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南雲雁少


  說罷,葉懷遙將手鬆開,面前被他穿透胸膛的紀藍英猶帶著震驚不解的神色,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緊接著,他的身形竟然不斷縮小,變成了一個木頭雕成的小人,唯有胸口處殘留一抹血跡——這竟是個惟妙惟肖的傀儡符。

  葉懷遙一點也不驚訝,他既然在動手「殺」紀藍英之前說了「回去對歐陽公子說」這句話,便代表已經看穿了對方的把戲。

  想也知道,就算經過一番風波,比之前稍微進步了一些,但以紀藍英那點針尖大小的膽子和本事,真身潛入離恨天,還當面跟自己這樣討價還價,他可不敢。

  葉懷遙記得書中說了紀藍英與歐陽家合作,按照這本書劇情的一貫規律,想來歐陽家又有什麼人成為了紀藍英的擁躉。

  配給主角的自然不能是什麼不起眼的小嘍囉,而一個世家當中,有實權的自然只有家主和幾位準繼承人。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據葉懷遙所知,歐陽家主目前重病,他的長女又已經成親,因此他猜測,紀藍英所認識的人,多半是歐陽家家主的兩個兒子之一。

  他故意以「歐陽公子」試探之,看著對方現出原形前一秒那驚詫的神情,葉懷遙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俯身將地面上的木頭人撿起來,手指輕輕撫過它胸前的那抹血跡,目中露出些許若有所思的意味來。

  對方就算是再怎麼天真,肯定也不可能認為要跟葉懷遙合作,僅僅憑著三言兩語就可以,所以接下來一定會有後手。

  葉懷遙推斷他們多半是要從玄天樓這次救援失敗的事情入手,大做文章,從而激化他與魔族之間進一步的矛盾,讓他堅定對付魔族的決心。

  可惜對方不可能想到,目前的一切原本全都是玄天樓與魔族聯手做的一場戲。

  正好,他和容妄想藉此機會將幕後黑手揪出來,有這些人摻和一番反倒熱鬧。

  倒是那道侶契約……又是怎麼回事?

  葉懷遙走到窗邊向外看了一眼,並沒有再感受到任何的靈力波動,心知玄天樓的人應該已經走了。

  他正想著要不要去找容妄一趟,好歹將這件事問個清楚,就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高亢的鳴叫。

  這叫聲幾乎穿雲破宵,引動離恨天各處林中的魔獸共同嘶鳴,緊接著又是狂風大作,嗚嗚作響,劍光再次劃破天空。

  從劍嘯風鳴聲中,隱約還能聽見暗翎的破口大罵:「殺千刀的人族,就他媽不能一個個出去打嗎?我們的琉璃瓦!夜明珠!金子!」

  葉懷遙皺了皺眉,忽然也想說句「殺千刀的」。

  因為他此時已經辨認出來,那鳴叫聲乃是琅鳥發出,養它的人,葉懷遙只認識一個。

  他二話不說,順著窗子就翻了出去。

  所為不是冤家不聚頭,這話說的果然不錯——紀藍英剛走,隨之而來的人,竟然是元獻。

  上一回為了避開葉懷遙,他同父親大吵了一架,硬是沒有參加識寶會,因此也就錯過了朱曦帶來的那場亂子。

  元獻怎麼也沒想到,僅僅是一次缺席,竟然就能發生這麼多的事。

  他安安生生待在歸元山莊,耳聽得消息一個接一個的傳來。

  識寶會上君閣主遇襲、數名修士遭到暗中襲擊,疑似邶蒼魔君所為、法聖明聖共抗強敵、魔君明聖一起失蹤……

  最後聽到的,是邶蒼魔君喪心病狂,竟然劫持明聖,將他帶回離恨天去了。

  這實在是一件轟動整個修真界的大事,近來眾人傳來傳去,說的都是這件事,一時驚,一時怒,一時譴責魔族十惡不赦。

  但實際上,大多數人還是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來談論的。

  畢竟無論是明聖還是魔君,跟他們的距離都太遙遠了。

  元獻也認為這件事應與自己沒有關係了。識寶會回來之後,父親就將他大罵一頓,言道已經與燕沉溝通,但玄天樓態度強硬,要求退親,此事挽回的餘地極小。

  聽到這個消息元獻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正如他也以為,他不會再對葉懷遙身上發生的任何意外感到在意。

