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銀漢紅牆


  這一次面對著燕沉,容妄也不再像往日挑釁一般,帶著慣常的輕慢笑容,他收斂起所有的鋒芒,極認真地說道:「事至此處,我已經無法放手。希望少儀君不要反對。」

  燕沉的態度他不在乎,但是葉懷遙會不高興。

  燕沉氣的臉色鐵青,厲聲道:「你做夢!」

  他轉頭問葉懷遙:「是不是他拿住了什麼把柄威脅你?欺負你了?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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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懷遙:「……都沒有,真的。」

  燕沉覺得不可能,完全無法相信。

  他已經儘量將聲音放柔,但聽起來還是十分嚴厲:「任何的事,你都可以跟師哥說。」

  「哪怕是你想把玄天樓端了被他撞見,拿這個來要挾你跟他好,也都照實告訴我,我一定為你解決,更加不會怪你。何至於這樣犧牲自己,跟他混在一塊!」

  他素來最疼愛這個師弟,在燕沉心中,一個人須有千般萬般好才能配得上葉懷遙。

  元獻那事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空頭契約,都已經很令人生氣了,誰料想那邊剛剛要解決掉,他挑來撿去,竟然挑了這麼個貨呢?

  在他心目中,容妄陰險狡詐,冷血涼薄,立場問題先都不用考慮,就單說他的行事作風,也與玄天樓差異極大,葉懷遙怎麼能跟他在一起?

  燕沉氣的發懵,說話間似乎便已經將自己腦補出來的「容妄威脅了葉懷遙」這件事,當成既定事實了。

  葉懷遙哭笑不得,只好道:「師哥,真的沒有,我是自己願意跟他在一起的。」

  燕沉道:「你是不是瘋了?阿遙,你們才熟識起來多長時間?瑤台那一戰過後你就記憶全失,過了十八年,現在回來了也總共沒跟他相處過幾個月,你真了解他是個什麼人嗎?你的性格,又怎會如此草率!」

  他平素少言寡語,這番話一口氣說完,胸口還在不住地起伏。

  能讓少儀君如此,也是這麼多年都難得一見了。

  葉懷遙試圖解釋:「我們小時候就認識,只是我以前沒認出來……」

  燕沉根本就聽不進去他這番話,在他看來這根本就不重要,關鍵是容妄這個人陰氣沉沉的,性格也偏執古怪,根本並非良配。

  隔了片刻,他深吸口氣,放緩了語調說道:「邶蒼魔君如何上位,如何管理離恨天,你不是沒有聽說過,一個人對別人無情,你如何能夠指望他對你真心實意?阿遙,你不是一個衝動的人,莫要感情用事。」

  燕沉這番話可謂是苦口婆心,葉懷遙明白,如果換了自己站在師兄的立場,他怕是也無法表示支持。

  畢竟容妄的感情,連葉懷遙本人都是用了很久才去接受和理解。

  連容妄自己都坦誠不愛世人,生性孤冷,那麼其他人怕他提防他,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沉默片刻,說道:「師哥,我們之間的感情說來話長,並非如你想像中的那般……」

  燕沉面如寒冰,負手身後,也不看他,目光只是盯在容妄的身上。

  虛掩的大門外面漏入一線天光,順著他緊鎖的劍眉滑過微眯的眼梢,無盡怒火在沉默中深藏。

  容妄的臉色也不太好看,燕沉要是單獨指責他的行事作風也就罷了,但他這樣當著自己的面,公然挑撥葉懷遙和他的關係,實在犯了容妄的大忌。

  但是這回,他沒說什麼。

  容妄試圖站在「為葉懷遙好」的角度上去理解其他人的立場,然後將自己的不滿消解,收起滿身戾氣。

  燕沉像一柄蓄勢待發的利劍,在等待容妄的反擊,而對方的臉上確實也露出了自己熟悉的那種陰沉戾氣。

  但過了片刻,容妄的神情便重新轉為肅然了。

  他雙手交疊舉起,而後躬身衝著燕沉深深一拜,竟是從未有過的懇切。

  「你我之間立場不同,過往確有重重矛盾。你可以討厭我,但我是真心愛他。」

  容妄滿臉鄭重,不卑不亢地說道:「千餘年來,生死動心只為這一人,法聖有任何擔心要求均可說來,我會盡力一一化解,就算是動手我也不會還擊。但此回我依舊是那一句話——我心已不可轉,望你不要反對!」

