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夢裡消春


  鬼王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些許似笑非笑的神色,鬼族中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暗暗捏了把冷汗。

  作為始作俑者,葉懷遙卻好像什麼都沒察覺一樣,神態自若,話鋒一轉:「所以,這就說明鬼族的聲望勢力日漸壯大,因此才會成為眾人遇到危機時的首選。說到底,還是鬼王治理有方啊。」

  寥寥幾句話,又四兩撥千斤一般將目前的緊張氣氛化解掉了。

  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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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欲揚先抑用的也太會了吧。

  塔其格和賽音珠的心,也隨著葉懷遙的話提起又落下,心情一連轉了好幾道彎。

  葉懷遙說這些當然沒一句是毫無意義的廢話,而是不撕破臉威脅人的高段位水平。

  他先是笑裡藏刀地暗示鬼王,告訴他你們鬼族的那些小盤算我都知道了,事情是你們算計的,大家都有數。

  而後不等對方辯駁,葉懷遙又自己把話頭圓了回去,弄得好像他前面那些不過是為了最後一句誇獎做鋪墊一樣,其實反倒讓對方解釋都沒法解釋,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吊著。

  最後,自己的目的就可以提出來了。

  葉懷遙道:「想必日後前來投奔鬼族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因而我想沖鬼王討個人情,如果這些修士身上的毒或者禁術能被治癒的話,可否讓我將人帶走?自然,條件你開。」

  賽音珠和塔其格稍稍鬆了口氣,他們本來怕葉懷遙提什麼為難的要求,現在看來,倒是不難接受,於是都等著父親示下。

  可鬼王卻不知道在這時想起了什麼,竟似乎一時晃了神,手裡拿著的茶杯懸在半空,沒有回答葉懷遙的話。

  容妄挑眉,已經露出些微不滿之色,賽音珠剛要提醒鬼王,卻見他忽然笑了起來。

  將茶水送至唇畔飲了一口,放回桌上,鬼王愉快地說道:

