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恨血香魂
要像上次在宮殿中那樣,讓所有的亡靈都得到超度,就必須找到這鎮子上曾經發生過什麼,解決執念所在。
不過在此之前,先要將許翠衣給救出來,到底也是一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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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懷遙深深看了一眼丁掌柜消失的方向,收拾心緒,直接從二樓的窗戶處一躍而出。
此時外面的人也看見了天上的異象,正在亂紛紛地瞎跑,卻像沒頭蒼蠅一樣找不到道路,慌做一團。
葉懷遙眼看就要落地,腰間被人輕輕一托,雙手穩穩接住。
趕得正及時,葉懷遙喜道:「容妄,你回來了!」
容妄「嗯」了一聲,先顧不得說別的,拉著他打量:「幸好找到你了,你沒事罷?」
葉懷遙道:「什麼事都沒有,只是這個界已經裂開了,時間不多,隨我去找人。」
容妄也不多問,跟著他轉身就走,葉懷遙又問道:「你那邊怎麼樣?」
容妄一笑:「說來話長,不過,幸不負所托。」
眼下世界崩裂,左右已經成了這幅混亂不堪的德性,兩人便也不再顧忌使用法術,瞬身移到了剛才葉懷遙與丁掌柜共坐的涼亭之中。
涼亭後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樹林,在這種地方,也談不上保護樹木的問題了,葉懷遙直接將摺扇展開,向外一划。
一片樹林像割草般齊刷刷栽倒,有女子的驚叫聲傳來,正是許翠衣。
不等她被倒下的樹木砸到,浮虹劍已經顯形,直接飛過去,將人帶了出來。
許翠衣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滿眼驚恐地看著兩人,看樣子是打算發問。
容妄印象中這女人非常聒噪,嫌棄她吵,先一步在許翠衣頸側劈了一掌,將她打暈了。
浮虹劍本來還懸在許翠衣旁邊,被容妄這下嚇了一跳,一頭扎進了葉懷遙懷裡,蹭著他的肩膀。
葉懷遙笑著將劍收起來,容妄指了指許翠衣,問道:「這是發生了什麼,你怎麼知道她在這裡?」
葉懷遙道:「之前丁掌柜說客棧最後一個房間不讓咱們進去,不過是故弄玄虛,那裡面什麼都沒有,這後山的涼亭才是鎮子當中真正的禁忌之地——當然,現在結界崩塌,應該已經沒有效力了。」
按照丁掌柜的說法,客棧中這些死者們,都是因為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才會出事,葉懷遙就是聽到他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才會產生懷疑的。
誠然,人都有獵奇心態,一個緊鎖著的禁忌房間,難免會激發他們的叛逆及好奇心,引得人想要去探索。
但畢竟有的人膽大,有的人膽小,都已經說了鬧鬼,那么小心地保持距離才是一般人會做的事情,總不能每個人都那麼有冒險精神,聽說不能去,還非得要闖一闖。
容妄站在亭子裡,向著客棧的窗口望去,會意道:「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既不會有危險,又能夠看見那間房窗戶的位置,就成了人們無聊時最喜歡來的地方。特別是那地方夜裡還總是亮著燈,就更加值得好奇了。」
反鎖的房間,不過是一個誘餌罷了。
葉懷遙道:「是啊。」
他將自己在房間裡看到的場面跟容妄說了:「除了新近的死者,那房間當中還有很多其他人的牌位,我雖然一個都不認識,但感覺肯定跟這片鬼地方的形成有關係。」
容妄若有所思地瞧著葉懷遙,葉懷遙便問道:「你在聽我說話嗎?」
容妄低聲道:「你說那丁掌柜是誰?」
葉懷遙笑容微斂,沉默了一瞬,說道:「我懷疑是識微。」
