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綠窗尋夢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天晚上,葉懷遙看了幾份魔君的信件,打坐之後睡下,便做了個夢。

  夢中依稀又回到了楚昭國都城剛剛被攻陷,他帶著容妄和葉識微逃命的那段日子裡。

  身後是追兵,面前不遠處是一片藍色的大海,無邊無際,風平浪靜。

  🅂🅃🄾55.🄲🄾🄼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葉懷遙便帶著葉識微和容妄跳進了海中,三個人拼命地划水,想要逃離身後追逐。

  可是海天茫茫,難以辨別正確的方向,三個孩子越來越累,終於,葉識微沉進了海水之中,被旋渦吞噬。

  隨著這場變故發生,原本平靜的海面一下子憤怒起來,波濤洶湧。

  葉懷遙拼命去抓葉識微,卻發現拉住的是一塊浮木,他便將浮木推給了容妄,道:「小容,你抓住這個。」

  可是,當葉懷遙一回頭的時候,卻發現小容已經變為了成年容妄的模樣。

  他的黑衣黑髮被海風吹的揚起,正站在一個浪頭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葉懷遙一把推開那塊浮木,猛然轉身,拼命向著海岸邊上游去,同時鼻子一酸,眼淚毫無徵兆地自眼角滑落。

  他一下子驚醒過來,在臉上一摸,這才發現真的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流淚了,一股茫然若失的感覺驟然湧上心頭。

  正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鳥叫,緊接著,是外面值守弟子的行禮聲,他的院子裡有人進來了。

  葉懷遙剛聽到是展榆那小子的聲音,對方就已經破門而入,闖進了他的房中。

  他躺著沒動,翻身向里,把臉埋在被子中,將淚水擦去。

  展榆熟門熟路地掀開帘子,見他躺著,嘀咕道:「怎麼還在睡,懶死了。」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床前,剛要去推葉懷遙的後背,便見那被子忽然一掀,一個衣衫不整的大美人從裡面冒了出來,尖叫道:「非禮啊!」

  展榆冷不防先被那聲音嚇了一個哆嗦,接著便見這女子叫是叫,身體還在往前傾,眼看胸都要蹭到他身上了。

  這一驚嚇非同小可,展榆也「啊」了一聲,像被火燙了一樣,往後蹦去。

  青天白日的,明聖房中傳來這兩聲尖叫,頓時把外面輪值的弟子都給嚇壞了,生怕這個祖宗再出點什麼岔子,連忙匆匆跑了進來。

  結果進來一看,見葉懷遙一臉茫然無辜地坐在床上,身上還蓋著被褥,而展榆面無人色,靠在門口,那表情活像是見鬼了一樣。

  眾弟子:「……?」

  葉懷遙笑著說:「嚇著你們了吧?沒關係,一點小事,不用緊張。來,桌上有茶,喝點壓壓驚。」

  他一抬手,茶水已經斟好。

  明聖素來溫柔體貼,一些新來的小弟子們頭一次輪值,見他如此,眼中冒出了星星。喝過茶水之後,行禮告退。

  他們在往外走的時候,還聽明聖語重心長地教導掌令使:「師弟啊,咱們修仙的,膽子這么小可不行,一陣風把窗子刮開了都能嚇成這樣,怪不得小時候聽鬼故事會尿床呢……」

  喔!喔!

  展榆回頭瞪了一眼還想偷偷再聽的小弟子們,轉頭衝著葉懷遙咬牙切齒:「師兄!」

  葉懷遙無辜道:「嗯?」

  展榆氣的去扯他被子:「剛才那是什麼東西!你往床上藏女人?」

  葉懷遙哈哈大笑,將一本書扔給了他,封皮一本正經,翻開之後第一章的回目就是「媚妖姬夜遇俊和尚,盼春風能解清淨身」。

  插圖上畫著個活靈活現的風騷女子,正是剛才將展榆嚇了個半死那一位——葉懷遙把她從書里變出來了。

  展榆道:「你可真是……不成體統!」

  葉懷遙道:「這書也不知道誰為了孝敬我給擺在床頭上的。再說了,你才沒規矩,尊長休憩,也敢亂闖。還扯我被子,萬一我沒穿褲子呢?」

  葉懷遙走的那段日子裡,師兄弟心裡惦記,有時候在外面見了他喜歡的東西,也要多買上一份,放到他房裡,這怕是何湛揚的「孝敬」。

  展榆把書往懷裡一塞沒收了,乾脆直接把他的被子一掀,冷笑道:

