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知微懷遠


  葉懷遙微怔,接在手裡:「你出去就是為了買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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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妄笑了笑:「這是時令酒,印象中明天就沒有了。我記得你派人來買沒買到,還遺憾了很久,念念不忘地掛在嘴邊。」

  每一樣葉懷遙想要的東西,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惜這點小事在葉懷遙的記憶中已經十分稀薄。

  他想了一會,只想到自己本說第二年再喝,可惜第二年楚昭便亡國了。

  他將酒罈子托在手裡,微一垂睫,也笑了:「謝謝。走吧,咱們回家。」

  上一個幻境片段是在初秋,此時街上卻已經銀裝素裹,進入隆冬時節。

  兩人本來是趁著翊王陪王妃去廟裡進香,這才得空偷偷跑了出來,葉懷遙只帶了阿軒一個侍從,為的就是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然而兩人剛剛回到王府,還沒來得及從偏門那裡繞進去,正門就一下子敞開了。

  一個錦衣少年被人簇擁著,從裡面大步走出。

  他的臉色本來沉著,出來見了葉懷遙之後一怔,神情立刻變成了喜悅,連忙向著他走過來,說道:「哥!」

  葉懷遙聽了這一聲「哥」,心頭便顫了顫,轉過頭,便看見了他二弟葉識微。

  葉識微只比容妄大了一歲,今年也不過十四,但個頭拔的很高,面容英挺俊秀,已有了幾分俊朗少年的翩然風度。

  兄弟兩人生的不大像,只有眉目間隱約幾分神似。

  他聽說葉懷遙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身邊也沒帶人,本來就是要出去找長兄的,現在見人回來了,自然高興。

  葉識微把葉懷遙拉過來,展開手臂抱了抱他,兩人肩膀一撞,旋即分開。

  他笑道:「你去哪了?我好不容易從宮裡回來,結果還沒見到你,半個來月不在家,大哥不想我麼?」

  葉懷遙張了張嘴,嗓子裡面仿佛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就在楚昭滅國的那一年,他帶著葉識微和容妄離開都城,可惜在逃亡路上的時候,葉識微不慎從一處城樓之上摔落,當場殞命。

  雖然國破家亡,但與父母殉國不同,這個弟弟是葉懷遙親眼看著慘死的,也便成了他的畢生之憾。

  如果不是他保護不周,弟弟原本也可以擁有更加長久的生命,為此,葉懷遙一直對她心中有愧。

  雖然知道來到這處,必然也能見到對方的幻影,早有了些心理準備,但這人一下子出現在眼前,還是讓人忍不住傷感又懷念。

  葉懷遙輕聲道:「二弟。」

  他頓了頓,又微笑道:「是啊,很想你。」

  葉識微驚笑道:「哥,你這是什麼語氣,一點都不像你。怎麼了,是在外頭遇到什麼事了嗎?」

  他一邊說,目光一邊在容妄和阿軒兩個人身上快速地一掃。

  雖然剛才同葉懷遙說話笑容滿面,但對著旁人,葉識微就自然而然地顯出一種王子皇孫的威嚴勁來。

  容妄一直淡淡地看著這一幕,心情也同樣頗為複雜,葉識微的目光轉來,他便不躲不避,兩人對視片刻,容妄才微微傾身垂眸,算作見過這位王府的二公子。

  葉識微覺得有點古怪,但他知道這少年跟兄長交好,性格孤僻陰鬱,倒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又疑問地衝著葉懷遙挑了挑眉。