容妄吸了口氣,上去抱住他,拍了拍葉懷遙的後背。
葉懷遙道:「我也不是當年十六歲的孩子了,你不用擔心我,沒事。我只是不能完全確定,又猜不出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因而……忐忑。」
容妄道:「不管怎樣,如果真的是他,就是件好事。只要他還在這世上,無論是人是鬼,我都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他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
葉懷遙的心結,就是他最大的遺憾。雖知兩人關係親密,情誼深厚,這個時候也不可能會計較吃不吃醋的問題。
當年的眼淚,至今依舊打在他的心頭,容妄能夠想像,葉識微回來會讓葉懷遙多高興,所以他希望丁掌柜真的是那個人。
葉懷遙被這個有時候很小心眼,有時候又很可愛的魔君說笑了。
他抬手回抱住容妄,使勁摟了他一下:「不說旁人,先要你自己好好的。」
他眉眼彎彎:「我們能在一起,也很不容易啊。」
一句話,便讓容妄的心融化成水,胸膛里暖洋洋的,覺得葉懷遙真是太好了。
他忍不住用手指撫了撫葉懷遙的兩個酒窩,捧著對方的臉想親吻,可就在這時候,旁邊的許翠衣突然醒了過來。
她吃驚地看著兩個男人把自己扔在地上,自顧自地親密:「你們——」
話沒講完,又被容妄給打暈過去了。
葉懷遙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趁機後退一步,同時笑他:「你真粗暴。」
容妄懊惱地說:「你看她能這麼快醒過來,就知道我剛才打的一點也不夠力道!」
懊惱也沒用,經過這麼一打岔,他不好執著於完成剛才的事情了,便跟葉懷遙講自己方才在外面的收穫。
「我知道丁掌柜口中那對死去的夫妻是怎麼一回事了。」容妄說。
——要解決這個問題,禁忌中提到的蠟燭冥紙硃砂是突破口。
這類東西在什麼地方才是最不可或缺的?
按理說,應該是義莊。
容妄白天已經打聽過這座鎮上的風俗,知道因為鎮子不算太大,又有很多戶都是同宗,墳地都挨成了一片,下葬的時候常常會因為儀式衝撞,陪葬物品擺放不開,發生爭執。
因此為了方便管理,這裡有人去世之後的規矩便是,在家停靈後送到義莊安置,而後統一下葬。
他趁著夜深陰氣最盛的時候,摸過去查看究竟,發現整個義莊當中亦是漆黑,更沒有半點焚燒煙火的氣息,一具具棺材盛著屍體,安靜擺放。
容妄檢查一番沒有發現異常,正要離開,忽然聽到不遠處的地方傳來了一陣嗩吶聲響。
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是誰在敲打奏樂?
這種場面可以把一個普通人嚇得魂飛魄散,卻嚇不住鬼見愁的邶蒼魔君,容妄沒有躲閃,反而直接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迎了上去。
然後,他便看見了奇怪的一幕。
只見無人的長街盡頭,正有一支長長的百人隊伍向著義莊這邊走來。
打頭的是兩名道士,口中大聲念誦著容妄聽不懂的咒文。
在道士的身後,人人身穿白衣,頭頂孝帽,中間簇擁著一具極寬極大的棺材,恐怕裡面就是裝上七八個人都綽綽有餘。
容妄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棺材,覺得挺不順眼,心裡「嘁」了一聲,暗道:「吃飽了撐的臭顯擺。」
只見這些身穿孝袍的人當中,有人揚幡打鈴,有人抬棺灑紙,吹嗩吶的卯足了勁賣力,魔音穿耳,一路不絕。
奇怪的是,這樣大的動靜,街道邊上的家家戶戶竟然都沉寂如死,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出抗議,或者推開窗戶看一看熱鬧。
容妄隱約覺得那棺材上面好像還有什麼東西,他迎著隊伍向前掠了幾步,停在道邊的樹後,再仔細看時,發現那竟是一個半透明的人!