  可是當父親口中說出「一旦退親,你們兩人再無關聯」,他的心就像猝不及防被人狠狠攥住,猛抽成一團。

  想著葉懷遙被在魔宮之中,不知道被如何對待,他更是食不下咽,難以安寢。

  元獻告訴自己,一切都是道侶契約的原因。

  兩人明明不和,卻硬被這東西綁在了一塊,難免便會心神牽繫,相互影響,等到將婚約徹底解除就好了。

  所以在解除之前……他還是有義務去看一看情況的吧?

  元獻先去了玄天樓,他知道燕沉等人不待見自己,也不想受那份氣,就在外圍徘徊,打算隨便找個普通弟子問一問情況。

  結果正好遇上了玄天樓一干人等浩浩蕩蕩地出來,要去離恨天救人。

  元獻沒多想就跟了上去。

  他怕被發現,特意保持了一段距離,心道在外面瞧著葉懷遙被燕沉等人帶出來就走,這樣也好給自己一個安心。

  但他沒想到,玄天樓來了這麼多的人,居然都沒能成功把葉懷遙給救出來。

  元獻在難以置信的同時,心中也升起一股怒火。他覺得燕沉展榆他們口口聲聲惦記著葉懷遙,但辦事實在太不負責任了。

  怎能這樣一走了之?他們倒是大鬧了一場,但容妄性情那樣古怪殘暴,沒救出來人,他會不會把怒氣發到葉懷遙身上?

  元獻也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的一股衝動,眼見玄天樓撤退,魔族派人出來修復被他們打破的結界,他頭腦一熱,便趁亂混了進去。

  直到站在離恨天的土地上,感受到濃重的魔氣,元獻還覺得像做夢一樣——單槍匹馬闖離恨天?他是瘋了還是活膩歪了!

  雖說混進來的順利,但魔族中人自然也不是白給,很快就發現了元獻的蹤跡。

  他們立刻開始圍追堵截,於是就有了方才那一幕。

  他是從燕沉開闢出來的缺口處直接沖入的。此時容妄本來已經在下屬們的簇擁之下向裡面走去,聽到動靜一回頭,便看見了剛將琅鳥召喚出來的元獻。

  他先是微微一怔,繼而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眼神立刻銳利的仿佛含著鋒刃一般,咬牙切齒地道:「元獻!」

  元獻乘著琅鳥,在半空中看著這位令人聞之色變的魔君,到了這個份上反倒淡定了。

  他身為歸元山莊的少莊主,身上的法寶靈石自然數不勝數,這時悄悄將幾樣有用的拿出來藏在手邊,同時應道:「邶蒼魔君,久見了。」

  容妄對著燕沉還能說幾句閒話擠兌一下,看見元獻則絲毫沒有半點多說的打算。

  他盯著對方,每個字都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來幹什麼?」

  元獻站在鳥背上,朗朗一笑,揚聲說道:「邶蒼魔君公然扣留明聖多日,是欺我正道無人嗎?今日元獻前來領教,輸了任由魔君處置,但如果我贏了,便要將他帶走,不知魔君敢不敢應戰?」

