄把門掩上,自己起身在房中繞了一圈,沉吟道:「倒是沒有什麼邪氣、妖氣——」

  在他查看的時候,容妄的目光也飛快在房間裡梭巡了一圈。他似乎更加注意周圍那些作為裝飾的擺件,但也並未發現異常,便在葉懷遙轉頭之前將目光收回來了。

  葉懷遙一轉頭看見容妄,便道:「你站在門口乾什麼?過來坐下呀。」

  他說罷之後,自己也掀袍子在桌邊坐了下來,沉吟道:「屋子裡雖然沒有邪氣,但看那嚴康的情狀,肯定是撞上了什麼邪物無疑的。唔,難道是這房間的方位風水出了什麼岔子?」

  容妄道:「葉大哥……想做什麼?」

  葉懷遙道:「所謂願力,自然是總得要感受到許願者強烈的渴求才會出現。我想不如我也在這間房裡虔誠地許個願望,看看是否能把邪神給召出來。」

  容妄心裡一緊,連忙道:「不行!」

  他在葉懷遙面前,向來是柔聲細氣,仿佛對方是雲絮堆出來的,唯恐聲音大了半點就能把人給吹散了,這句「不行」卻是難得的急切嚴厲。

  葉懷遙挑眉看了容妄一眼,意外道:「喲,急了,你還會這麼凶呢?」

  平時這孩子那樣輕言細語不緊不慢的,總給人一種他過分從容淡定的感覺,不像個孩子樣。

  兩人雖然相處和諧,說說笑笑的也很有意思,但因為心存疑慮,總難免有點隔閡防備。

  但不可否認,不管切開是不是黑的,容妄這幅皮囊實在很有迷惑性。

  他這樣一著急,眼睛瞪大,白嫩的小臉微微鼓起來,難得顯出幾分稚氣,看上去可愛極了。

  葉懷遙覺得有趣,跟他開玩笑道:「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也有心愿要許,怕被我給搶了先?要不我幫你吧。我就許願說……」

  他想了想:「就說,讓你那個心上人早點喜歡上你,你們兩個白頭到老,她給你生一堆小娃娃。開心嗎?」

  葉懷遙這種人天生就欠,越把別人惹的發毛,他越來勁,容妄哭笑不得,嚷他沒用,動手不可能,重話也捨不得說,只好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葉懷遙實在沒忍住手癢,伸手在容妄的臉上捏了一把,學著他的腔調笑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這個舉動親昵的出人意料,讓容妄怔了一下。

  他從小到大被人捏過兩回臉,第一回是葉懷遙,第二回也是葉懷遙。

  往事猝不及防撞進心懷,心裡的柔情一**漾開,還夾雜著幾分受寵若驚的惶恐。

  容妄抬起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覆上葉懷遙的手背,但沒等他完全接觸到,葉懷遙已經把手挪開了。