這人是個三十上下的男子,做僕役打扮,盤膝坐在棺材蓋上,腦門上貼著一張符咒。
這明顯就是某個怨靈,跟主人家有仇怨,但是又被符咒限制住了,不能報仇,所以只能咬牙切齒,臉上的神情又是憤恨,又是怯懦。
而且這還不光他自己,經過容妄辨別,棺材旁邊同樣混雜著幾個透明的人影。
其中有中年人,也有十幾歲的少男少女,男子都是僕役打扮,女子的衣著首飾則更像妾侍一類。
容妄問葉懷遙:「你猜接下來怎樣?」
葉懷遙笑著說:「事情接下來如何發展我不知道,但我想,你一定直接把棺材給掀了。」
容妄失笑,溫柔地捏了下他的鼻尖,算是承認了這個猜測。
「我想,這麼多怨靈都圍著棺材徘徊不去,明明被符咒制住了都不肯放棄,當中肯定有古怪,所以引來一陣狂風,將整隻隊伍吹散。」
葉懷遙心道,我只是以為把棺材蓋掀開就算了,沒想到這是掀了整個送葬隊,對不起容妄,低估了你的暴力水平。
人們被吹的東倒西歪之後,棺材也翻倒在地,容妄上去一看,發現竟然被自己無意中的一句挑剔說准了,那棺材當中確實並不止一名死者。
只見除了一名穿著華貴壽衣的老太爺滾倒在地上之外,棺材中還堆放著七八個被白布緊緊裹起來的長條,此時散落了一地。
周圍的怨靈們哀嚎之聲立時四起,紛紛在附近飄蕩徘徊,但是因為畏懼容妄,又不敢靠近。
容妄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葉懷遙哪裡還有不明白的,說道:「所以這家的老太爺是用了活人殉葬啊。」
容妄道:「不止如此。我當時將那屍布割開,發現裡面的屍體身體不腐,水分未失,身上的皮膚甚至隱約溫熱,極有彈性。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他緩緩道:「他們是活著的時候就被裹進屍布當中去的。」
葉懷遙皺眉道:「這也太殘忍了。」
古代帝王也多有殉葬一說,被殉葬的人跟死者一同享用香火供奉,到了地下便也得淪為鬼仆,伺候陪伴。
如果是死殉,這鬼仆四肢僵硬,頭腦簡單,相貌也有可能受損。
相比之下,生殉滅絕人性,卻能夠保證鬼仆的可用性更強,行動靈活,栩栩如生。
因此一些富貴人家甚至官員,都更加願意如此選擇。
只要有錢,不愁找不到人選。
為此官府曾經多次出過禁令,表面上遏制住了這種風氣,但私下裡依舊盛行,卻是誰都不好管的。
葉懷遙還沒忘記他們查探這件事的初衷:「但照你所說,這些殉葬者男女皆有,去世的人又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似乎都跟丁掌柜口中所說那對死去的夫妻扯不上關係……」
他說到這裡,目光一轉,猜測道:「難道說……這些生殉者出自那對夫妻之手?」
容妄笑了。
葉懷遙道:「不對?」
容妄道:「對。我是發愁你這麼聰明,接下來的事要怎麼講才能吸引人的。」
葉懷遙道:「嗯……那我再說一遍。」
他一本正經地道:「小容啊,照你說的這樣,這些殉葬者男女皆有,去世的人又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都跟丁掌柜口中所說那對死去的夫妻扯不上關係哎。這是怎麼回事呀?好奇怪!」
容妄看著他,葉懷遙說完之後,兩個人都笑了。
容妄仿佛又還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用這樣遷就我。」
他好不容易能跟葉懷遙在一起,對目前這種相處狀態甚為珍惜,偏生葉懷遙的性格又溫柔大方,不提要求,也不耍脾氣。
有的時候容妄覺得他待自己太好了,簡直都會惶恐。
這段感情,既然是自己窮追不捨求來的,那就一定要讓葉懷遙感到,兩個人在一起了,比他獨自一人的時候更加舒適幸福才對。
怎麼能讓對方反倒回過頭來哄著自己呢?