  由這一句話便可知,他的腦子也轉的極快。

  元獻心知現在是自己闖入了別人家的地盤,四周被魔族徹底包圍,更不知道葉懷遙此時身在何處。

  縱使他有通天的本事,也絕對不可能一口氣打敗這麼多敵人,還能帶著葉懷遙逃跑。

  因此他故意言語擠兌,想要記得容妄答應這場賭約,將自己被圍毆變成兩人單挑,而能否帶走葉懷遙就是賭注。

  自然,元獻也明白,就算是單打獨鬥,他也一定與容妄相差甚遠,到時候就只能藉助身上的法寶搏上一搏了,他認為以容妄的高傲,被自己這樣一激,一定會答應下來的。

  然而容妄的關注重點根本不在元獻的邀戰上,聽到最後幾句話他眉峰一挑,冷笑道:「將他帶走?想的倒是不錯。你有什麼資格替他出頭?」

  他不說也倒罷了,這樣一說頓時讓元獻想起上一次在海上碰面,他、容妄、君知寒以及葉懷遙共坐談話。

  當時容妄數次明里暗裡擠兌他配不上葉懷遙,頓時也是一股怒火。

  元獻笑了起來:「魔君這話豈不好笑?他本就是我的道侶,你說我有什麼資格?倒是魔君你幾次插手我們之間的事,又是存的什麼心?」

  一句話出口,元獻就覺得仿佛有一道冰冷的劍意穿雲破宵而來,牢牢鎖在了他的身上。

  其中竟似乎隱帶著一種撼天動地、令眾生俯首的魄力,使得人幾欲屈膝。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腳下琅鳥嘶鳴一聲,竟也盤旋著向下降了數丈。

  「哼。」容妄忽然冷冷笑了一聲,聲音中卻殊無愉悅之意,「說的是。那麼只需要殺了你,你便沒有這資格了罷?」

  殺氣橫溢!

  元獻猛然驚覺,鏗然一聲抽劍出鞘,卻見容妄拂手之間,廣袖中飄出數道黑霧,瞬間暴漲千丈,穿宵而至!

  霧氣凝結而成的繩索盤旋著纏上元獻以及其足下的琅鳥,在尖銳的鳥鳴聲中,竟然生生將一人一鳥扯到了地面上!

  元獻肩膀著地,摔的眼冒金星,心中卻更知兇險,迅速默念法訣,全身金光暴漲之間,猛力將身上禁制衝破。

  他剛剛恢復了行動自由,就迅速滾地而出,同時一劍上架,恰好將容妄劈過來的一道電光打飛。

  「嗆啷」一聲,必敗劍已然出鞘。

  長風浩浩,吹動容妄身上玄色的袍袖,如同濃夜裡翻騰的陰雲,風雨欲來。

  葉懷遙趕到的時候,便是正好看見容妄含怒一劍,帶著必殺之意向元獻而去!

  琅鳥支起翅膀,掙扎著沖容妄噴了一團火,結果反倒一口風倒灌進了嗓子眼裡,火焰熄滅,一塊被卷到了劍鋒之下。

  葉懷遙還沒到近前,就能感覺出容妄身上逼人的煞氣,知道他盛怒之下沒有留手,自己也不敢托大。

  他抄了個近路,身形從暗翎和郄鸞之間穿了過去,順手一抽,郄鸞身邊立著的一桿長槍已經到了葉懷遙手中。

  葉懷遙持槍橫掠,鋒芒點點,生生穿透黑練似的霧氣,將必敗劍架在了半空中。

  僅僅是阻隔片刻,長槍斷成兩截,但元獻也趁此機會抱住琅鳥,就地滾開,避過了容妄的攻擊。

  葉懷遙做戲做全套,來之前讓容妄封了他七成功力,若非如此,容妄也不可能這一下就將他手中的兵刃震斷。

  元獻受到未能抵消的魔氣餘波衝擊,也感覺到葉懷遙必然並非全盛功力,抬起眼來正要說話,瞳孔卻猛地一縮。

  他看見,葉懷遙和容妄發出的在招式碰撞之下,竟沒有抵死較力,兩人手上各自有一道閃電狀的痕跡閃出銀光,而後轉眼之間,風停雨靜。

  元獻下意識地一把握住自己的手腕。

  ——那銀光閃電他再熟悉不過,正是道侶契約法印!

  這麼多年來,他認為是恥辱的印記,心心念念想要解除,而在葉懷遙十八年重回之後,法印便任由催動也無半點反應。

  元獻當時沒有放在心上,只認為大概是葉懷遙身體尚未恢復,或是兩人心中產生嫌隙,所以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反正是否有感應也對他毫無影響。

  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能看見自己的道侶法印在容妄手腕上亮起。

  這他媽不是當面戴綠帽子嗎?