  「也不知道是誰,前天半夜趁我打坐的時候潛入靜室,插了我一頭鳥毛,自己先有點尊長的樣子,再要求你的尊嚴吧!」

  葉懷遙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俊俏的面容上寫滿了「無賴」兩個字:「不知道,沒印象。」

  展榆:「……」真是無恥。

  葉懷遙褲子倒是穿著,身上只著了中衣,他順手將疊在椅子上的衣服扔過去,又道:「要不是打不過你,我真想揍你。」

  葉懷遙哈哈一笑,他逗著玩是逗著玩,心裡也知道要不是真有什麼事,展榆不會特意過來打攪他睡覺。

  利索地將衣服穿好,他問道:「說罷,誰來了?」

  展榆道:「魔族的,給你送了個女人過來。師兄,看不出來啊,去離恨天住了才幾天,還惹了身風流債。」

  葉懷遙怔了怔,不知道容妄什麼意思,第一個反應是他又變成了個女人,上山來看望自己。

  他不由覺得有點小興奮:「那女人叫什麼名字,幹嘛來的?」

  展榆失笑道:「這麼高興幹什麼?我跟你開個玩笑,你還真期待魔君能送個女人給你啊?」

  他想了想:「那名魔女叫凰冰,我聽魔族來的使者說,這女子是名奸細,刺探情報的時候是被你識破的,所以魔君說,也理應交給你處置。」

  他方才已經在前廳見過那名高挑妖嬈的魔女了,心知葉懷遙怎麼也不可能喜歡這種類型,因而不過隨口說笑罷了。

  展榆可半點都不相信,在離恨天就住了這麼短短的幾天時間,自己的師兄能跟那些魔族人發生什麼感情糾葛。

  葉懷遙穿戴整齊下了床,用濕毛巾擦了把臉,不動聲色地將淚痕抹去。

  師兄弟兩人一塊去了前廳,一到了外客面前,明聖就又是那個風度翩翩的正道領袖了。

  魔族跟玄天樓的關係雖然有所改善,但到底依舊存在著隔閡,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只有兩名青年作為使者,押送凰冰上了斜玉山。

  他們兩個年紀不大,又是給明聖送人來的,也沒人刁難,只是死心眼的很,一定要當面見了葉懷遙,才肯把人留下。

  葉懷遙沖兩人笑著說:「人沒送錯,遠道而來,有勞二位了。」

  兩人回了禮,左邊那名青年說道:「尊上客氣,這都是屬下分內的職責。」

  展榆在旁邊笑了笑,心道這兩名魔族青年看起來還挺老實的,只是說話有點不謹慎。

  他一個魔族人,衝著玄天樓的明聖自稱屬下,這不是成了叛變了?要是讓他們魔君知道了,非得被扒下去一層皮不可。

  葉懷遙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這點,笑著打量這人片刻,沖他點點頭,又問道:「你們魔君可好?」