容妄自有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葉懷遙可不知道他是怎樣一種想法,笑著說道:「不是遷就,我也真挺好奇具體內情的,你講呀。」
容妄道:「好。我當時跟你的想法差不多,覺得其中肯定有蹊蹺,便抓了兩隻怨靈,扯下他們身上的符咒詢問。」
這一問之下,容妄方才得知,這些怨靈竟然都不是下葬者府上正式簽了賣身契的奴僕。
這老財主去世之前,已經著人請了道士掐算,選擇了八名男女的生辰八字。
道士聲稱只要找齊這樣的八個人殉葬,必然能夠福澤子孫,但是家中卻根本沒有合適的人選。
而葉懷遙所問到的那對夫妻,表面上專門經營殯葬所用的紙錢蠟燭等物,暗地裡卻多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老太爺的家人知道些門路,找到了他們,點明要這樣的八個人殉葬。
那夫妻兩人就通過拐賣矇騙等手段,找齊人選,生殉下葬。
葉懷遙道:「那他們手上犯下的慘案,恐怕也不止這一樁罷?」
容妄道:「這個鎮子上,除了來這間客棧投宿的都是外來之人,剩下的都是由執念化成,包括這支送葬隊伍。」
「也就是說目前咱們所看見的,都已經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了,那對夫妻已死。」
容妄所看見的,只是惡行之一。這對夫妻為了牟取暴利,製作出上好的「陪葬品」,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虐殺了不少人命。
他們掙來的錢又可以請到高人作法,壓制冤魂的怨氣,使他們不得不服服帖帖地成為鬼仆。
但是壞事做多了總要反噬。有一回,這對夫妻再次盯上了一位從外面來到鎮上獨居的過路客,為了將他騙到手,特意去客棧住下,想要接近。
加上過路客的這條命,死者的數量再次增多,所有的怨氣終於達到了一個臨界點,再也壓制不住。
憤怒的冤魂們掙脫掌控,將惡貫滿盈的夫妻兩人撕了個粉碎。
這對夫妻死於非命,沒有陰差收到消息前來引領投胎,只好成了飄蕩在世間的孤魂,每天被他們所害的人毒打折磨,夜夜哀嚎。
正是貪慾使他們淪落至此,客棧中的離奇鬧鬼事件也因此而形成。
葉懷遙道:「所以說只要他們的魂魄被陰差帶走,接受應有的審判懲處,這一處結界就會徹底消散,裡面困守著的執念也都能得到化解了。」
他想了想:「既然是在這裡發生的異象,那麼那對夫妻的屍骨應該就埋在這附近。」
容妄道:「我找到了這兩人的舊衣,應該能以此搜尋到屍骨。」
他將一男一女兩套衣衫取了出來。
這對夫妻死後,他們的住處也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宅,容妄從裡面翻出的這兩件衣服也已經褪色了,不過料子很好。
他將衣服分別一抖一拋,它們就像兩個人一樣直挺挺地站立在了地面上,僵立片刻,然後跌跌撞撞向著小丘下面跑去。
葉懷遙在許翠衣衣角上畫了一道符,保證她的安全,然後和容妄跟在了兩件衣服的後面。
一路下了山丘,到一處山腳的位置,兩件衣服趴下來,開始拼命挖土。
它們軟綿綿的料子經過容妄法術加持,挖泥開山都不在話下,眼看坑越來越深,兩件衣服突然停住了動作,抽搐起來。
它們好像極為害怕痛苦的樣子,縮成一團,片刻之後,跪下來砰砰磕頭。
葉懷遙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簇幽亮的火苗,圍在他們旁邊的一群冤魂全都顯出了形態,面露驚惶之色。
原來它們在衣服上面感覺到了兩個兇手的氣息,於是紛紛聚集過來,進行恐嚇毆打。
葉懷遙和氣地說:「我理解各位的心情,但請稍待片刻,一定會徹底還你們一個公道。仇怨兩清,也好投胎。」
這些小鬼半信半疑,可是葉懷遙身上的靈力讓它們覺得很害怕,嗚哇片刻之後,還是都紛紛讓開,站在了一邊。
容妄淡淡道:「繼續。」
兩件衣服又開始挖掘起來,這回沒用太久,便找到了兩具屍骨。
屍骨一出,衣服頓時癱在了地上,變成了一堆普通的破布,周圍尚且不會說話的冤魂發出了一陣憤怒的叫聲。
山上的涼亭如同被人隨手推倒的積木,嘩啦一聲坍塌遍地。
周圍的一切景物仿佛被風驅趕的流沙,迅速黯淡、潰散。
容妄道:「你猜結界崩塌之後,我們會出現在哪裡?」
葉懷遙微微一笑,說道:「鬼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