  容妄的指尖在袖中捻了捻,輕聲道:「我怕你傷著,我……我會擔心。」

  葉懷遙笑著順了下他的頭髮:「真是傻小子,不會的,我也就是那麼一說。」

  他的目光越過容妄的肩膀,看向他背後的某個地方:「來了青樓,頂頂重要的事情,不應該是先見美人嗎?」

  容妄抿起唇來,睫毛微微一抬:「哦?」

  卻見葉懷遙笑的狡猾,變魔術一樣,長袖一揮一卷,從容妄旁邊的窗簾後面撿起一塊紅色的裙角來。

  這裙角像是被不小心扯落的,裂口不規則,上面還繡著半幅華麗之極的金色梅花,色調用的極艷。

  容妄:「……」

  「所謂『雪繞紅綃風韻轉,梅蕊新妝桂葉眉』,能壓得住這樣一身衣裙的姑娘,必然也是位絕代佳人,不可不見。」

  葉懷遙把小廝叫進來,裙角拋給他,含笑道:「勞煩你,去查查這裙子是貴店哪位姑娘所有,叫她過來陪陪我罷。」

  來到這青樓裡面,什麼樣的古怪條件都有人提,葉懷遙這個要求不算過分,而且趕巧的是,這小廝不用轉告萬娘去查,便一眼認出來裙角的主人是誰了。

  他滿臉堆笑道:「公子當真好眼力,輕易不找人作陪,一點就點中了咱們這的花魁逐霜姑娘。整個花盛芳,也只有她最愛這樣的顏色。」

  葉懷遙笑道:「那可趕巧了,我也最愛這樣的顏色。她現在可有客人否?」

  小廝方才也沒做什麼,就平白得了他好大一筆銀兩,又是歡喜,又覺受之有愧,回答問題的格外殷勤:「好叫公子知道,這個逐霜姑娘身上……嘿嘿,出了一些事情,現在倒是沒有客人。」

  葉懷遙「哦」了一聲,示意容妄再賞他些錢,讓他繼續說。

  小廝連忙擺手道:「怎敢再受公子的賞賜,小人不是故意不說,而是這話不大好開口……唉,這逐霜姑娘,在一個多月前已經嫁人了。」

  這倒是完全出乎葉懷遙的意料,算算時間,赭衣男子是大約兩個月之前離開花盛芳的,合著他才走了三十天不到,這個不久前還在接客的青樓頭牌就嫁了出去。

  到底是找到了如意郎君看對了眼,一時半會都等不得,還是有什麼隱情,讓他不得不嫁?

  他跟容妄對視一眼,只聽那小廝講道:「逐霜姑娘所嫁的,便是她的第一位客人,城東家的大公子陶離縱。」

  葉懷遙道:「陶家?喲,那可是這一帶最大的修真世家了吧?」

  在這些普通百姓眼中,修士們就跟半個神仙差不多,更何況陶家家大業大,位列五大世家之一,不出意外的話,長子陶離縱以後更是要繼承家業的。

  並非存有偏見,但一個青樓女子一躍而成為這樣人家的少夫人,簡直就像平民姑娘進宮當皇后一樣稀罕。

  小廝道:「可不是說呢,逐霜姑娘要嫁的事,也是臨到當頭了才突然傳出來,可驚掉了一地的眼珠子,把不少人都給羨慕壞了,以為她從此就能一步登天。但誰知道在陶家不過待了半個來月,她就又回來了。」

  葉懷遙道:「為何?」

  小廝壓低了聲音:「這後面的事小人也是道聽途說。聽聞逐霜姑娘嫁進去之後,這陶大公子的精神就開始變得一日不如一日,身子也虛了不少,請過一次大夫診治,說是……房事太過頻繁,精元耗損太劇,就得養著。陶夫人便把逐霜姑娘狠狠責罵一番,不讓他們夫妻同房。」

  葉懷遙和容妄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便默然聽那小廝繼續講了下去:

  「結果也不知道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麼,五天前,陶大公子練劍時突然昏迷不醒,連藥都灌不進去,整個人已經瘦得跟一把骨頭似的,逐霜姑娘也被掃地出門,趕回了咱們樓裡面。」