  元獻聽見自己聲音乾澀地說:「這……這是什麼意思?」

  這道侶契約結下之後,只有刻意以靈力催動,或者雙方彼此心意照映,才會產生共鳴反應。

  葉懷遙和元獻相看兩厭,根本不可能這樣去做,所以兩人根本沒發現也沒想到那契約竟然已經不存在了。

  直到方才,容妄滿心殺意並非是沖葉懷遙而去,卻被他攔住,為了防止誤傷,法印才自動化現——讓三個人都很措手不及。

  容妄本想說話,但看了葉懷遙一眼,又把嘴閉上了。

  方才聽了紀藍英的話還半信半疑,覺得太過荒謬,現在事實擺在眼前,什麼懷疑也不必有了。

  葉懷遙平靜地說:「這是什麼意思,我也想問一問元兄。若非道侶法印從你的身上自動脫落,在咱們沒有共同解除契約之前,誰也拿它沒有辦法。請問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跟紀公子在一塊的?」

  元獻本來是滿心驚怒,情緒之激動都出乎了他自己的想像,問話的時候原本帶著質問的語氣,結果聽葉懷遙這麼說,他倏地一怔。

  世人在大面上所知道的,是元少莊主太過絕情,明聖剛剛出事不久,就找到了新的意中人。

  但元獻和紀藍英自己心裡有數,在瑤台一戰之前,他們兩個就已經意外相識,互相有意了。

  只不過紀藍英一直若即若離地同時吊著好幾個人,自然不會表明自己心中所想,而元獻又有婚約在身,因此也一直謹守規矩。

  雖然相處交往之間很有幾分曖昧,但他們從未發生過出格舉動。

  唯有一回,元莊主收到明聖前往瑤台赴魔君之約的消息,便催促元獻前去幫忙,也好獻一獻殷勤。

  元獻不願,便又被他以「無能廢物」、「連討好都不會」、「這輩子也配不上人家」等話臭罵了一頓,父子兩人不歡而散。

  元獻心中苦悶,喝了個爛醉,迷迷糊糊去找紀藍英傾訴,並且向他表白心意——那個時間,葉懷遙應該正好在瑤台之上會見魔君。

  元獻想到此處,臉上乍青乍白,說道:「我跟他……我跟他從來未在一起過。我確實說過自己的意中人是他,但、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一頓,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僅僅是一個婚約的問題,因此雖然十分難以啟齒,還是如實說道:「是你去瑤台上那一次,我酒醉之後神志不清,同紀藍英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他對此事的時間點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晰,一是因為對父親的呵斥耿耿於懷,第二點也確實在當時感到了心血上涌,仿佛有一股力量從體內抽離。

  但因酒醒之後身上再無異狀,後來又得知了葉懷遙出事的消息,因此元獻從沒往道侶契約的地方想過。

  葉懷遙確認了自己的猜想。

  元獻不想跟他有婚約,那沒關係,但要不是他的所作所為,葉懷遙又怎麼會受到剛剛解除的法印反噬,以至於跟容妄之間發生了這麼一檔子爛事?

  剛開始從紀藍英口中的話猜測到真相的時候,葉懷遙原本頗為惱怒,此時看見元獻這滿臉又是不敢置信,又是驚詫羞愧的表情,他簡直連氣都起不起來了。

  周圍一圈八卦的魔將豎起耳朵聽著,葉懷遙暫時不想再糾纏這件事,轉而問道:「那麼不知元少莊主此來離恨天,是要做什麼?」

  元獻沉默片刻,說道:「誤入。」

  他心亂如麻,整件事情經過早已在腦海中亂成一鍋粥,只知道在這種情況之下,再說自己是為了救葉懷遙而來,那便實在太可笑了。

  容妄站在旁邊,看著葉懷遙與元獻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往事,看著葉懷遙聽聞契約解除的經過,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不愉之色。

  他很少看見對方將不快的情緒如此外露,是因為氣憤元獻的作為,還是因為厭惡與自己之間意外發生了關係?

  容妄只消看看他蹙著的眉,就覺得心臟絞痛,胸口仿佛要炸開一般。

  他忍無可忍,衝口道:「葉懷遙。」

  這三個字叫出來,所有人都看向他,元獻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詫和猜疑。

  葉懷遙道:「嗯?」

  容妄仿佛沒看見面前還有這麼多其他的人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管不顧地說:「你先跟我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