  葉懷遙忍不住上前一步,說道:「容妄!」

  在此之前,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容妄和燕沉萬一真的打起來,自己應該怎麼阻攔,怎麼勸說,卻從未想過,容妄會以這樣的語氣和態度,向他一貫嫉恨的燕沉作出保證。

  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拔劍一戰容易且痛快,低頭許諾卻需要很大的決心。

  容妄這種令人心折的成熟男子口吻,才更能真切地讓人感覺到他的擔當與誠意。

  ——他是在確確實實地試著去理解葉懷遙的立場,重視葉懷遙的感受。

  容妄這樣的舉動,連燕沉都沒有想到。

  他俊美的面容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意外,緊接著便見到師弟衝著那殺千刀的魔君邁出一步。

  葉懷遙這個舉動,頓時又讓燕沉想起了自己之前給容妄的定義——心機白蓮花。

  雖然他不知道這個詞,但是討厭的感覺是相通的。

  他哼了一聲,袖風一拂,隔空將容妄的手臂扶起來,接著一手將葉懷遙攬至身後,不容拒絕地說道:「休想!」

  燕沉的目光銳氣逼人,仿佛帶著能夠看破一切的鋒芒,他說完這兩個字,稍稍一默,又略將語氣放的和緩。

  燕沉道:「邶蒼魔君,之前你在瑤台上救了阿遙一命,這件事我已經知曉,也確實十分感激。不要再打阿遙的主意,除此之外,你有任何的要求打算,玄天樓都可以盡力為你達成。包括我本人,也可以……助你。」

  葉懷遙聽出了燕沉的話中之意。

  之前魔族與人族勢不兩立,彼此之間矛盾頗多,經常發生衝突,近年來已經有所緩和,這次的合作更是一個契機。

  如果把握好目前這個微妙的轉折點,對於雙方之間日後的關係,以及各自發展,都很有可能帶來極大的好處。

  燕沉認定容妄別有所圖,又說不通葉懷遙,乾脆許諾為他提供幫助,誰都知道法聖言出必行。

  只要不再存有傷害人族之心,玄天樓的助力對於邶蒼魔君來說,該帶來多大的好處,不言而喻。

  他言下之意正是告訴容妄,你想通過這種方式從葉懷遙身上獲取到的,我直接就可以給,所以不要從我師弟身上打主意了。

  容妄何等精明,自然不會不懂,他抬起頭,不閃不避地與燕沉對視著,從容而堅定地說道:「其他的我都不想要。」

  燕沉薄唇彎起,氣急反笑:「我可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

  他廣袖一拂,拉住葉懷遙的胳膊:「阿遙,跟我回家。」

  葉懷遙決定還是聽師兄的話:「容妄,我先回去了,咱們過幾日再見。」

  燕沉額角青筋直跳,不等他說完,拉著葉懷遙便走,兩人都聽見容妄的聲音清清楚楚從身後傳來:「好。」

  燕沉:「……」

  雖然容妄根本沒有那個意思,但以這個時候燕沉的心態,就覺得他是在挑釁。

  說不定就是想氣的自己揍他一頓,這樣葉懷遙就會覺得自己霸道,更加同情他。

  真是陰險,他怎麼可能上鉤?