  葉懷遙摟了下他的肩膀,說道:「沒有,可能是昨天受了風寒,有些頭痛。」

  葉識微聞言便擔心起來,關切地用手貼了貼他的額頭,說道:「倒是不燙。不過你若不舒服,便別在這雪地里站著了。哥,咱們進去罷。」

  葉懷遙道:「你先去,我把小容送回院子裡。」

  他照顧容妄的事情,除了葉懷遙自己,也就只有葉識微知道了。

  他明白葉懷遙是怕把這少年帶出來,回去之後被他那個瘋娘發現,受到責難。

  葉識微知道葉懷遙的脾氣,也沒攔著,剛要說,「那咱們一塊去」,便聽容妄道:「世子爺,小人自己回去就是。這個時候應是無礙的。」

  葉懷遙看了容妄一眼,容妄沖他微微頷首,示意放心,又道:「請您早點歇息,注意身子。」

  他的目光中藏著關切,是在擔心葉懷遙見到葉識微會傷心難過,葉懷遙心中一暖,沖容妄眨了下眼睛,溫和道:「我知道,那你去罷。自己小心著點。」

  葉識微開玩笑道:「哥待他可真好,都快趕上我了。」

  葉懷遙提起精神,也笑著說:「嘖,真酸。那我現在也得好好關心一下我弟弟。識微,你不在府里的這些日子,有什麼稀罕玩意,我可都給你留著呢。連新進貢的兩匹烈風駒都沒有騎,就等你回來一起。」

  兩人說話間已經進了房,葉識微跟進了葉懷遙的屋子,房中地龍燒的極旺,撲面便是一陣暖意。

  他熟門熟路地往旁邊一坐,先給葉懷遙倒了杯熱茶喝,這才笑著說:

  「說到烈風駒,我也想起來了。這幾日在宮中,陳家那兩個小子不老實,我無意中聽他們私下交談,提起上回射箭輸給你的事,說話很不客氣,便小施了一番懲戒。」

  葉懷遙道:「你又幹什麼了?」

  葉識微道:「也沒什麼。他家祖母做壽,兩兄弟說是要合抄一百遍佛經作為壽禮奉上,我悄悄把他們抄那本佛經上的『一』字給改成了『十』,那兩個蠢貨錯抄了二十來遍才發現,哭著重新來呢。」

  他說到這裡便笑了:「給他們找點事情做,免得一天閒的沒事嚼舌根,哈哈。」

  葉懷遙跟著笑,但心裡又微微發澀:「你這壞小子,陳家是太后的娘家,我聽說近來皇祖父對你多有稱讚,在宮裡的時候你裝也該裝的老實點。再說了,哪家是遇見事了弟弟給哥哥出頭的?」

  葉識微原本笑吟吟的,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才淡了下去,嘆氣道:

  「哥,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稱病不入宮,換了我去,不就是為了讓我有多些在皇祖父面前露面的機會嗎?你一番心意,我自然不會辜負。放心。」

  世人皆以為他堂堂昌敏郡王,翊王次子,皇帝嫡孫,身份何等尊貴,但真正少有人知道的是,其實翊王和翊王妃的親生兒子,只有葉懷遙一個。

  十四年前,皇三子吳王陷入巫蠱一案,被奪爵下獄,滿府上下關押十個月之後,盡皆流放邊地。當時葉識微剛剛出生,這樣的嬰兒,在牢里和流放之路上必然是活不下去的。

  翊王念著兄弟情分,想辦法將葉識微弄了出來,對外宣稱是自己的次子。

  當時吳王之事鬧的沸沸揚揚,即使葉識微年紀尚幼,也知道對方是亂臣賊子大壞蛋,結果在他七歲那年卻無意中得知真相,只覺天崩地裂。

  葉識微嚇得躲在假山的山洞裡面哭,是大哥找進來,笑著陪伴安慰了他許久。而後也全無異樣,仍是像對親生兄弟那樣待他。

  大概是生母在懷胎時正趕上王府動盪,憂思驚恐,他剛一生下來便先天不足,體弱多病。

  有回不小心掉進水裡,也是大哥反應最快,親自跳下去把他撈上來,葉識微沒事,倒是葉懷遙回去之後發了半個月的高燒。

  從小到大,他跟大哥在一起的時間比父母都多。

  雖然翊王和翊王妃也待葉識微很好,但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終歸還是感激小心多過親昵。

  但分享過他所有無助無措的大哥,是不一樣的。

  「你擔心我的身份有一天會被揭穿,為了防患於未然,想讓我在皇祖父跟前多得一些情分,我都明白,也會努力按照大哥的期待去做。」

  葉識微道:「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日後能替你分憂。總歸你是我大哥,誰對你好,我就對誰好。誰要是對你不恭敬,那自然要十倍奉還。」