  答話的依舊是左側的青年:「有勞明聖惦記,君上很好。」

  葉懷遙一笑,說道:「那就好。」

  他能出來見客已經是很大的面子,自然不會陪著聊天喝茶,當下展榆派弟子安排這兩位魔族的青年下去稍事休息,帶他們賞一賞景色,吃過了飯再離開。

  葉懷遙則帶著凰冰去了自己的書房。

  凰冰的臉色慘白而憔悴,與上回見面時那副光彩照人的樣子相差甚遠。

  進了房中,葉懷遙沒叫她跪,她自己卻已經站不住了,晃了兩下,索性身子一歪,跪坐在了書房的地面上,倒是顯出了幾分楚楚可憐。

  葉懷遙自己坐在了椅子上,瞧她一眼,說道:「我不記得之前傷過你,怎麼幾日不見,姑娘便成了這副模樣?你們君上罰你了?」

  凰冰沒勁再跟他耍花腔,問什麼答什麼,語氣虛弱道:「不曾,只是將我關在牢中,我逃跑三次又被捉回,打鬥中受了傷。」

  葉懷遙倒是少見她這樣不屈不撓且運氣不好的犯人。

  當時凰冰被他抓住的時候也是試圖逃跑,結果沒有成功。

  現在也是,她總共被關起來也不超過十天,竟然就跑了三回,還次次都被捉回來了。

  按照容妄的脾氣,沒打死她也算命硬。

  葉懷遙道:「你打算跑回歐陽家去嗎?」

  凰冰有氣沒力:「我辦事不力,歐陽問又已經倒台,回去之後歐陽顯不會放過我。我只是不想死而已,想找個地方藏起來。」

  葉懷遙笑了笑道:「真是個努力的求生者。」

  凰冰鼓起勇氣,抬頭看著這名心思莫測的男子一眼,也不知道葉懷遙這句話的意思是嘲諷還是讚揚。

  她目光一轉,輕聲道:「你能不能不要殺我?」

  凰冰怕葉懷遙以為她心思不正,還要使用媚術,說話時低頭瞧著地面:「我知道尊上瞧不上我,暖床的恐怕是不需要了。但我還能做很多其他的事情,易容、刺探、迷惑心神、打聽消息,若你願意放過我,便會發現,我的利用價值很大的……」

  她說到這裡,心裡也覺得十分懊惱。

  明明自己實力不弱,能幹的事情也很多,結果每次下手,不是碰上明聖就是撞見魔君,直接使任務進入魔鬼級別的難度,簡直是倒霉透了。

  凰冰道:「您若是不放心,還可以隨便拿點毒藥什麼的給我服下,只要能讓我活著,就是每個月給一次解藥也成。」

  不管你生前是什麼樣的,死了可真就一切成空了。

  凰冰的求生欲非常強烈,說完之後心中忐忑,拿眼角偷偷覷了葉懷遙一眼。

  葉懷遙的性格乍看溫和,實際了解的越深越摸不透,凰冰心裡沒有半點把握能打動他,見對方遲遲未語,心中的希望也逐漸淡了下去。

  確實,明聖手下想用什麼樣的人沒有,那裡用得著她一個魔女效力了?

  忽然,有極輕的破空之聲響起,凰冰倉促抬頭,便見到葉懷遙廣袖揚起,衝著自己的額頭虛點一指。

  她只覺得勁風撲面,避無可避,心底頓時一涼,想不到兜來轉去費盡功夫,還是要死在這裡。

  然而緊接著,凰冰卻覺得眉心一熱,一股靈力注入,瞬間浸透經脈,她身上滯塞難愈的傷勢頓時減輕大半,但同時丹田之處氣流凝滯,轉眼間又恢復正常。

  「這禁制平時不會發生作用。」葉懷遙淡淡地道,「但若是出手時心懷欺騙、殺念、貪意,你便無法動用魔元了。既然這麼怕死,就請姑娘日後善自珍重罷。」

  凰冰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不敢置信地問道:「您、您不殺我?」

  葉懷遙道:「你的小命自己留著比給我有用,又沒犯什麼大錯,我也不喜無端沾染性命。去罷。」

  在凰冰從小的認知當中,沒有什麼「罪不至死」一說,只講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因此一時覺得葉懷遙會這樣輕易地放過她

  她簡直就像做夢一樣,還怕對方故意耍弄,有些不敢離開。

  凰冰結結巴巴:「但君、君上他……」

  葉懷遙道:「你們君上既然說把你交給我處置,那麼相信我願意放了你,他就不會再插手此事……喂,我說的是不是啊,魔君?」

  有人語音清冷,又帶五分淺笑:「自然。」

  凰冰一驚轉頭,便看見葉懷遙的窗子被人推開,押送她前來的青年之一從外面跳了進來。

  然後他身形一轉,竟就變做了邶蒼魔君的樣子。

  凰冰嚇得都不敢動了,卻聽葉懷遙笑道:「我就知道是你。」

  容妄也笑了,說道:「冒昧前來,望你莫怪。」

  他頓了頓,又添了句解釋:「那天走的倉促,怕你師兄回來訓斥你,總惦記著想來看看。」

  葉懷遙衝著凰冰努了下嘴:「所以這樣混上來,就是想出的好辦法?」

  容妄道:「嗯……本來沒想到這個主意,但是這女人一跑,倒讓我記起了還有她這麼個人。順手一用。」

  兩人的對話不過平常,但一問一答之間就能夠聽出關係非常親密。

  特別是容妄這幅溫柔含笑的樣子,簡直比見鬼還難得。

  凰冰目瞪口呆地站在旁邊,心中忽然萌生出一個十分恐怖的猜測,瞬間將她嚇了一身的冷汗出來。

  猶自震驚,容妄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森冷地道:「明聖饒了你,還不快走,在這裡等著本座反悔嗎?」