  燕沉決定這個魔頭一定要收拾,還要躲著葉懷遙才能收拾,但他要忍不住了,所以得快點走。

  葉懷遙明顯感覺到燕沉的腳步加快了,頭疼之餘卻又有一絲好笑。

  ——堂堂少儀君能露出這幅氣鼓鼓的模樣,也是非常少見了。

  葉懷遙無奈地笑著,說道:「師哥,你別多心,容妄他沒有那麼多用意陰謀的。信我一回好不好?」

  「我看你才真是吃了**藥了。」

  燕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揚手作勢欲敲上葉懷遙的額頭,葉懷遙下意識地向後縮,他那一下卻終究沒有落在頭上。

  燕沉哼了一聲,手向下落,給葉懷遙理了下領子,說道:「總之我沒有同意,一會見了旁人,不許亂嚷嚷這事。」

  葉懷遙心道連這都叮囑,真當我瘋了嗎?難道出去之後還能哈哈大笑,見一個人嚷一遍「我和魔君在一起了」?

  他沒敢表達自己的想法,乖乖應了句「是」。

  兩人本來以為此處事情已經了解,一些無關緊要的門派都該撤走了,結果不成想外面的人竟然一點都沒少,三五個門派聚在一起,紛紛議論著什麼。

  看這架勢,竟好像又出了什麼別的事。

  燕沉低聲道:「他們都知道了你和容妄的事,在議論呢。」

  葉懷遙嚇了一跳:「啊?」

  直到這時,燕沉臉上才總算微微露出一絲笑意,說道:「還知道丟人,有救。」

  葉懷遙:「……我只是驚訝你竟然會騙人。」

  眾修士們正說著話,便看見法聖和明聖並肩而來,仍舊一個沉穩威嚴,一個風儀翩翩。

  見到這兩個人,他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迎上來,叫道:「少儀君,雲棲君,二位可算來了!」

  葉懷遙調整好情緒,笑著還禮道:「抱歉,方才有點事在裡面耽擱了,勞諸位久等。不知這是又發生了什麼?」

  有人說:「雲棲君太客氣了。只是前面一座佛堂的廢墟之下,發現了一塊古怪的石碑,想勞動二位去看一看。」

  燕沉對葉懷遙道:「過去看看。」

  葉懷遙一點頭,向著西側的一圈人圍攏的地方快步走去,一名玄天樓弟子小跑著跟上,低聲沖葉懷遙和燕沉匯報了他們方才所見的具體情況。

  原來是方才眾人在清理廢墟的時候,竟發現一片地基向下凹陷,地面的縫隙當中隱隱發出詭異的亮光。

  於是幾名修士們將上面的遮擋傾開,發現一座石碑露了出來,上面還題著五個鮮紅的大字。

  葉懷遙問道:「什麼字?」

  那弟子低頭道:「稟明聖,那字是……『下一個是你』。」

  葉懷遙和燕沉對視了一眼,覺得很有種拙劣鬼故事的意思,笑了笑道:「誰啊,裝神弄鬼的。」

  燕沉道:「此事頗為詭異,你們留在這裡,我跟阿遙過去。」

  那弟子道:「是,請二位尊上小心。」

  兩人過去的時候,戒玄方丈等人已經聚在了他石碑的邊上,見了他們二人,匆匆打了個招呼,便給燕沉和葉懷遙讓開了位置。

  葉懷遙方才表現的輕鬆,是不願在事情未明之前給門下弟子製造緊張情緒,此時過去一看,立刻發現這東西上面確然透出一股邪氣。

  只見那碑半人多高,通體漆黑,看起來頗有分量,上面的大字則是鮮紅色的,龍飛鳳舞,筆體頗為張狂。

  「下一個是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這麼多人將紅字同時看到,那個「你」又究竟指代何人?