  他這話並非虛言,葉識微一直都是這樣做的。滿京都的人,誰都知道昌敏郡王性子沉靜,喜好讀書,平日裡最是個好脾氣,唯獨容不得有人得罪他這位長兄。

  兄弟兩人一向感情好,這話曾經說來也是尋常,但知道了那個物是人非的結局之後,其中便多了幾分悽愴的意味。

  葉懷遙也沒法說點什麼,招手把葉識微叫到身邊,揉小狗一樣揉了揉他的腦袋。

  昌敏郡王被自家大哥擼了,受用地眯起眼睛,想起一件事,又道:

  「對了哥,方才你不在的時候,鎮國將軍府送來請帖,說是他們二公子三天之後成親,請你我觀禮。你要去看看熱鬧嗎?」

  除非是素日裡交好的兄弟,否則這樣的場面事葉懷遙都不樂意去應酬,他剛想拒絕,「不去」兩個字都到了嘴邊,忽然又回過神來。

  葉懷遙問道:「鎮國將軍府,孟家?他們家的二公子叫什麼名字?」

  葉識微道:「是孟家,他們家的二公子,應該是孟信澤罷。」

  葉識微一說「孟信澤」三個字,葉懷遙心裡就有譜了,暗暗道:「果然沒死。」

  再上一個幻境當中,他看見的情況是朱曦被人襲擊,孟信澤奮不顧身為他擋了一箭,自己反而身中劇毒,差點沒命。

  結果現在非但人沒事,還轉眼間就傳來了孟信澤要成親的消息,這個發展倒真是出乎葉懷遙的意料。

  他問道:「這是幾月了?」

  葉識微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失笑道:「哥哥今天是怎麼了?魂不守舍的。現在是一月底。」

  葉懷遙揉了揉額角,嘆息道:「唉,可能大哥老了,比不上你們年輕人。」

  葉識微忍不住笑起來,說道:「那真是可憐我哥這麼大歲數了也沒說上個媳婦,留下一兒半女,不過沒關係,弟弟伺候你一輩子。」

  孟信澤是九月中旬遇襲,時間距今過去的並不久。

  葉懷遙隱約覺得這事不大尋常。因為孟家是從地方調任來的,在京都紮根的時間也不久,因此他的了解有限。又繞著圈子問了葉識微幾句,這才弄明白整個經過。

  葉識微並不知道孟信澤與朱曦如何相識,只知道對方是有這樣一位關係甚篤的江湖朋友,平日裡經常看見他們同進同出,形影不離。

  後來孟信澤受了傷,朱曦為了救他,還來到了翊王府表演自己身上的異能,成功討得翊王歡心,得了三根上好的千年老參,暫時將對方的命吊住。

  ——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葉懷遙在家,只不過是為了探望容妄,才將這次見面的機會錯了過去。

  葉識微說後來朱曦便帶著孟信澤離開了楚昭國的都城,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反正幾個月之後再回來,孟信澤又已經是個活蹦亂跳的人了。

  而且在養傷的過程中,他竟然還找到了意中人,準備成親。

  葉懷遙奇怪道:「他好歹也是將軍府的公子,受傷快死了,為什麼還得只能依靠朋友想辦法搭救?孟鵬呢,不管他兒子?」

  他說的孟鵬,便是孟信澤的生父,即鎮國將軍。

  葉識微含笑道:「他們府里的事有些麻煩。孟信澤雖然是家中老二,卻是孟鵬原配所出,他大哥是庶出,但如今姨娘扶了正,所以也可以說是嫡出了。為了爵位的事,整個將軍府烏煙瘴氣,當時孟信澤昏迷不醒,只怕回了府之後送命更快。」

  葉懷遙若有所思道:「原來如此。」

  葉識微問道:「哥為何這樣在意他?」

  葉懷遙道:「上回他遇刺,我就在旁邊,親眼看著這人奄奄一息的,沒想到不僅這麼快傷勢就痊癒了,還要娶親,好奇。」

  葉識微一驚道:「你在旁邊?我怎麼不知道!可受傷了?」

  葉懷遙笑道:「心靈受了很重的創傷——差點被飛進馬車裡的箭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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