  可想而知,在一個女人身上發生了這麼一件奇聞醜事,城中必定流言四起。

  甚至有人說她是狐狸精變的,昔日的花魁成了殘花敗柳,自然也就無人問津了。

  小廝低聲道:「據說她在那方面的本事,簡直是敲骨吸髓,一般男子可抵不住。公子好奇也罷,但可千萬要小心啊!」

  葉懷遙笑道:「竟有這樣離奇的事,我倒是挺好奇她要怎麼來敲我的骨,吸我的髓。去請這位姑娘來罷。」

  小廝走了之後,他拍了拍容妄的後腦勺:「你身上也有銀子,自己先出去找個地方玩玩。等我辦完正事,再去尋你。」

  容妄:「……正事?」

  真當他傻小子什麼都聽不懂啊。

  葉懷遙人五人六,一本正經:「嗯,為查疑案接觸可疑人等,自然是正事。不然呢,你在懷疑什麼?」

  容妄幽幽地看了葉懷遙一眼,只見這人一副風月老手遊刃有餘的樣子,卻不知道自己眼前站著的「小男孩」,偏偏正是天底下最了解他這方面那點可憐經驗的人。

  裝的好像懂挺多,其實……生澀的很。

  容妄雖然喜歡對方喜歡的發狂,但他心裡也清楚,葉懷遙只是嘴上開幾句玩笑而已,實際上他眼光既高,人又潔身自好,倒也不至於跟那麼個女人吃醋。

  只是對方這「敲骨吸髓」四個字,倒是讓他一下子想起來兩人當年情熱之時,葉懷遙那隱忍蹙起的眉尖。

  讓人又是憐惜,又是欲罷不能。

  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初俯身親吻對方的時刻,那個時候自己的全身都在戰慄,幻覺般的幸福將整顆心臟占領,又懷著無限的虔誠與珍惜,輕輕將葉懷遙已經歪斜的發冠摘了下來。

  黑色的髮絲散落,鋪在地面的碎花上。

  有那麼一段時間,容妄真的覺得自己是在做夢,要麼就是他的生命即將結束,只有臨死之前的迴光返照,才能賜予人這樣美好的想像。

  可能有現在,就是立即死了,他也心甘情願。

  葉懷遙見容妄站在那裡不走,以為他還有話要說,拍了容妄一下,問道:「還有事?」

  容妄驀地清醒過來,發現葉懷遙就在自己面前,頓時連耳根子都發熱了。

  這種由動情帶來的灼熱,與對自己行為唾棄的冰冷在他的血液中交織,從滋味上來說或者也可以算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刻骨銘心」。

  容妄的呼吸猶有些急促,沒敢再碰葉懷遙,含含糊糊說了句「沒事了」,掉頭匆匆離開。

  事後他也想明白了,當時不知道是中毒抑或某種玄妙的法術,自己和葉懷遙的神志都不大清醒,葉懷遙尤甚。

  ——否則以他對自己的態度,也絕對不會那樣配合和主動,這一點容妄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他所留下的最珍貴的東西,只是基於一場陰謀算計。

  如果真的是有人主使,那麼幕後之人一定非常非常地了解容妄,才能出手就制住了他的死穴。

  上天入地,能困住他的,也只有這麼一個葉懷遙。

  容妄逃跑似的出了房間,疾步離開花盛芳充滿了脂粉香與酒氣的前廳。他臉色陰沉,步履又急又快,一時間也沒人敢上去阻攔詢問,任由容妄離開。

  春夜裡的風還有點涼,夾雜著桃花的淺香撲在臉上,人言笑語和燈火輝煌的繁華都被拋在身後,熟悉的黑暗與死寂重新將他圍攏起來。

  直到此時,容妄才覺得自己快要沸騰的血液和思念一點點平息下來,重新老老實實地深埋回骨髓之中,不再出來作祟。

  「君上。」

  有人在他身後遲疑地叫著。

  容妄沒回頭,沉冷而簡短地道:「說。」

  「屬下剛剛收到消息,就在不到一個時辰之前,那嚴矜已經被其父親手打斷雙腿逐出家門,連族譜之上都已經除名了。」

  前來稟報的魔兵頓了頓,又補充道:

  「嚴家家主還說,嚴家與離恨天素來和平共處,沒有必要因為一個狂悖無知的小子傷了和氣,您的赤羽令嚴家不敢接,也不能接,要請君上見諒。」

  赤羽令,也是魔族當中一樣令人聞之色變的標誌,它出現在哪家的門楣上,就代表著魔族約戰。

  向來是赤羽令頭一天卯時之前出現,第二日子時,邀戰之人必到。

  任你逃到天涯海角,藏入碧落黃泉,第二天也能奇蹟一般地被他們找到,真可謂是如影隨形,不死不休。

  而魔君的赤羽令,比之普通的魔族族人,更多了一抹金色的鑲邊,已經將近千年無人見過。

  這回嚴矜也算是面子大,被法聖三劍劈成了廢人剛剛清醒過來,每日暴跳如雷,直呼明聖大名痛罵,結果第三天一早,他的門楣上就神不知鬼不覺多了這一抹惹眼的鮮紅。

  嚴矜是作為下一任家主的有力繼承者培養的,原本眾星捧月,地位非凡,但燕沉下手極狠,此回他經脈已廢,絕無恢復的可能性,即使在修煉上有再高的天賦和造詣,也都已經化為烏有了。