  凰冰被他那眼神看的一個激靈,連忙應道:「是。屬下這就走。」

  她是打心眼裡感激葉懷遙,爬起身來認認真真地給他磕了個頭,而後又對容妄深深行了一禮,這才向著外面走去。

  有葉懷遙的話在這裡,她可以直接從玄天樓正門離開,也不會有人阻攔。

  走到門口的時候,凰冰沒忍住又悄悄回頭一望,只見容妄一隻手撐在葉懷遙的書桌上,而另一隻手,卻似乎伸過去,摸了下他的臉。

  凰冰一腳踏空,差點栽倒在地。

  老天爺,若君上和明聖確然是她所想的那種關係,那她之前意圖勾引明聖,甚至還想坐在他的腿上……能活到現在真是個奇蹟啊!

  凰冰頭也不回地跑了,速度快的仿佛身後有鬼在追,生怕自己慢了半點,就會被容妄扯回去掐斷脖子。

  葉懷遙笑著說:「看你把人家給嚇的。」

  容妄柔柔一笑,一本正經:「我看起來很嚇人嗎?沒有吧。」

  這還是他頭一回來到玄天樓內部,本來再耐心等待幾天,玄天樓的先師祖誕辰禮開始之後,容妄就可以拿著請柬光明正大光明正大地進來。

  可是偏偏心裏面惦記的要命,好不容易想出來一個餿主意,他便不管不顧地來了。

  他故意扮豬吃老虎,這樣子才是十足的心眼壞。

  葉懷遙伸手去擰容妄的臉,容妄稍稍往後一讓,其實完全可以躲開,卻依舊叫他捏個正著。

  他任由葉懷遙捏起自己臉上的肉揪了兩下,這才伸手握住他的手,問道:「最近過的怎麼樣?你師兄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葉懷遙道:「他心裡不痛快是肯定的,但你別看我師兄這人表面深沉嚴肅,其實最是心軟不過,不用擔心。倒是我有位師叔固執了一些,不顧他可管不了我,頂多就是罵我一通唄,無所謂。」

  容妄聽到葉懷遙說玄天樓竟然還有人會罵他,皺了皺眉頭,欲言又止。

  葉懷遙警告道:「注意一下,這個是我師叔,不能殺。」

  容妄颳了下他的鼻子:「我沒想殺他,就是有個主意,不過你肯定不同意,想想算了。」

  他拉著葉懷遙的手,說話間總想著更靠近一點,親親自己的心上人。

  但此時葉懷遙身前是寬大的書桌,身下坐著一張帶扶手的太師椅,整個人仿佛被圈進了木頭圍牆中,容妄湊不過去。

  葉懷遙看出了這一點,心中暗笑,假作不知,反倒故意往椅子裡面縮了縮,讓他夠不著。

  他饒有興致地說:「你的注意肯定特別缺德,我有興趣。小魔頭,說來聽聽。」

  葉懷遙唇邊的笑意特別輕快,容妄眸底帶幾許痴迷,定定地望著。

  聽到「小魔頭」這三個字時,他面上假意佯怒,可眼中的笑意卻分外寵溺溫柔。

  「想聽我說,也行。」

  容妄唇角抿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然後俯身過去,猛一用力,竟然直接把葉懷遙從書桌後面的座椅上抱了出來。

  別的不論,單說魔族的體質就要比人族強上不少,力氣也大,上回容妄便是從背後偷襲,將燕沉直接拽著後領子給扔出去的。

  這回他一摟一抱,便輕輕鬆鬆地將葉懷遙抄在了懷裡,滿面笑容。

  葉懷遙剛才看容妄的模樣有趣,本來故意使壞不起身,想看看他怎樣抗議,沒想到這傢伙更缺德,竟搞了把突然襲擊。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份甜甜已到帳。

  遙遙你看汪崽這麼開心,快把師弟掀被子看你穿沒穿褲子的趣事講給他聽!大家一起高興高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