  葉懷遙屈指彈出一小股氣勁,撞在了石碑之上,只聽見嗡的一聲悶響,那材質竟似十分特殊,難以分辨。

  而他彈出去的靈力,則直接被石碑給吸收了。

  戒玄大師道:「雲棲君請小心。此碑古怪,似能化去靈力,不可輕易觸碰。」

  葉懷遙道:「多謝主持提醒。但它既然一直在佛堂之下,那麼平日裡各位大師們誦經坐禪時,都沒有感覺到異常嗎?」

  戒玄大師道:「老衲也在奇怪這一點。方才我們商量了一番,猜測這佛堂之下或許原本有個封印,但被大火燒毀了,因此地面才會突然凹陷。」

  葉懷遙同戒玄說話的時候,燕沉一直在旁邊沉默未語,此時方道:「石碑下面會不會還有什麼別的東西?」

  因為此物古怪,僧人們把地面挖開的時候,也沒敢觸碰,只是將周圍雜物清理開來,讓那五個字能被眾人看清楚而已。

  石碑的下半截還埋在泥土之中,目前大部分人的關注點都在字上,燕沉這樣一說,也提醒了他們。

  葉懷遙道:「請各位都站遠一些,我把下面的土挖開看看。」

  要將土挖開而不觸碰石碑本身,也是一樣技術活。

  旁邊眾人依言躲開之後,葉懷遙氣凝指尖,劃出一道劍氣,繞著石碑周圍畫了一個圓圈。

  那道劍氣入土之後,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過經過這樣的試探,葉懷遙已經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劍氣消失在泥土之下大約兩丈深的位置處。

  他心裡有數,直接拿起浮虹劍橫三下豎三下地切割而過,然後擊出一掌。

  原本已經切開的泥土受到葉懷遙掌力所激,被掀至周圍,下面的東西就露了出來。

  這件事的為難之處在於,無法清晰地看見土下隱藏之物,還要保證不損毀地將其挖出來,能將劍氣控制的這樣精準到位,且收放自如,一般人不可能做到。

  周圍的修士們看見葉懷遙這一手,也都在心裡暗暗稱讚。玄天樓這麼多年來在修真界處處受人敬仰,全是憑實力撐起來的。

  等到泥土完完全全散開,他們才徹底看清楚了石碑下面隱藏著的東西——比想像中要大很多。

  「這……似乎是一具,棺材?」

  葉懷遙道:「不用似乎了,就是棺材,上好的金絲楠木製成,至少三百兩銀子一口。」

  這具棺材雖然不便宜,但材質跟石碑比起來,就顯得要普通多了,葉懷遙無法判斷裡面裝著的東西是否有危險性,便令玄天樓弟子們在外圍結成法陣,以便出現任何意外情況及時封印。

  燕沉用劍一挑,將棺蓋掀開,只見裡面躺著一具男屍。

  這人光看外貌應是個正當壯年的男子,五官端正,但一身玄色繁複的寬袍大袖,卻將他的面色襯出詭異的慘白。

  他雙手放在身側,躺的頗為端正,也看不出來任何的傷勢,雙眼半睜,唇角上揚,乍一看上去就好像衝著棺材外的人微笑示意一樣。

  由於面部肌肉的僵硬,這笑容看上去異常險惡,眼珠一片漆黑,倒把不少人都嚇了一跳。

  他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像那石碑上望了一眼,又見到了那咒語一般的五個大字——

  「下一個,是你。」

  燕沉用佩劍將棺蓋挑起,也是跟棺材距離最近的人,見到裡面的屍體如此詭異,他的動作也不由停頓了一下。

  但很快,燕沉就迅速回過神來,手腕用力,將那棺材蓋向著旁邊的空地上面挑去。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心,容妄出了佛堂,正向著這邊走來,棺蓋就不偏不倚地朝他砸去。

  容妄順手一拂,沉重的棺蓋在半空中換了個方向,歪歪斜斜地被掀到了旁邊,發出「砰」一聲悶響。

  燕沉和容妄的目光在半空當中交匯了一秒,誰也沒有說話,又各自轉開了臉。

  周圍的人雖然不明情況,卻也莫名其妙地從兩人之間感到了一股火藥味。

  魔族不是剛剛才和玄天樓合作過嗎?怎麼了這又是。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標題出自黃景仁《綺懷十六首》:「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特意注一下是覺得這詩後面兩句暗示師兄要帶走遙遙,汪崽思念,前面又一語雙關,正好嵌上了兩人名字的諧音,還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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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說我要虐了,汪崽得把媳婦弄回來繼續甜甜呢。

  大師兄雖然沒有對象,但是是個戀愛酸臭探測儀和鑒白蓮綠茶小達人,無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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