  好歹是自己的骨肉,雖說得罪明聖闖下大禍,但付出的代價也著實慘重,嚴家家主責怪之餘終究心軟,親自攜了重禮前往玄天樓請罪,又為嚴矜請名醫診治,只希望他日後能稍微恢復些自保之力也好。

  結果這邊的善後還沒結束,另一頭這小子竟不知怎地,把魔君也給得罪了。

  說到底,玄天樓作為名門正派,尚有君子之風,好歹也不至於把人逼上絕路,但魔君容妄卻是個一等一心狠手辣的人物,而且行事全無顧忌。

  看到赤羽令,嚴家的家主就意識到,也不必追究容妄親自發出挑戰的具體原因了。

  一來是對方根本就不講理,二來,同時得罪了玄天樓和魔族,嚴矜也沒法救了。

  他也是個狠角色,在意識到這點之後,便痛下決心,決定及時止損,放棄嚴矜。

  將嚴矜逐出家門,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同時也能保住嚴家的名聲,要真是讓那位實力超絕卻又冷心絕情的魔君親自上門,只怕之後嚴家顏面掃地,也要在五大世家之中除名。

  這些人都已經活成了精,他這個舉動的意思,容妄自然心知肚明,聽了手下的轉述便冷然一挑唇,道:「他倒是乖覺。」

  手下低聲道:「君上,既然如此,那嚴矜……?」

  容妄冷笑道:「本君親自向他約戰,並非看得起他,而是因為本君看重被他得罪的人。既然他老子識趣,嚴家那邊暫時便罷了,至於他……」

  他輕飄飄地道:「沒用的東西,殺了罷。屍體送給元獻,掛到他臥房門口,算個紀念。」

  他的手下顯然已經對此等事司空見慣,聞言面不改色道了聲是。

  他又道:「至於君上所吩咐的封印之事,屬下也已經探查過了。贗神上面的封印沒破,東西也還好端端放在那裡。」

  容妄微一蹙眉。

  正如他對葉懷遙所說的那樣,贗神已經擁有靈智,是一件十分狡猾的法器。發生了這一系列的怪事,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容妄要從玄天樓將它帶走而起。

  當看到嚴康的死狀時,他幾乎要懷疑是這東西在作祟了,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

  要是只針對他一個人也就罷了,但現在關係到葉懷遙的安全,就是觸犯了容妄的大忌。

  他沉聲道:「讓大長老把贗神看好,這當中不容出半點差錯。另外,將當年知道本君前往瑤台之事的人全部清查一遍,如發現可疑之人,立刻前來稟報。」

  「是。」

  容妄道:「你去吧。」

  他說完這話沉吟了一下,眼見屬下行禮要走,忽然又想起來什麼,補充道:「外出調查時,如若遇見玄天樓的人,不要跟他們衝突,迴避便是。」

  魔族下屬低眉斂目道:「謹遵君上令諭……」

  他的話還沒說完,兩人同時聽見從身後傳來的風聲中夾雜了幾聲驚呼,容妄猛地回頭。

  只見不知為何,剛才還燈火輝煌的花盛芳當中,竟霎時變做漆黑一片。

  ——這又是出了什麼事?!

  他首先便想到葉懷遙還在裡面,頓時大驚失色,身形一轉,整個人已經飛快地向著那個方向趕去。

  作者有話要說:汪崽腦內開了個車。

  汪崽:「男人,我看你是在玩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