  「明聖為人風趣,跟你這樣的人說話,實在令我身心舒暢。你難得開口,這份面子我當然是要給的。」

  葉懷遙笑道:「多謝鬼王。」

  容妄朝著鬼王放下的茶杯看了一眼,目光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掩飾地挪開。

  他的表情很細微,鬼王和葉懷遙正在交談,誰也沒有注意到。

  鬼王說:「不過就算明聖有辦法為他們治療,也需要不少時間,依本王看來,二位不妨在鬼族盤桓一些時日再離開吧。」

  要找到讓那些修士恢復的辦法,並且弄明白鬼王做這一切的真正目的,確實需要更多時間,有人管吃管住,當然很好。

  葉懷遙正中下懷:「如此便卻之不恭了。」

  鬼王轉頭笑問容妄:「請問魔君意下如何?」

  容妄還在疑惑自己剛剛看見的事情,聽到鬼王詢問,這才迅速進入演戲狀態,轉頭看了葉懷遙一眼。

  葉懷遙沒看他,容妄頓了頓,默默將眼神收回來,說道:「很榮幸,多謝鬼王盛情。」

  鬼王看在眼裡,心道這是在關係崩裂的邊緣,但是容妄還有挽救的意圖。

  他充滿深意地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被寄予厚望的塔其格默默低下了頭。

  看來要加快再次離家出走的計劃了。

  不管眾人都各自懷著怎樣的心思,最起碼事情被敲定,明聖和魔君算是暫時在鬼族住下了。

  由於目前兩個人「關係惡劣」,鬼王還特意給他們相隔甚遠的兩處宮殿居住,以示體貼,至於真實用意如何,那可就不好說了。

  容妄倒也沒說什麼,反正腿長在他自己身上,安不安排住得近,他也照樣要去找葉懷遙的。

  該說的說完了,鬼王命賽音珠和塔其格親自送貴客去休息,葉懷遙當先出門,容妄正要跟上去,卻聽鬼王在身後說道:「魔君留步。」

  容妄心裡對他有點膈應,在離著鬼王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問道:「鬼王何事?」

  鬼王道:「魔君可是要去找明聖?」

  這話容妄就沒回答了,眉頭微蹙,眼中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說,關你什麼事。

  鬼王將手微微抬起,復又放下,笑著說道:「我並無惡意,魔君不必如此提防,只是人族與咱們鬼族魔族素來隔閡甚深,那些修道士更將我等視為『異種』,有些事,不可強求。」

  「左右明聖此刻也不願同魔君講話,不如你我敘一敘舊情,不是嗎?」

  他表面上說的是葉懷遙不跟容妄說話,自己可以陪著,其實意思還是在說,魔族跟人族的關係處不好,鬼族倒是很願意拋出橄欖枝。

  容妄本來一直神色冷淡,耐著性子將鬼王的話聽完,略頓了頓,反倒粲然一笑。

  「他不理我沒關係,我可以去跟他說話。」容妄道,「只要每天看著他,我就很歡喜了。」

  由於這句話發自內心,所以被他說的格外真摯。

  鬼王故作痛心疾首:「魔君如此痴情,但明聖未必——」

  容妄仿佛沒聽見他的話,繼續道:「不管別人說什麼,不管他對我的態度如何,我都喜歡他。」

  他才不管別人說什麼,反正無論對方是想挑撥離間還是試探真假,容妄都是這個態度。

  ——不管我跟葉懷遙關係好不好,葉懷遙都是天底下最最好。

  鬼王說到半截的話硬被他噎了回去,啞然無語。

  他很奇怪魔族怎麼現在還沒完蛋。

  容妄盯了他一眼,笑意不改:「如果鬼王太閒,本座倒建議你回宮裡多寵幸寵幸妃嬪,也免得如此寂寞無聊,像個媒婆似的摻和旁人私事。告辭。」

  他說完之後,將袖子一拂,大步離開。

  鬼王兩邊拉攏,自己在這邊跟容妄溝通感情,另一頭則拍了賽音珠和塔其格一直把葉懷遙送回去,又坐著跟他閒話了好一會,這才告辭。

  等到閒雜人等都基本散去之後,天色也不早了,葉懷遙起身收拾了一下。

  雖說修真者身上纖塵不染,但大概是出於心理作用,葉懷遙總是覺得自己衣服上有股炸人肉味,將外袍脫下來換了寢衣,這才覺得好多了。

  他換了衣服之後,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個空茶杯,往裡面放了兩枚藥丸,緊跟著將一個小瓷瓶中的鮮血倒了進去。

  這鮮血是那名自稱中毒的修士給他的,微微有些泛黑,遇到葉懷遙放進去的藥丸後,上面浮起了一些白沫,過了一會又消失了。

  血液的顏色並無半分變化。

  他雖然不是使毒解毒的大行家,但這麼多年見多識廣,也頗有一些研究。

  可惜目前即無法解毒,也無法證明這毒乃是鬼族所下,來到這裡的修士們要想活命,只有成為鬼族或者魔族兩種方法可以選擇。

  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才會答應的如此痛快,葉懷遙雖然對鬼王說的胸有成竹,但他手裡沒有實質性的證據,總不能逼人家出手救人。

  葉懷遙對鬼王的目的依舊存疑。

  他的說法很有問題,既然想要擴大鬼族的人口數量,只是讓人從外面廣泛湧入是不夠的,關鍵是應該提高這些人成為鬼族的比重。

  任你進入鬼門的人再多,鬼王宴仍舊是幾年一回,每回仍舊只接納一千人進入,除了造成死在這裡的人數增多,根本沒有其他的意義。

  就算是在鬼族,人死之後,魂魄也是要按照正常的程序被送往地府審判輪迴的。

  至於主動進了油鍋又不能成功變成鬼族的那些,則乾脆直接屍骨無存,連投胎轉世的資格都沒有。

  葉懷遙一手托腮,手支著桌子沉思這個問題,想了一會,忽聽窗外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

  他並未露出驚訝之色,轉頭望去,果然見到窗子一推,容妄從外面跳了進來。

  為了不讓鬼族的人發現,他顯然很是費了一番周章,一進來就說:「我沒想到在那麼多人面前都已經正式公開了,有朝一日我要見你,竟然還得偷偷摸摸的。」

  葉懷遙身上衣著單薄,領口半敞著,露出兩道深刻的鎖骨,這樣坐在燈下,便給人一種瘦削疲憊之感。

  容妄總覺得他好像很冷,過去握了葉懷遙的手一下,這才放心。

  葉懷遙笑了:「咱們是在鬼族的地盤上,你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就應該做一點能讓鬼王喜歡看見的事,才叫報答。」

  容妄笑道:「這是你們人族的標準。」

  葉懷遙道:「魔講究什麼?」

  容妄忽然一俯身將他抱起來,放在床上,扯過被子來給他蓋好,這才在葉懷遙臉上親了一下,笑著說:「講究吃他的,住他的,還要給他添堵。」

  葉懷遙將手撐在他的胸膛上,建議道:「那你可以去和他的妃子睡覺,我想他一定更堵。」

  容妄摸了摸他的臉:「那是給我自己添堵。」

  他說著上了床,跟葉懷遙說:「禁術的事想不出解法就別想了,如果容易解開也不會有那麼多人都因此而走投無路。我瞧這件事還得著落在鬼族身上。」

  他想起剛才鬼王身上的異常,想跟葉懷遙說說,但腦海中那絲奇怪的想法卻又總也捕捉不到,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

  於是正經而斯文的談話,很快演變成了另外一種交流。

  容妄一向很把葉懷遙的話放在心上,因為白天對方剛剛提出了「適可而止,差不多一兩次就得了」的心愿,所以這回他並沒有一鼓作氣奮戰到黎明,子時剛過,就放葉懷遙睡覺了。

  葉懷遙打個哈欠,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還在強撐著跟容妄說話:「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鬼族陰氣旺盛,夜間氣溫尤其低,容妄用被子將他裹起來,攬到自己懷裡,低聲道:「什麼事?」

  他看葉懷遙累了,也不太想讓他再說話,語氣放的很柔,想著把他這樣哄睡了也好。

  葉懷遙嘆道:「就是歐陽顯那次,懷疑我是魔族。當時我自己都動搖了,你給我傳音說我不是,我都不信……」

  容妄一條胳膊支在枕頭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唔,是有這麼回事……」

  葉懷遙道:「現在想想,我的懷疑真傻啊。你們魔族的精力這麼旺盛,體力這麼好,我可能是嗎?我不配。」

  容妄沒想到他兜了個大圈子是要說這個,不由失笑。

  葉懷遙也是實在有點睜不開眼睛了,容妄倒是守規矩,說一次就一次,他的一次趕上別人好幾次。

  他強撐著把自己的怨念表達完,剛要進入夢鄉,外面的窗戶處忽然再次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葉懷遙:「……」

  容妄:「?」

  兩人對視一眼,實在想不出來在這大半夜裡,除了容妄,還有誰會過來偷偷摸摸地敲葉懷遙的窗子。

  沉默片刻,敲窗聲再次響起,葉懷遙揚聲道:「誰?」

  外面有個聲音小聲道:「是我,塔其格。雲棲君,我能進去嗎?」

  容妄白天裡同葉懷遙爭執,原本是在做戲,但這不代表他看不出來鬼王那點小心思。

  見不得他和葉懷遙好,先找他挑撥,又派兒子過來爭寵?

  容妄冷笑一聲,直接就從床上起來了。

  葉懷遙身體裹在被子卷里,掙扎著抬起腦袋看他:「你幹什麼去?」

  容妄摸了下他的頭:「就是趕他走。沒事,你躺著。」

  塔其格多年沒回鬼族了,有點受不了這裡的寒冷天氣,在外面搓手跳腳地等著,深深覺得世上只怕是沒有自己這麼慘的王子了。

  他實在冷得不行,於是又試探著說:「雲棲君?」

  這時窗戶「吱呀」一聲響,有個人從裡面跳了出來。

  塔其格定睛一看,嚇了一大跳:「魔魔魔君?」

  容妄在這寒夜中只披了一件單薄中衣,抱手冷眼睨著塔其格:「王子何事來訪?」

  「你……這?」塔其格茫然道,「雲棲君他?」

  容妄冷冷地說:「他睡了。」

  塔其格心道:「騙人,不可能,他剛剛還答應我的話來著呢!」

  不過聯想起白天兩人的爭執,再看容妄衣衫不整的樣子,他突然覺得自己發現了某種真相。

  塔其格不敢置信道:「你竟然半夜摸到明聖房裡……那個,用強?」

  容妄:「……」

  他控制住自己毆打塔其格一番的願望,冷笑道:「這不是拜你所賜嗎?若非王子你如此熱心,我們兩人也鬧不到這種地步。」

  塔其格被容妄這樣看著,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被正室抓包的爬床小妾。

  他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太膈應人了,於是開口辯解:「魔君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只是想來同明聖說,我父親逼我挑撥二位的關係,這種事我是肯定不會做的,現在我要離家出走了。也請二位莫要因為在下一個……咳,無心之人影響了彼此情分。」

  容妄由面前的小白臉發散思維,想到讓他討厭的燕沉、展榆、何湛揚、歐陽松、陶離錚等人,本來正在暗自磨牙,想著把塔其格扔進河裡還是踩進土裡。

  結果對方竟然出乎他意料的明事理,饒是對待情敵如同寒風般嚴苛的魔君,聽到塔其格這樣說之後,也露出了些許意外之色。

  他問道:「王子的意思是,鬼王令你來與葉懷遙交好,造成我們進一步誤會,你不願意?」

  容妄的語氣和表情當中,明明白白地寫滿了「葉懷遙那麼好,怎麼可以不喜歡葉懷遙」。

  塔其格:「……」

  他又想哭了,苦笑著說:「明聖雖好,但我消受不起。更何況,君子不奪人所愛,這點魔君可以放心。」

  容妄道:「既然問心無愧,便不必到處奔波。」

  塔其格道:「噢,這個啊,魔君放心,我要離開也不全是為了二位,多年在外,本來也是因為在此地住的不慣。」

  他略停了停,又嘀咕道:「以前我回家,父親還要假裝惱怒地斥責幾句,讓我多留些日子,現在他也沒這個話了,估計也是煩了罷。」

  ——鬼王對親生兒子的態度變了。

  這句話中透露出來的信息讓容妄心中一動,方才隱約的思路仿佛突然清晰了些許。

  作者有話要說:汪崽日記:[此處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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